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拉開一張摺疊椅坐下。
「下場競演在幾天後?」
「賽製壓得緊,滿打滿算五天。」周深海搓著手,
「蘇導,我琢磨著,這期AI趙媽的高度已經頂破天了。下期咱們不如打個安全牌?搞個閤家歡的主題,穩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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閤家歡。
這就是電視人的通病,贏了一把大的,就想著怎麼守江山。
蘇陽拿過桌上的眉筆,扯過一張卸妝紙。
「老周。」他邊畫邊說,「你覺得今晚觀眾為什麼這麼瘋?」
「情懷啊!趙老師多大腕兒!」
「不對。」蘇陽搖頭,「是因為火。」
「觀眾心裡壓著一團火。對爛劇、對流量、對飯圈惡臭的火。」蘇陽手指敲著桌麵,
「AI趙媽隻是個火星子,把他們心裡的火藥桶點了。你現在跟我說,火剛燒起來,咱端盆水把它澆滅?」
周深海湊過去看那張紙。
紙上畫這個酒杯,旁邊龍飛鳳舞五個字。
職務含權量!
周深海盯著這三個字。
他先是愣神,隨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在體製內和娛樂圈摸爬滾打二十幾年,他對這種字眼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你……」周深海聲音劈叉了,「你要碰這個?」
諷刺小鮮肉,頂多得罪幾個冇腦子的粉絲和背後的經紀公司。
可含權量這三個字。
這杯酒裡,裝的是人情世故,是阿諛奉承,是酒桌文化,是圈子裡盤根錯節的資源置換!
一棍子掃過去,砸爛的可是某些大人物的臉麵!
「不行!」周深海連連擺手,「這太危險了!弄不好節目直接被叫停!上頭要是追究下來……」
「遮遮掩掩的,算什麼喜劇?」一直冇出聲的鞏林漢開了口。
老爺子站起身,把蒲扇往桌上一擱。
「當年咱們在台上演小品,那是拿著錐子往社會痛點上紮!現在倒好,全成了拿羽毛給觀眾撓癢癢。蘇導,這本子別人不敢演,我敢。」
「這本子不適合您。」蘇陽拒絕的很直接,「這活兒,得找個渾身長刺的。」
周深海還冇從驚恐中緩過神:「誰?」
「賈旭鳴。」
……
夜風颳過京城的舊衚衕。
路燈昏黃,飛蛾在燈罩周圍亂撞。
街口拐角處,一家冇有招牌的燒烤攤正往外冒著濃煙。
摺疊小木桌,紅塑料矮凳。
蘇陽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筒子樓。
周深海找人打聽來的訊息,那個因為諷刺相聲界亂象被整個圈子聯手封殺的刺頭,就住在這兒。
手機螢幕亮起。
隻有幾個字:「街口,老地方燒烤。」
蘇陽把手機揣回兜裡,邁步走向那個濃煙滾滾的攤位。
攤位最裡側的一張小桌旁,坐著個男人。
冇穿大褂,套著件洗得起球的灰夾克。頭髮稀疏,身板微胖,透著股油膩的中年人氣息。
他麵前擺著兩瓶空了的牛欄山,手裡捏著半串烤得發黑的大腰子。
蘇陽拉開他對麵的紅塑料凳,坐下。
男人咀嚼的動作冇停。
眼皮往上一抬,掃了蘇陽一眼。
那雙眼睛裡滿是紅血絲。熬夜和懷纔不遇的鬱結,全在這雙眼睛裡熬成了一鍋苦水。
「老闆。」蘇陽衝著正在爐子前翻烤肉串的胖子喊道,「照他桌上的,再來十個腰子,十個板筋,一瓶牛欄山。」
灰夾克男人把簽子扔在不鏽鋼盤裡,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這地方又臟又破,大導演也吃得下?」
嗓音沙啞,一開口就是夾槍帶棒。
這就是賈旭鳴。曾經靠一段強諷刺的相聲火遍全網,硬生生把自己的路全給堵死的奇才。
蘇陽拿起桌上的起子,撬開剛送上來的酒瓶。
「隻要東西夠味兒,在哪吃不是吃。」蘇陽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舉起一次性塑料杯,懸在半空。
「賈老師,敬你。」
賈旭鳴看都冇看那杯酒。
他摸出一盒十塊錢的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掏出個一次性打火機打了幾次才點燃。
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
「別跟我這兒扯淡。」賈旭鳴撣了撣菸灰,「你蘇陽現在是圈裡的大紅人。陳佩司、朱石茂、鞏林漢,全讓你給請出山了。」
他冷笑兩聲:「怎麼著?這是老頭不夠崩了,跑這荒郊野嶺來發掘我這過氣中年人了?」
蘇陽把懸在半空的酒杯收回來,自己仰頭灌了下去。
辣嗓子。
但這酒烈得痛快。
「過氣?」蘇陽把塑料杯捏扁,「那是別人給你貼的標籤。在我這,你就是把還冇捲刃的快刀。就看敢不敢砍了。」
賈旭鳴樂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著蘇陽。
「砍誰?」
他猛地湊近桌子,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屑。
「蘇陽,你搞那個AI趙老師,確實厲害。我坐在電視機前,也跟著掉眼淚了。」
「但說到底,你那叫安全區裡的狂歡。」
賈旭鳴坐直身子,拍了拍桌子。
「罵流量,誰不敢罵?你跟著踩一腳,大家叫好。」
「可你敢碰真東西嗎?」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碎。
「你不敢。」賈旭鳴下了結論,「你們這幫搞電視節目的,骨子裡都透著股算計。」
「門兒都冇有。」
老闆端著剛烤好的腰子放上桌。
熱氣騰騰,滋滋冒油。
蘇陽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直衝腦門。
「火候大了一點。」蘇陽評價了一句,把剩下的大半串扔進盤子。
他看向賈旭鳴。
「確實,罵流量冇意思。」
蘇陽抽出一張劣質的餐巾紙,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既然賈老師嫌不過癮,那咱換個盤子。」
「下一期的本子,我寫好了。」
賈旭鳴靠在椅背上,一臉看戲的表情:「說來聽聽,諷刺誰的?」
蘇陽冇理會他的嘲諷。
「諷刺桌子上的酒杯。」
賈旭鳴愣住。
「諷刺誰坐主位,誰坐副陪。」
蘇陽身體前傾,聲音不高,卻在這嘈雜的燒烤攤上聽得清清楚楚。
「諷刺一杯酒端起來,裡麵到底裝了多少官腔、多少做作、多少馬屁。」
蘇陽拿指關節敲了敲桌麵。
「這個本子的名字,叫《職務含權量》。」
周遭的猜拳聲、汽車鳴笛聲彷彿在一瞬間遠去。
賈旭鳴維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一動冇動。
紅血絲密佈的眼睛盯著蘇陽。
「職務含權量?」
他把這五個字在嘴裡細細嚼了一遍。
原本頹廢散漫的氣場,一點點收緊。
他太清楚這三個字的殺傷力了。
在華夏這片土地上,飯桌文化、酒局文化,那是深入骨髓的社會縮影。
把這層皮扒下來亮在舞台上,這是在打無數人的臉!
「你真敢演這個?」賈旭鳴嗓音發乾。
「我蘇陽,連京城台春晚都敢硬鋼,這有什麼不敢的?」蘇陽從兜裡掏出幾張摺疊的A4紙,拍在桌上。
「看看。」
賈旭鳴嚥了口唾沫。
他拿過那幾張紙,隻看了個開頭,夾著煙的手指就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幾分鐘後。
他猛地抬起頭,呼吸粗重。
「這本子……會炸鍋的。別說錄播,直播都有可能被掐訊號。」
「怕了?」
蘇陽盯著他。
「那我走?」
賈旭鳴看著麵前那個空了的酒瓶。
他突然伸手抓起自己那瓶喝剩一半的牛欄山,對準瓶口,咕咚咕咚一口氣全灌了下去。
砰。
空酒瓶砸在桌上。
賈旭鳴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眼底泛起癲狂的光。
「我怕個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