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會知道?」
蘇陽笑了笑,迎著王犟震驚的目光,坦然道:「因為我也是個手藝人。隻不過,您用的是刻刀,我用的是鏡頭。」
「手藝的道理,是相通的。」
王犟冇吭聲,隻是那雙渾濁的眼在蘇陽臉上掃了好幾個來回。
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抽動了一下。
這輩子,來找他的人多得數不清。
眼前這個年輕人,太不一樣了。
高高在上的領導,坐著黑轎車,嘴裡全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聽得他想拿掃帚趕人。
腰纏萬貫的商人,挺著將軍肚,拍出幾捆鈔票,想把這老祖宗的東西買回去當擺件。
他們關心的,從來都不是他的手藝本身。
唯獨這個年輕人,一口斷了他的刻意留下的那道神傷。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孤獨的劍客,苦練幾十年,終於遇到了一個能看懂他劍招的知音。
院子裡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你們到底想乾什麼?」王犟的語氣鬆動了一些,但依舊帶著警惕。
「我們想給您的手藝,做一次直播。」蘇陽直接說出了目的。
「直播?」王犟眉頭擰成了疙瘩,手又摸向了腰間的木柄,「冇聽說過,又是上電視那一套?」
王小明趕緊湊上來,生怕滿了就捱打,他語氣極快。
「大爺,直播比電視厲害。全國人民都能在手機裡實時看到您,您在屋裡演,大夥在天南地北都能叫好。這就是把咱們這王家堡子的戲台,搬到了全華夏的家門口。」
王犟的臉立刻沉了下來,眼神裡的那點欣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說了,我這堆破木頭,冇什麼好看的,你們走吧。」
他想起了十幾年前,縣電視台來採訪他。
把他和他的木偶當成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拍了半天,最後剪出來的節目裡,把他塑造成一個跟不上時代的可憐蟲。
配上悲情的音樂,博取觀眾的同情。
從那以後,他便恨透了所有的鏡頭。
蘇陽盯著王犟,語氣變得生硬。
「誰說我們要賣慘?」
「我說了,我們是想讓現在的年輕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鐵骨。想讓他們知道,咱們華夏的老祖宗的威風,早就在木頭疙瘩裡塞進了鐵的脊樑!」
「威風?」王犟自嘲地笑了,指甲在粗糙的木偶臉上劃過。
「這年頭,娃娃們看的是螢幕裡的五顏六色。我這木頭疙瘩,冷冰冰的,沉得要命,誰還覺得它威風?」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無奈和悲涼。
這不是賭氣,而是被現實打擊了無數次之後,發自內心的絕望。
「那是他們冇見過真的!」
蘇陽站起身,聲音在寂靜的院落裡激起了迴音。
「王師傅,您在這院裡守了五十年。您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賭什麼?」
「就賭這場直播。要是播完,大傢夥說這東西冇勁,我賠您一百萬,帶著人立刻滾蛋。」蘇陽盯著他的眼睛,「要是大傢夥覺得這東西威風……觀眾說好看呢?」
「那又怎樣?」王犟不為所動。
「如果觀眾說好看,您就得跟我走一趟收李文軒為徒,把這門手藝,傳下去。」蘇陽圖窮匕見,直接丟擲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蘇陽指了指一直蹲在地上翻筆記的李文軒。
我?
李文軒猛地抬起頭,黑框眼鏡後的雙眼佈滿了血絲,那是激動的。
王犟斜著眼瞅了瞅李文軒,撇了撇嘴:「這文弱書生?連鐵錘都握不穩,學個球!」
「學不學得好,那是命。教不教得好,是您的本事。」蘇陽把話頂了回去,「您就說,接不接?」
王犟沉默了。
他看著蘇陽那張年輕卻透著股瘋勁的臉,又看看院裡那堆快要爛掉的木料。
這輩子快到頭了,這門手藝要是真爛在土裡,他到了底下也冇臉見爹媽。
「行。」王犟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倒要看看,你這所謂的直播,能不能翻了天!」
「我跟你賭!」
……
團隊立刻行動起來。
張爺負責勘景和設計機位,王小明負責除錯直播裝置和網路,李文軒則成了王犟的臨時下手,幫他整理戲台和道具。
蘇陽則坐在一旁,和王犟聊天。
他冇有聊直播,也冇有聊手藝,就聊家常。
從王家堡子的歷史,聊到關中平原的麥子,再聊到王犟年輕時走南闖北的經歷。
一開始,王犟還愛答不理,但蘇陽總能找到他感興趣的話題。慢慢地,老人的話匣子被開啟了。
他講起了自己如何癡迷這門手藝,如何為了做一個滿意的關節,把自己關在鐵匠爐邊三天三夜。
他講起了自己的兒子,小時候是多麼喜歡他的木偶,後來又是如何嫌棄這門手藝,離他而去。
講到傷心處,老人眼圈泛紅,聲音哽咽。
蘇陽冇有安慰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些積壓在老人心裡幾十年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
而這些故事,都將成為這次直播最核心的情感力量。
兩天後,一切準備就緒。
直播時間定在晚上八點。
王小明看著後台的預約資料,眉頭緊鎖:「蘇導,情況不太妙啊。咱們這次的直播預告發出去後,反響平平。到現在,預約人數纔不到三十萬。」
這和湘西那次動輒幾千萬的流量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評論區裡也充滿了質疑。
【散了散了,真的是木偶戲?我爺爺都不看這玩意了。】
【蘇導這是怎麼了?湘西那場多燃啊,現在跑關中吃土拍木頭?】
【我還以為又要看神仙打架呢,結果是木頭疙瘩打架?冇勁,走了走了。】
「別管他們。」蘇陽一臉平靜,
「讓子彈飛一會兒。」
晚上八點整,直播準時開始。
鏡頭亮起。
畫麵裡冇有酷炫的特效,也冇有緊張的氛圍。
隻有一個簡陋的,用木板和紅布搭成的小戲台。
戲台前,王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衫,默默地整理著他的木偶。
鏡頭給了木偶一個特寫。
那是一個身穿鎧甲,手持長槍的將軍,威風凜凜,但身上卻佈滿了刀痕和歲月的滄桑。
直播間的彈幕,稀稀拉拉,充滿了不耐煩。
【這就開始了?人呢?蘇導呢?】
【搞什麼啊,就讓我們看一個老頭擺弄木頭疙瘩?】
【這節奏也太慢了,五分鐘了,一句話不說,我要睡著了。】
【散了散了,冇意思,還不如去看小姐姐跳舞。】
線上人數,不僅冇有增長,反而從三十萬,開始緩慢地往下掉。
二十八萬……
二十五萬……
王小明的心沉到了穀底。
完了,這次,可能真的要玩砸了。
就在這時,蘇陽平靜的聲音,通過畫外音,在直播間裡響了起來。
「大家好,我是蘇陽。」
「在演出開始前,我想先給大家講一個,關於父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