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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忽如其來地降下來,帶著黏稠的熱意,將南江市淋得昏昏沉沉。
馮度慈暫且了卻一樁煩心事,奢侈地睡過整個雨天。
醒來時渾身輕鬆,一見窗外已經放了晴。
她翻身去床頭櫃摸手機,開啟社交軟體,那個暗色頭像安靜地躺在頂端,冇有訊息過來。
前天交換聯絡方式時馮度慈還笑他,二十來歲的年紀怎麼活得像箇中年人,用灰土土的古村鍋耳牆作頭像,上麵是不是還得寫個馬到成功。
此時她點開他的頭像,放大縮小好幾回,發現牆上確實刻了東西,但亮度太低,她分辨不出具體圖案。
兩人聊天頁麵隻有好友驗證通過的資訊,孤零零的“柏衡清”三個字。
馮度慈摩挲著手機殼邊緣,覺得自己應該做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畢竟她的需求更迫切,舞獅隊還有十幾號人嗷嗷待哺,等著她帶回好訊息。
但要怎麼說?直接問什麼時候投錢會不會太突兀了?舞獅隊向來以“少說話多做事”為教育方針,她習慣了直來直往的做事方式,第一次與明顯心思叵測,話裡總暗含另一層意蘊的人合作,也跟著瞻前顧後,擔心觸了黴頭。
她帶著糾結去洗漱,清水沖掉濁物,卻仍冇把她腦中的混沌洗淨。
吹頭吹到一半,有路過街坊在門外對她遙遙大喊。
“小慈,我看到你屋前曬的竹筐都倒了喎!小心碰碎旁邊的缽仔碗啊,快點收起來啦。
”她停了吹風筒,高聲應著:“馬上來!”馮度慈認出熟識街坊的聲音,擔心竹筐真把碗砸碎了,拔高音量喊:“張叔,你幫我扶一下竹筐先!”濕漉漉的髮尾披在身後,風一吹過,涼氣順著滲進單衣裡,她打了個哆嗦,趿拉著拖鞋加快腳步。
半天冇得到應答,她急忙拉開鐵門。
“張叔?”門外的男人循聲看了過來。
高領毛衫外搭深灰色呢子大衣,身材高挑的人靜靜站在那兒,像一棵冷杉樹。
馮度慈話卡在喉口,視線掃過他剛扶好竹筐後慢慢收回的手,再掃過他身側半人高的行李箱。
她完全愣住了。
冷杉樹這時開口,語氣裡有些調笑的意味,“你等的是彆人?”“那我來錯時候了。
”馮度慈大腦終於處理完眼前局麵,扯過他的袖子問:“你怎麼會……”“哎呀小慈!”亂蓬蓬的羊毛卷從柏衡清身後探出來,晃動到馮度慈麵前。
麗嬸攔截了她扯著柏衡清的手,撇著嘴故作生氣,嗔怪道:“阿嬸是你的誰啊,有必要見到我就擔驚受怕嗎,彆瞪著眼啦。
”前有狼後有虎。
馮度慈現在一個頭兩個大,彆說瞪眼,都快吐血了。
麗嬸戳了戳馮度慈的心口,一幅佯裝熟絡的親密姿態,貼在她耳側講:“我都知道啦。
你跟阿清好好過,不要再吵架,牢牢抓住他的心。
等時間久了,你做豪門富太太,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她衝一臉不解的馮度慈眨眨眼,“到時彆忘了老街坊,更彆忘了我哈。
”麗嬸說罷就開始熟稔地張羅柏衡清進屋。
“來,阿清,小心這裡有個台階。
”柏衡清也行雲流水地推著行李箱上台階,往裡走。
路過時還衝她彎了彎眼,一派溫和無辜的樣子。
喂,這裡好像是她家吧?介於外人在場,馮度慈將質問嚥了下去。
她端茶倒水,儘足了待客之道,麗嬸還在絮絮叨叨著什麼夫妻和睦。
馮度慈忍無可忍地攥緊拳頭,即將爆發。
柏衡清忽然問她:“你的頭髮,還濕著嗎?”“啊?”她被問得措手不及,撫了撫髮尾,再抬頭,被對方的目光撞得一時忘了回答。
平靜,卻執著追尋著迴應的目光。
奇怪的認真。
“嗯,剛剛冇吹乾就來開門了。
”她邊在心裡嘀咕邊回道。
對話讓兩人於無形間塑造了一種排外的磁場,麗嬸耳聰目明,立刻反應出自己該離開了。
“哎,對啦,夫妻間就是要這樣互相關心。
我就不當電燈泡了啊。
”她關門前還笑著對兩人擺擺手,“加油哦!”馮度慈終於鬆口氣,癱倒在沙發上。
她瞥了柏衡清一眼,說:“還挺聰明的嘛。
這麼多年了,難得有人能一句話趕跑麗嬸。
”柏衡清伸直手從茶幾上拿來吹風筒,遞給她,“快點吹乾吧,不要真的感冒了。
”他遞到半路又停住,若有所思道:“還是說,作為丈夫,我應該切身關心你?”他動了動腕部,做出替人吹頭髮的動作。
馮度慈一把奪過來,冇好氣地講:“不必了,柏總免抬貴手。
”她把頭髮全捋到前麵,隔著烏黑的髮絲盯他,模仿恐怖片主角陰森森的神態。
“等我吹完找你算賬。
”-茶壺中的普洱見了底,馮度慈也聽柏衡清講完了事情始末。
那個狗仔雖失去了現場照片,但還是將兩人出現在民政局的訊息告訴了柏昌。
柏昌坐不住,當下駕車駛向柏衡清的住處。
彆墅前兩兄弟恰好相遇,他左轉想從另一條山道下去,柏昌忽然發了狠,猛地提速將他逼停。
柏衡清再厭惡他,也無法在尚且勢單力薄的處境下與其翻臉。
何況柏昌瘋勁兒上來了,不得到想要的結果不會罷休。
隻得任由他巡視車內、彆墅內外。
柏昌冇看到訊息中的另一位主人公,以為柏衡清在跟他耍花樣,扮出假戲虛張聲勢。
遊走在憤怒崩盤邊緣的瘋態驟然瓦解,柏昌轉而換上戲謔的笑臉,對他說:“柏家基因的確穩定。
我弟弟看著正正經經,背地裡不也在萬花叢中過?”“你的通吃招數是什麼,對每個女生都許諾終生?”臨走時柏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他有心儀的結婚物件這件事,自己會幫忙告訴家裡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們一定會感到欣慰。
柏衡清杯裡的茶水遲遲未動,浮動的茶葉攪破了他倒映在水麵上憂慮的臉。
馮度慈聽明白了,柏昌這舉動是要把柏衡清架在火上烤。
事情要麼按照柏昌期望的那樣,柏家得知柏衡清出入民政局,身邊卻不見伴侶,有柏昌這個前車之鑒,自然而然認為他也免不了私生活混亂,遲早跟他哥一樣花邊新聞漫天,讓川越利益受損。
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家底交付於一個同樣危險,但卻毫無經驗的人手裡。
柏家對柏衡清的信任將慢慢減少,連同一齊退卻的,還會有柏衡清所能掌控的權力。
要麼——馮度慈望向角落,銀色行李箱反射著碎光,它被灰撲撲的竹筐和尼龍袋包圍,看上去格格不入。
“我知道了,我會配合你應對柏家的。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轉而話鋒一轉,不可置信地問:“但你真的要住這兒嗎?”“不方便嗎?”柏衡清身子往前探了探,神態誠懇,“因為你說你住不慣半山彆墅,所以我過來這裡了。
”“合同都規定好了,談不上什麼方便不方便。
”馮度慈表情有些為難,像喉嚨裡卡了魚刺,“但是……”“但是這房子已經很老了,會有很重的舊木頭味。
”柏衡清嘴角勾出些弧度,“嗯,我還挺喜歡這種味道的。
”“晚上睡覺必須掛好蚊帳,不然會有蚊子,叮得你六親不認。
”“我不怕被咬——你總被蚊子咬嗎,要不要買幾台滅蚊器?”“還有!”馮度慈扯來桌上的紅塑料袋,摩擦著使其發出淅淅索索的聲音,“如果你晚上聽到這種動靜,開啟燈,可能會跟三四個蟑螂對視。
你明白嗎,是蟑螂。
”柏衡清被她煞有介事的樣子逗笑了,摁住她揉搓塑料袋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
”“馮小姐,其實我小時候,也住過這樣的房子。
”馮度慈有些驚訝,她還以為柏衡清這種天之驕子從來都是在黃金象牙塔裡長大的。
“那、好吧。
”她該做的警告都做了,柏衡清仍堅持,就由著他住吧。
反正自己也的確不想挪窩。
馮度慈想到什麼,眼光一凜,“但是,你怎麼能先把訊息告訴麗嬸呢?你是怎麼跟她說的?”“今早碰巧在村口見到她,”柏衡清回憶道:“她很熱情,一上來就拉住我的胳膊,問我要去哪兒。
我跟她說要去找你,於是就被盤問了。
推脫不過,因為她見我帶著行李箱,說我們之間一定有隱瞞她的事。
”“於是我編了個故事,舊情人再逢,死灰複燃,閃婚了。
”他盯著她,目光灼灼,“你……介意這個過往嗎?”馮度慈無語。
編都編完了還問她滿不滿意!她發現柏衡清這人是有點奇怪,好似總是順水推舟地做事,實則每一裡路都牢牢抓緊了船槳。
一邊禮貌地問她可以嗎方便嗎,一邊又以她無可拒絕的理由讓她接受全部。
從勾心鬥角的環境裡存活下來的人,果然有些手段。
她擺手錶示自己不介意,繼而想到雷厲風行的麗嬸,此刻一定在快馬加鞭地將訊息傳遍靜榕村。
但這樣也並非冇有好處,麗嬸過硬的添油加醋能力會讓整個故事離奇而靠譜,省得她對著大家再編一遍,講得磕磕絆絆還容易引起懷疑。
柏衡清決定要在此久住,她作為地頭蛇,應該先帶他熟悉環境。
民以食為天,就借本地美食開個融入的裂口,讓他先知悉靜榕村民喜好的味道,再漸漸熟知其他人與事。
老式座鐘笨重的指標逐漸合攏,發出十二聲悶響,正正好到晌午飯點。
青坡巷的小飯館應該都開了張,隔著距離馮度慈都能聞到燉湯的香味。
她站起身,問麵前人:“你想吃什麼?”得到個意料之外的答案,“缽仔糕。
”她本能地瞟向堆在櫥櫃上方的缽仔碗,有一瞬恍惚。
她父母做的缽仔糕在靜榕村是出了名的好吃,甜而不膩,口味多樣。
他們在休息日才擺檔,家門前支個攤,做點街坊生意補貼家用。
有時遇到眼巴巴望著攤位的小孩,送出去的比賣的還多。
馮度慈記憶裡幼時的週末就這樣度過的,空氣中飄飄蕩蕩的白麪粉,陶碗碰撞的聲響,混合著她和同伴的笑鬨。
他們玩遊戲玩得都不專心,“狼來了”亦或者“木頭人”,都抵不過廚房裡隱隱飄來的甜味。
那些甜食一出鍋就一掃而空,她快手快腳,總能搶到最喜歡的口味。
她常常將桂花缽仔糕對準太陽,透過邊緣薄薄的膏體看變得朦朧的世界。
陽光在淡黃色的甜食上折射出近乎水晶般的光彩,時隱時現,像她金色的童年所帶給她的印象那樣,美,而無所終。
馮度慈回過神,緊急整理了表情,衝柏衡清笑了笑,“我會做,但容器前不久才洗,碰上下雨天,到現在也冇乾。
”“等以後有機會,再給你嚐嚐我的手藝。
”“我們去芳姨那裡吃吧,她在青坡巷開了十幾年飯館,拿手菜是蘿蔔牛腩煲,特彆好吃。
”柏衡清看出她的失神,想他剛剛故意提及的事物,是否勾起了她的記憶。
那段記憶裡有他嗎?事情進展到這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她能儘早將他認出,還是將錯就錯,繼續用丈夫的身份作掩護。
此刻的時機容不得他著急。
他要有耐心,等她對自己展開心扉。
如今同住一個屋簷下,朝夕相對,他們還有好長的時間可以相處。
他熟悉她的一切,職業,喜好乃至童年,逐漸連她的生活習慣也掌握後,能否帶給她“命中註定”的錯覺呢。
像她小時候期許的感情那樣,天運授意,一生中隻會遇見一個與其完全契合的命定之人。
柏衡清在她麵前,全然放棄自己原有的全部性格、觀念、做派。
馮度慈喜歡什麼,他就可以是什麼。
他溫聲應道:“好。
”兩人並肩走著,馮度慈拉開鐵門,倏然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在向她傾倒。
“喂喂喂,要摔倒了!”“快往後退啊!”“偷聽被抓包,慈姐要罰做蹲起的。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呼號聲,眾人像崩塌的多米諾骨牌一樣趴倒在台階上。
最前麵的舞獅隊女生們抬頭衝馮度慈尷尬地笑笑,七嘴八舌地祝福:“新婚快樂呀——”馮度慈還來不及吐槽,忽然感受到一道冰涼的視線,遠在人群之外。
——是芳姨。
她瘦削的臉上扯出一個冷笑。
“馮度慈,你現在真是好厲害。
敢自己一個人跑去結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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