裴昇慢條斯理解領口鈕釦,鬆到吃飯
◎可以生氣◎
周顏不喜歡外出吃晚飯,她很難形容餐館飯菜帶給她的感覺。
越高檔精緻的地方,她越覺得有種虛偽的美。
每一道食材都很完美,從顏色到溫度,再到送進嘴裡的味道。這種完美像一層保鮮膜,把菜品嚴絲合縫裹住,她的舌頭和牙齒嚐到一絲不苟的美味,卻不足以衝破那層膜,碰到食物本身。
直白來說,周顏這樣的心態,可以解讀為挑剔,或者嬌生慣養。
與食物之間的隔膜感,會影響周顏嚥下每一口的表情,這令最初的裴昇頗為苦惱,似乎找不到任何一碟她喜歡的菜。
不得不在外用餐時,周顏胃口總是很小,她會同時覺得饑餓與飽脹,每道菜嘗過一筷子,算是不冷場的禮貌,這頓飯便可以在她這裡結束。
她喜歡自由流動的空氣,但若比起露天餐廳或寬敞空曠的堂食大廳,周顏更願意躲進逼仄的包廂。
最好是坐在家裡吃飯,每一道食物的味道都有破綻,它們可以是鹹的、辣的,可以破損或乾癟,這是她眼中真正的活色生香。
因此,當桌上每一道菜都夾過一筷子,周顏習慣性放下餐具,作為結束她這一頓晚飯的標誌。
她把手放在桌沿,手腕又被硌了一下,一枚清潤的玉手鐲,像剝了皮的青葡萄肉,圈在她藕節般的小臂上,不過半個小時。
從席間此起彼伏的驚訝聲裡,周顏濾掉無數條噓寒問暖的廢話,拎到一條有效資訊。
她的父母,以及季女士,在今早才得知裴昇與周顏,明日要去婚姻登記。
原以為人人都知道裴昇的預約計劃,她是矇在鼓裏的最後一個可憐蟲。冇想到通過係統簡訊得知訊息的她,如此敷衍的告知方式,竟然是第一個被通知的人。
裴昇一向先斬後奏,他決定事情不需要過問任何人,連自己母親也一視同仁。
看來他並非不夠重視自己,他隻是行事如此。
周顏輕易地安慰好自己,一個人若想安慰自己,無論怎樣的境遇,總能鑿出點蜜來。
“這鐲子水頭好,適合小姑娘戴,送你當個簡單的禮物吧。”季舟陵捧出一方絲綢帕子,層層開啟後,捏起透青色細玉鐲,戴到周顏手上。
“好看吧?”季舟陵側頭,看著裴昇,彷彿他纔是禮物真正的主人。
“好看。”裴昇卻看著周顏,眼帶笑意。
周顏的胳膊空曠慣了,戴上玉鐲像掛了一塊時冷時熱的冰,磕在桌角、揹包、扶手,任何一個原本與她手腕接觸的地方,都會發出令人陡然心驚的碰撞聲。
奢侈品因脆弱更顯得華貴,周顏為這塊雕琢好的石頭,手低低抬起,不敢輕易落下,她想她不適合肥馬輕裘的生活。
周顏當然不會天真地認為,一枚玉鐲代表季舟陵接納她,粉飾太平是富家太太的必修課。
未飲儘的溫水,碰在手邊悠悠撞出波紋。水晶燈在桌上鋪開圈圈虹色,廳堂裡人來人往,暗影晃過,立在周顏座位附近。
推杯換盞聲短暫地停下,座椅拉開綿長的響,寒暄聲逐漸浮起。
周顏抬頭看,一家三口樂融融的身影,林蘩跟在林家父母身後,一身得體精緻的女士套裝,溫聲細語同周顏打招呼。
早早洞悉過,粉飾太平是她們的必修課。林蘩若無其事與周顏握手,這隻手曾無數次滑動手機螢幕,比考古的鎬頭還契而不捨,挖出讓周顏提心吊膽好一陣的視訊,最終卻不了了之。
周顏虛虛碰她的掌心,二人都冇有誠心握手的意思,場麵好看就足夠。
那則視訊後,林蘩的對話方塊不再有動靜,周顏接著裴昇帶給她的一**衝擊,忘了林蘩這顆悶雷,不知她準備何時點燃引線。
“你真是好手段。”
二人無限接近時,林蘩在她耳邊留下這句話,輕得像一場幻聽。
再回神時,林蘩已經匆匆走過,停在林家父母身旁,扮乖巧地笑。
周顏懷疑自己大腦生鏽,無法把林蘩的話,和任何線索畫上等號。她真的被林蘩澆得一頭霧水。
餐桌另一頭,隔著菜肴和酒水,林家父母向裴昇道賀。
“聽說婚期定了,恭喜。”
“多謝。”
杯酒碰撞,裴昇淺酌一口,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蹙眉,看見林蘩離周顏極近。
“婚期都定下了?”林蘩感到詫異,不忘撐著笑臉,“裴總的求婚肯定很浪漫,真羨慕顏顏,跟我說說,怎麼求的婚?”
水晶燈的虹光轉圈,五彩斑斕正好聚在她臉上,周顏猝然愕住,如鯁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