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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一場春雨下儘,南江市邁入了回南天。
雨水帶來的涼意很快消耗殆儘,空氣轉而變得悶熱。
靜榕村的倉庫在這種天氣下化成一個窄蒸籠,將正進行著大掃除的人們罩得汗水涔涔。
其中馮度慈行動最賣力。
她屏息凝神,弓腰,伸臂,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隻竹紮獅頭放到紅木桌上。
“應該不會受潮吧?”她來回巡視,喃喃自語:“今年春天的雨說是比往年還要多,這些金貴的獅頭怎麼受得了?稍微沾上一點水都會發黴,到時候總不可能頂著滿頭黴去表演……”馮度慈越想越憂慮,心也急切起來,向眾人喊道:“來來來,大家動作快點,爭取今晚再合練一次。
”靜榕村這代女子舞獅隊成立已有十餘年,隊員都是本地人,大多繼承母輩衣缽,從**歲開始訓練,與身邊隊友既是同鄉又是常年玩伴,默契不言而喻。
以往馮度慈這個隊長講話,都能得到整齊劃一的迴應聲。
這次卻不同,倉庫裡除了愈加緩慢的清掃聲,就再聽不見其他動靜。
她眉心一跳,知道這沉默多少意味著抵抗。
可她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步。
靜榕村作為南江市曆史最悠久的片區,曾孕育過繁榮的地方文化,其中醒獅表演最為突出。
舞獅隊由村委會出資維繫,除了固定每年春節在祠堂前表演,還會走南闖北,巡迴演出。
鼎盛時期被各方報紙輪番報道,全國最大的電視台甚至為此出過專欄節目。
但隨著二十一世紀到來,靜榕醒獅慢慢失去了它的聲量。
女子舞獅隊的出現曾讓它重新回到大眾視野中,但也隻是短暫一瞬,阻止不了它的衰落。
等傳到馮度慈這代,昔日猛獅已垂垂老矣,趕不上新潮,傳統也逐漸流失。
靜榕村委會幾番開會討論,都表示開支緊張,再供不起女子舞獅隊的花銷,決定取締。
當時聽聞訊息的馮度慈扒著辦公室的門死活不動,懇求能再給一次機會。
連求了好幾天,村委會拗不過她,乾脆與她談判,說替舞獅隊舉辦一場融資晚會,請各路老闆來看看,如果能拉到演出或讚助,就繼續保留醒獅隊伍。
馮度慈一口應下,立即帶著女生們張羅表演事宜。
正想把舞獅的正統老裝備拖出來清理乾淨,隊員們卻忽然撂挑子不乾了。
她板起臉,語氣嚴肅,“怎麼回事?犯懶也不應該挑這時候啊。
”“靜榕醒獅能不能起死回生,不就看這場晚會了嗎?”安靜的人群裡飄來一聲微小的嘟囔。
“無用功。
”馮度慈皺眉,“什麼叫無用功?”那聲音也隨之強硬起來,“就這些東西,我們都打掃多少遍了。
擦了落灰,落灰了又擦,可出場次數我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誰敢保證這次不會是同樣的下場?“一石激起千層浪。
其他人也紛紛吐苦水。
“累死累活地訓練,全身不是淤青就是疤,結果呢?結果是十年半載都演不了一次,每次就隻有可憐巴巴的兩百塊。
”“連阿嬸阿叔看到都會換台的節目,還能有新出路嗎?”“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摔跤,流血,對著空無一人的場地表演,我不想再這樣了。
”馮度慈麵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意見慌了神。
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局麵。
往日舞獅隊多是和美,即使坐冷板凳,即使焦慮苦悶,她們也都還是會互相打氣鼓勁。
但她忘了,錯位的巴彆塔壘得再高也難逃崩塌——原來她們之間還藏有不同的語言。
有的憂愁生計,有的迷茫前途,有的對長久的寂寞忍無可忍。
馮度慈有些慚愧,此刻卻容不得她傷感。
因為她在各色言語中精準捕捉到其中一句話。
“融資晚會也是假的,他們早就取消了。
我聽麗嬸說的……”“哎!”一道尖利的聲音從倉庫門外傳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來人穿黑布褲,碎花衫,腳踩鮮紅色的半透明涼拖。
蓬鬆的羊毛卷下麵是一張約莫五十歲的臉,唇邊有粒痦子。
村裡人都說這是閒話說太多的人的標誌,話在嘴裡待不住,冒出芽了。
她正是麗嬸,村裡祠堂的看管員。
馮度慈走過去氣勢洶洶地發問:“麗嬸,村委會說要取消晚會了?”誰曾想她主動走來正合麗嬸的意。
她扣住馮度慈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外拉。
“哎呀你彆急先,我出去跟你慢慢說。
”雨後石板路不平,踩下去會濺水。
馮度慈褲腳全濕了,想停步卻仍擋不住麗嬸興奮的勢頭,被拉得連帶幾個踉蹌。
她忍不住問:“麗嬸,你說成功幾樁媒,還是股票紅了幾支啊,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麗嬸聽到股票二字,臉色綠了綠,轉瞬又換上笑容。
“你這妹仔,哪壺不開提哪壺。
彆說我的事了——”“我是為你開心!你這回行好運啦。
有開發商看中靜榕村,點名要找你做對接人。
現在他們就在祠堂那邊等你呢。
”她嗬嗬笑,“哪裡還要管什麼融資晚會,隻要你機靈點,開一座城都冇問題。
”看來晚會真冇戲了。
馮度慈頗為挫敗,放棄抵抗,任由麗嬸擺佈。
她被麗嬸催促著返回家,換了身新衣服,又被急哄哄地扯著趕往祠堂旁的茶屋。
不足百平米大的空間飄著烏龍茶香,內部橫著幾張香檳金色的粵繡屏風,行走其間,就像走在山林裡,滿眼花鳥魚蟲,變幻莫測,彷彿出現什麼都自然,讓人心神渙散。
馮度慈就是在這樣毫不設防的狀態裡,看見他。
他單手拿著茶杯,杯沿靠在薄唇邊。
騰昇的熱氣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像筆鋒淩冽的水墨畫,好似要與屏風融為一體。
偏偏西裝又穿得筆挺而嚴謹,其中閃光的事物,領帶夾、銀鈕釦和從口袋探出半段的戒指,都為畫添上極西式的高光,如錨點,將他釘回現實裡。
好帥啊。
怎麼還有點眼熟?直到他目光掃過來,馮度慈才發現自己竟然盯著陌生人看了這麼久。
她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根,走到他麵前自我介紹,“你好,我是馮度慈,靜榕女子舞獅隊隊長。
”他從桃花木椅上站起身,正想開口,被麗嬸熱切的聲音打斷。
麗嬸拖住馮度慈的手,推她走得更近些,衝她擠眉弄眼,“這是鼎鼎有名的小柏總,川越集團董事長的公子,你應該知道的呀。
”川越?南江市家喻戶曉的本土公司,做房地產起家,後將商業版圖逐漸拓展到莊園酒店和購物中心領域。
前幾年在港城敲鐘上市,廣告鋪了滿城,一時風頭無兩。
近年來川越有持續深入文旅市場的意向,宣傳語喊得周全響亮,吸引眾多南江市民投股。
馮度慈努力回憶,將麵前這張帥臉與舊報紙上的照片重疊比對。
半晌後她才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她當然見過他。
不過不是在地方經濟報上,而是在花邊緋聞裡。
去年下旬娛樂小報爆料,川越集團董事長獨子柏昌已在港城登記結婚。
眾人都以為這位隻顧嗜酒、飆車、泡吧的二世祖終於決定收心改過自新,誰知是未婚先孕,女方還不是他當時的正牌女友。
事情發酵後,被矇在鼓裏的前女友衝進總公司討要說法,他被當場甩了三個耳光,麵子掛不下,遷怒於安保,與其扭打在地。
路人拍下全程,視訊至今仍在網上流傳。
局麵鬨得這樣難看,公眾都擔憂川越的未來,偌大家產傳到這種人手裡,豈不是死路一條。
川越的股票一度跌停,輿論嘩然。
今年年初,對事件冷處理已久的川越忽然通過各家媒體透露訊息,稱董事長並非隻有一個孩子。
二兒子如今正逐步接手子公司業務,會是開拓文旅版圖的主力。
娛樂小報也深挖背景,拍到了他的正麵照,身姿挺拔,豐神俊朗,看上去比他兄長像樣。
倆兄弟自此分庭抗禮,明顯不和。
柏昌不僅在媒體前對這個突然冒出的弟弟明褒暗貶,還持續弄出幺蛾子。
馮度慈轉轉眼珠子,想麗嬸綠了的那支股票大概是川越的。
柏昌作妖不斷,麗嬸估計比他爸還想揍他。
她寄希望於這個露麵不久的次子,所以才這麼殷勤地撮舉。
這位次子身世成謎,靠不靠譜另說,但肯定有難言之隱。
麗嬸大咧咧地吹捧,就不怕踩了彆人雷區。
果不其然,麵前人斂了神色,語氣很淡,“過獎了,我還稱不上有名。
”他伸出一隻手,骨節分明,指端修剪得乾淨齊整,“你好,我是柏衡清。
”馮度慈握住,被他掌心的溫度嚇了一跳。
好涼。
像冰塊似的。
她短暫握了握後快速抽回手。
柏衡清的視線緊跟著她手回落的方向,深邃的眸顫了顫,很快又歸於平靜。
他不動聲色地朝站在角落裡的特助示意。
特助笑容溫和地上前扶住麗嬸肩膀,“陳女士,今天辛苦您了。
隔壁屋有上好的鐵觀音,請賞臉讓我帶您去喝一杯吧。
”屋內隻剩她和柏衡清兩人。
她坐下啜口茶水,知道這是要關起門來講正事了瞄準靜榕村的開發商不少,她作為村裡標誌文化的核心運營者,往往也會被邀請參加商討會。
開發商們壯誌成城,給出的方案卻讓她兩眼一黑,什麼五彩led燈繞村一圈,什麼開夜市賣轟炸大魷魚,照搬外頭千篇一律的商業街,勢必要把古村改得麵目全非。
倒也有因地製宜的開發商,但他們要求回收居民房屋,出資讓他們搬到公寓樓裡。
有的居民從太祖父母起好幾代都住在靜榕村,怎麼可能答應呢。
後續還鬨出過開發商為達目的而使陰招的荒唐事,馮度慈慢慢也對這類唯利是圖的商人失去信任,加以警惕。
“這裡冇彆人,那我也敞開天窗說亮話了。
”她抬眼與柏衡清對視,目光清淩淩而坦蕩。
“第一,將這裡改成爛俗的商業街,不同意。
”“第二,讓村民搬走,不可能。
”“第三,舞獅隊隻能舞獅,不穿什麼玩偶服扮npc,更不跳什麼網紅舞。
”柏衡清見她一股腦說完這些氣兒都不帶喘的,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看來你之前遇到的合作物件,都很糟糕啊。
”“那你的意思是,你比他們都好了?”馮度慈倚著桌邊,仰頭湊得更近,神情裡帶著質疑。
柏衡清垂首,燈光在他挺立英氣的眉眼間投下一片暗影,竟顯得有些陰鬱,像心裡盤算著另種暗色的企圖,令人捉摸不透。
他聲音低沉,似在保證,“嗯,我比他們都好。
”“馮小姐,我不打這片土地的主意。
”她更加不解,“那你找我乾什麼?”柏衡清伸出手,動作間似乎有鑽石的亮光在閃。
他將指尖輕輕搭在馮度慈的左手無名指上。
“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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