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演播大廳後台。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總導演張導死死盯著監視器上的收視率曲線。
那條紅線,原本應該在頂流男團出場時衝上雲霄,此刻卻一路滾落懸崖。
還在跌。
「都在幹什麼?啊?」張導猛地把手裡的對講機砸在地上,塑料外殼崩裂,零件碎了一地,
「人都去哪了?五千萬流量?就算是五千萬頭豬,這麼短時間也抓不完吧!他們到底去哪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縮著脖子,沒人敢吱聲。
隻有副導演顫顫巍巍地舉著那個平板電腦。 讀小說上,.超讚
螢幕裡,那個滿臉褶子的二大爺,正仰著脖子,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塞滿鬆果的鬆鼠。
他手裡的嗩吶,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一聲極其高亢、極其尖銳,卻又莫名讓人頭皮發麻的長鳴。
那是《春節序曲》。
但不是教科書裡那種溫文爾雅的版本。
那是混著泥土味、混著白酒味、混著大西北凜冽寒風的味道。
粗野。
狂暴。
卻又喜慶得要命。
……
杭城,某高檔小區。
趙建國皺著眉頭,手裡攥著遙控器,試圖把電視聲音調大。
「現在的春晚真是……」他搖搖頭,看著螢幕上那些妝容比女人還精緻的男明星在假唱,心裡堵得慌。
這也叫過年?
家裡冷冷清清,兒子媳婦都在各自刷手機,小孫子戴著耳機打遊戲,除了廚房裡偶爾傳來的菜刀聲,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爸,別看那個了,換台吧。」兒子趙磊突然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把手機舉到趙建國麵前,「你看這個!這個才叫帶勁!」
「什麼亂七八糟的直播,我不看……」
趙建國剛想推開,手機裡突然傳出一聲炸雷般的鑼鼓響。
咚——鏘!
緊接著,那個嗩吶聲直接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趙建國渾身一震。
他盯著那個並不清晰的手機螢幕。
畫麵裡,一群穿著大紅棉襖的大媽正拿著鍋蓋當鑔打,那個吹嗩吶的老頭一隻腳踩在板凳上,滿臉通紅,汗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往下淌。
那種隔著螢幕都能聞到的煙火氣,瞬間擊中了他。
「這……這是哪兒?」趙建國一把搶過兒子的手機。
「一個叫蘇家村的地方,說是全村自己辦春晚。」趙磊興奮地搓著手,「爸,你看那彈幕,大家都瘋了。」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正在瘋狂滾動,快得連字都看不清。
【這是碳基生物能吹出來的動靜?我不行了,我的DNA在跳舞!】
【剛才還在罵春晚沒意思,現在我隻想說:大爺,請收下我的膝蓋!】
【這才叫過年啊!我想回老家了!我想我奶奶包的餃子了!】
【這就是我們要的年味!不是說教,不是煽情,就是圖個樂嗬!】
趙建國看著看著,眼圈突然紅了。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在農村老家,也是這樣擠在打穀場上,看著村裡的草台班子唱大戲。那時候窮,沒那麼多燈光舞美,但那時候的人,笑得是真開心啊。
「投屏!」趙建國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客廳那台八十五寸的大電視,「磊子,快!把這個投到電視上看!聲音開到最大!」
「好嘞!」
這一幕,在全國各地無數個家庭裡上演。
那個精緻卻冰冷的官方直播間,人數在飛速流失。
而蘇家村這個簡陋、粗糙、甚至有些混亂的直播間,線上人數卻像坐了火箭一樣,瘋狂飆升。
……
蘇家村,戲台後台。
簡易搭建的彩鋼房裡,隻有幾台滿負荷運轉的伺服器發出的嗡嗡聲。
蘇陽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麵前擺著三台電腦。
螢幕上的資料,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重新整理。
整個伺服器的CPU占用率已經飆到了99%,隨時都在崩潰的邊緣。
「老闆,平台那邊打電話來了!」負責網路的小李滿頭大汗,手裡抓著發燙的手機,「是鬥音的高管,他們問我們要不要限流?說是如果不限流,整個平台的頻寬都要被我們吸乾了!」
「限流?」
蘇陽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告訴他們,如果不想要這波潑天的富貴,大把的平台排隊等著接盤。想限流?門都沒有!讓他們把所有備用伺服器都給我切過來!哪怕是把其他頻道的頻寬斷了,也得保住蘇家村!」
小李被蘇陽身上的氣勢嚇了一跳,連忙對著電話那頭吼道:「聽見沒有!老闆說了,全切過來!斷流哪怕一秒鐘,以後你們別想還要蘇家村的獨家!」
掛了電話,蘇陽看了一眼外麵的戲台。
嗩吶聲停了。
那首魔改版的《春節序曲》終於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台下,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叫好聲。
「好!!」
「二大爺牛逼!!」
那些坐在底下的大爺大媽、回鄉的年輕人,甚至還有那幾條被聲音震懵了的大黃狗,都在這一刻沸騰了。
沒有矜持,沒有禮貌性的鼓掌。
大家拍著桌子,敲著碗筷,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內心的激盪。
台上。
二大爺把嗩吶往腰裡一別,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劇烈地喘著粗氣,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
旁邊一個後生遞過來一條白毛巾。
二大爺胡亂抹了一把臉,直接抓起桌上的大海碗。
碗裡是村裡自釀的糧食酒,五十二度,沖得很。
他沒有絲毫猶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大半碗白酒,一口氣下了肚。
「哈——!」
二大爺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酒氣上湧,那張老臉瞬間變得通紅,甚至有些發紫。
但他眼裡的光,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他指著台下那些瘋狂叫好的村民,又指了指那個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句:
「痛快!!」
這一聲吼,沒用麥克風,卻傳遍了全場,也順著網線,傳到了觀眾的耳朵裡。
彈幕再次炸裂。
【真漢子!這一碗酒敬天地,敬過往!】
【我看哭了誰懂?這老頭比那些小鮮肉帥一萬倍!】
【這纔是生活!這纔是活著!官方台那個叫活著嗎?那個叫標本!】
【二大爺別下台!再來一個!我要聽《百鳥朝鳳》!】
後台,蘇陽看著這一幕,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
他賭贏了。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人們早就厭倦了那些虛假的、懸浮的、被人為設計好的「快樂」。
老百姓心裡有一桿秤。
誰是把你當傻子糊弄,誰是真心實意想讓你樂嗬,大家分得清清楚楚。
「老闆,二大爺下台了。」
對講機裡傳來場務興奮的聲音,「現場氣氛太熱了,要不要讓主持人上去壓一壓?」
「壓什麼壓?」
蘇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軍大衣,透過縫隙看著外麵的火光。
「既然火燒起來了,那就再添一把柴。」
他按下對講機的發射鍵,聲音冷靜,卻又透著一股讓人熱血沸騰的瘋狂。
「各單位注意。」
「燈光組準備,切二號方案。」
「音響組,推到最大。」
「告訴下一個節目的演員,別管什麼台本,別管什麼走位。」
蘇陽頓了頓。
「上去,把這把火,給我燒到天上去!」
所有人都在猜。
開場就是王炸。
二大爺的嗩吶已經把氣氛頂到了天花板。
下一個節目,還能接得住嗎?
還能比這更炸嗎?
就在這時。
原本燈火通明的戲台,突然黑了下去。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黑暗中,一點寒光,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