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雪夜歸人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春寒料峭,風似刀片刮過麵頰。
沈知微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在太子府的硃紅大門前停下。她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那門楣上金光閃閃的“東宮”二字,指尖在冰冷的劍柄上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十年了。
她從一個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一步步踩著屍山血海,成瞭如今鎮守北疆的沈將軍。這一路,她靠的不是運氣,而是狠。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可此刻,麵對這扇門,她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陌生的遲疑。
“沈將軍,太子有請。”
門扉“吱呀”一聲輕啟,一名內侍躬身立於門側,聲音尖細,卻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翻身下馬,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露出腰間那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古樸,卻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氣。她邁步而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無聲,卻又沉重得像踩在人心上。
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兩側掛滿了紅燈籠,燭火在風中搖曳,如泣如訴。早春的梅花開得正盛,卻因這滿園紅燈的映照,顯得妖冶而詭譎,似燃未燃的火。
她被帶至暖閣外。
“進去吧,殿下在等您。”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伸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屋內暖意融融,與屋外的寒夜判若兩個世界。炭火在銅盆裡輕輕燃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上好的龍井茶香嫋嫋瀰漫,混著淡淡的沉水香,令人莫名心安,卻又更加警惕。
蕭景珩坐在案前,一身月白常服,未戴冠冕,隻用一根玉簪束髮。他正低頭批閱奏摺,側臉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清俊,與記憶中那個雪夜少年重疊,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再也回不去。
聽到動靜,他放下筆,緩緩抬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微頓。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鳳眸裡,此刻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沈知微。”他輕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從歲月深處傳來,帶著鉤子,勾得人心口發疼。
“臣,參見太子殿下。”她單膝跪地,行的是軍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卻冷得像在演一場戲,疏離而客套。
“起來吧。”他起身,繞過案幾,走到她麵前。他比十年前更高了,身形清瘦卻挺拔,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他伸出手,想去扶她。
她避開了,自己站了起來。
他手懸在半空,停頓了一瞬,才緩緩收回,嘴角卻揚起一抹極淡的笑,帶著幾分自嘲:“十年不見,你倒學會與我生分了。”
“君臣有彆。”她站直身軀,目光平視,眼神清冷如冰,“臣奉旨回京述職,太子深夜召見,不知有何要事?”
蕭景珩靜靜看著她。她瘦了,臉頰微陷,輪廓更顯分明,眼角有道極淡的疤,像是刀鋒劃過,位置很巧,並未損其清麗,反倒添了幾分淩厲的英氣。他曾夢見她無數次,夢裡她還是那個在雪地裡追著他跑的小姑娘,臉頰凍得通紅,喊他“景珩哥哥”,可如今,她站在他麵前,一身風霜,眼神裡藏著刀,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邊關苦寒,你受累了。”他忽然說,聲音輕了些。
“為國效力,不敢言苦。”她答得滴水不漏。
“沈家冤案,我會查清。”他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當年之事,我……未能護你。”
她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如刃,直刺人心:“太子當年若肯出一聲,哪怕隻是一聲,我父不會死,我沈家三百口不會葬身火海。如今說這些,不覺得太遲了嗎?”
蕭景珩神色微黯,眼底閃過一絲痛色:“我知道你怨我。可那時我尚無實權,若強行出頭,隻會被廢黜,連你也保不住。”
“所以你就任由我被流放邊關?任由我孤身一人,在風沙中活來來?”她冷笑,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恨意,“蕭景珩,你是個很好的棋手,為了贏局,連心都能剜出來。”
他盯著她,良久,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支玉簪。
玉身斷裂,用金絲纏繞修複,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雕工——梅花點點,栩栩如生。正是她十歲那年,他親手所贈,說是“願你如梅,傲雪淩霜”。
“你還留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