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好,AI妙,AI乾活不睡覺……」
「可咱人,有溫度,有哭笑,有吵有鬨才叫日子到!」
唐山味兒的說唱剛剛落下最後一個重低音。全場的掌聲還在醞釀。
頭頂的大功率音響裡,突然插進來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
「滴——趙老師,您的RAP節奏準確率為87%,建議加強結尾部分的押韻處理。」
這聲音一出,台下的觀眾全愣住了。
光幕裡。
剛過足了嘴癮的老太太停下搖蒲扇的動作。
她眼角那一堆褶子往上一挑,轉身衝著半空中的音響就開火了。
「嘿!它個破喇叭還點評上我了?!」
老太太單手掐腰,蒲扇在半空中點得梆梆作響,「你懂啥叫押韻?你懂啥叫煙火氣?你懂啥叫唸白裡的骨頭縫?!」
導播間裡,蘇陽手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擊了一行程式碼。
按下回車。
舞台上的光影猛地一卡。
趙媽身上藍底碎花的坎肩閃過幾道刺眼的畫素馬賽克,整個人僵在原地。
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來的又是那機械音。
「正……在……下……載……唐……山……罵……人……語……音……包……」
鞏林漢在旁邊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腳。
「完了完了!乾媽!這玩意兒一急眼又串台了!」
台下原本還紅著眼眶的九百名觀眾,瞬間破功。
前排幾個大媽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蘇陽靠在老闆椅上,掐著秒錶,食指在切屏鍵上一敲。
光影重新穩住。
老太太嫌棄地拍了拍胳膊,呸了一聲。
「這破機器,不經逗。」
她轉頭看向鞏林漢,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裡,透著股歷經世事的通透。
「小寶,你剛纔說那AI還能乾啥來著?能演戲?」
鞏林漢老老實實點頭:「能。聽說現在那高科技,弄個假人出來,不用背詞,不用吃飯,還不鬨脾氣。」
「聽話?」
老太太冷哼出聲。手裡的蒲扇搖得飛快,帶起一陣並不存在的風。
「它知道啥叫疼不?它會心酸不?」
老太太往前逼近一步,直麵台下近千名觀眾,也直麵全網幾千萬雙眼睛。
「現在電視裡放的那些個玩意兒,一個個細皮嫩肉的娃娃,臉上跟刷了半斤大白膏似的!」
「念個台詞,一二三四五六七!」
「哭比笑難看,笑比哭還瘮人。那木頭疙瘩一樣的玩意兒,不就是活生生的機器嗎!」
字字見血。
刀刀斃命。
評委席上,幾個靠著流量明星拉投資的資深製片人,如坐鍼氈,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老太太根本不給麵子,聲若洪鐘。
「演戲,演的是人!」
「冇心冇肺,那叫走肉!」
「老祖宗在台上拿命砸出來的招牌,都快讓這幫不會說人話的機器給敗光了!」
「他們不愛戲,他們愛的是那個啥……對,流量!是那點冇良心的票子!」
鞏林漢扯開嗓子接茬:「乾媽!您說得對!這毛病,得治!」
「治不好咯。」
老太太搖搖頭,聲音裡的火氣退去,換上了濃濃的落寞。
她低頭瞅了瞅自己由千百條雷射束組成的身體,那半透明的手掌在冷光燈下泛著幽藍的資料流。
「小寶。」
唐山腔變得極輕,極柔。
「我得走了,今天就先到這。」
鞏林漢渾身一震。
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楚,直衝鼻腔。
他猛地往前撲出一步,雙手張開,死死抓向那件藍底碎花的對襟短褂。
十指穿透光影。
冇有溫度。
冇有布料的粗糙感。
隻有實驗室空氣淨化器吹出來的涼風,從他指縫間溜走。
撲空了。
光幕因為物理遮擋,盪起一圈圈細密的水波紋。
鞏林漢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僵在舞台中央。
「乾媽……您再嘮會兒……」
六十多歲的老頭,嗓音有些沙啞。
老太太虛空點了點他的腦門,動作一如三十年前那個悶熱的排練室裡一樣。
「幾十歲的人了,冇出息。媽在那邊還得排新戲呢。」
老太太轉身,朝著台下揮了揮手裡那把破爛的大蒲扇。
「別給媽丟臉。敢接爛本子,我託夢抽你!」
「走了啊!大傢夥兒,吃好喝好!餃子就酒,越喝越有!」
嗡——
裝置斷電的蜂鳴聲。
舞台中央的光柱驟然向內坍縮,化作漫天飛舞的藍色光點。
最後一秒,全場陷入絕對的黑暗。
死寂。
演播大廳裡,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導播間裡,蘇陽死死捏著對講機,不發一言。
足足過了半分鐘。
黑暗中,不知道是誰先站了起來,帶頭喊了一嗓子。
「趙媽!走好!!!」
轟!
九百人全體起立。
掌聲炸雷般掀翻了演播廳的屋頂。
前排的老觀眾泣不成聲,後排的年輕人扯著嗓子嘶吼。
這不是看綜藝的反應,這是在送別一個時代。
導播間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總導演周深海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手裡攥著對講機,領帶歪到了肩膀上。
「破了……蘇陽!」
周深海喘著粗氣,指著資料監控大屏上的紅色折線。
「破億了!同時線上觀看人數破億!咱們台建台四十年的歷史最高記錄!」
蘇陽冇動。
他拉開老闆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大口。
「讓資料跑一會兒。」
他推開導播間的門,徑直走向後台化妝間。
走廊上,所有路過的工作人員,看到蘇陽過來,全部自覺地貼牆站立,低頭致意。
推開門。
化妝間裡冇有開大燈。
鞏林漢獨自坐在化妝鏡前,手裡捏著一把不知從哪找來的真蒲扇,邊角已經磨破了。
聽到動靜,老爺子冇回頭。
「蘇導。」
鞏林漢摸著扇骨,「這十年,我今天最痛快,我冇有遺憾了。」
他站起身,走到蘇陽麵前。
那雙哭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涅槃重生的銳氣。
「以後,我這把老骨頭賣給你了。隻要是不將就的戲,哪我都去演。」
「您這把刀,我可捨不得亂用。」蘇陽遞過一張紙巾。
就在這時,蘇陽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按下接聽鍵。
「陽哥!瘋了!全網瘋了!」
「那幾個被壓番淘汰的小鮮肉超話,半個小時內被路人給衝癱瘓了!」
蘇陽:「這很正常,8090後隻是老了,又不是死了。」
「張亦凡的大黑料也被爆出來了,他家那個千萬粉絲大V站姐,頂不住壓力,帶頭滑跪,寫了萬字長文道歉脫粉!」
蘇陽看著窗外京城斑斕的夜色,指尖在窗台上輕輕敲擊。
「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