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老外在黑屏的直播間裡,狂砸鍵盤。
霸氣。
解氣。
(
華夏的神,洋人看不得。
這十個字直接引爆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熱搜。
下山的路冇了毒瘴阻礙,好走了許多。
苗寨村口,那棵枯皮老槐樹下。
吳長海帶著全寨上百口人,烏壓壓站成了一堵人牆。
林子裡傳出動靜。
枯枝被踩斷的聲音由遠及近。
穿著破爛紅袍的清瘦身影走出密林。
吳長海手裡的青石棍子脫了手,砸進爛泥裡,濺了一褲腿泥水。老頭子嘴皮子直哆嗦,硬是擠不出一句話。
吳老狗走到吳長海麵前。
膝蓋彎曲,生生磕在黃泥地上。
泥水濺起。
「族長,我回來了。」
嗓音劈裂,像含著一把沙子。
「老狗,回來了!」
人群裡爆出一聲哭嚎,整個寨子的情緒決了堤!
那些曾經躲他、怕他、當他是山精野魅的漢子婆娘,全擠了上去,死死抱成一團。
蘇陽靠在後頭的樹乾上,冇往裡湊。
許久之後,他拍了拍走過來的吳長海肩膀。
「族長,蘇家村的非遺基金,老狗坐首席。」蘇陽語氣平淡,「這手藝不能在山溝裡消失,得端出去,讓全中國人都看清裡頭的骨血。」
吳長海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蘇陽抬手死死托住他的胳膊,往上一送。
事情結了。
蘇陽扭頭招呼張爺和小明,收拾機器,撤。
輾轉換車,倒騰了兩天。
熟悉的五菱宏光拐進村口土路。
蘇家村炸了鍋。
「陽子回來了!」
村頭那口破高音喇叭裡,蘇長貴的聲音直接喊劈了叉:「各家各戶聽真了!都把手裡的活兒放下,迎人!」
田埂、院牆、打穀場的草垛,全冒出了人頭。
王小明握著方向盤的手心直冒汗,他在開幾百萬的跑車也冇這麼慌過。
外頭全是黑壓壓的人。
「蘇導,這陣仗比過年還大。」
車被人群死死堵住,寸步難行。
蘇陽推開車門跳下去。
「陽子!」
「陽子瘦了!」
「我的乖乖,聽直播裡說,你們在山裡遭老罪了!」
三大娘第一個衝上來,抓著蘇陽的胳膊,眼眶都紅了。
緊接著,無數隻粗糙溫暖的手伸了過來,在蘇陽背上、肩頭上一通猛拍,差點給他拍吐血!
有的還揉著他的腦袋,喂喂髮型亂了啊!
李文軒和張爺也下了車,看到這場景,兩個大男人眼圈也跟著泛紅。
在外麵,他們是精英,是博士,是獲獎攝影師。
可是在這裡,他們感受到的,是那種最質樸,最純粹的關心。
在外頭算計來算計去,回到這地界,冇人問你賺了多少,隻問你這趟累不累。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別把人衣服扯壞了!」蘇長貴拿著個鐵皮喇叭,費勁地維持著秩序,「讓陽子他們先喘口氣!」
人群勉強退開半步,無數雙眼睛火辣辣地盯著。
蘇陽越過人群,走到車後座。
拉開車門。
「老狗,到家了。」
車廂裡,吳老狗穿著蘇陽在縣城給他套上的舊灰色運動裝。
他的頭髮在鎮上理髮店絞短了些,剩下半截隨手用皮筋紮在腦後,頗有些武當王也的味道。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常年不見天日的臉白得冇有血色。脫離了那身破紅袍和青銅麵具,這副皮囊極其打眼。眉骨高挺,下頜線像用刻刀削出來的一樣鋒利,眼尾帶著一抹渾然天成的冷鬱。
他盯著外頭喧鬨的人群,手指緊緊抓著座椅邊緣。
十年冇見太陽,十年冇見這麼密集的活人。
隻是那雙眼睛,還帶著一絲對人群的警惕和茫然。
他就像一隻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小獸,對陽光和熱鬨,既渴望,又害怕。
蘇陽探進半個身子,大拇指按在他緊繃的手背上。
「下車,都是自己人。」
吳老狗鬆開手,長腿邁出車門,踩實了蘇家村的土地。
當他走下車的那一刻,整個村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呆了。
離得最近的三大娘,手裡正攥著一把剛剝的毛豆,嘩啦一下全撒在地上。
幾個冇出閣的大姑娘小媳婦,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吳老狗臉上,臉紅到了脖子根,連大氣都不敢喘。
村頭二柱子手裡舉著個用來迎客的破鑼,錘子懸在半空,愣是冇敲下去。
「這……這是誰?」
「我的天,這後生……長得也太俊了!」
電視裡那些塗脂抹粉的明星,比起眼前這個渾身透著生冷破碎感的後生,簡直像塑料做的假人。
「陽子,這……就是你在湘西林子裡帶回來的那個神仙?」三大娘壓著嗓門,生怕把人嚇跑了。
蘇陽把吳老狗往前領了半步。
「大傢夥認個臉。他叫吳老狗,從今天起,也是咱們自己人,落咱們蘇家村,吃咱們村的飯!」
老村長把鐵皮喇叭往腰上一掛,二話不說敲響了迎客的破鑼!
湘西直播他看了。
這後生拿命填毒瘴,是條站著撒尿的硬漢。
吳老狗被這陣仗激得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就想躲。
蘇陽按住了他,低聲說:「受著,你配得上。」
吳老狗不懂,他隻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老人,看著周圍一張張好奇、敬畏、又帶著善意的臉。
十年了。
他第一次,被這麼多人注視著,而那些眼神裡,冇有恐懼。
天黑透了。
村委會大院支起十幾口大鐵鍋,流水席開桌。
吳老狗被蘇長貴死死按在主桌首位。村裡的糙漢子們端著白酒,挨個過來倒酒。
他不會搭腔,也不會推脫。
別人端杯,他就接過來,仰頭倒進喉嚨裡。
烈酒燒嗓子,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隻是喝酒的間隙,視線總是越過人群,定在院子角落的蘇陽身上。
角落的八仙桌旁,王小明把膝上型電腦螢幕轉過來,螢幕光映亮了蘇陽的臉。
「資料盤完了。」
王小明的聲音有些發抖,連灌了兩口涼茶才壓住。
「湘西那場直播,最高線上人數定格在三千五百萬。全網同時段第一。」
張爺在旁邊擦著鏡頭,動作停住。
李文軒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這還冇完。」王小明嚥了口唾沫,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調出後台收益介麵。
「扣除平台抽成和稅,單場打賞淨收益……二百一十萬!」
嘶。
桌邊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響。
荒山野嶺跳了一場大儺,幾十分鐘,一套首付賺出來了。
蘇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麵色冇變。這資料在係統推流加持下,理所應當。
「外網反應。」
「你那句話殺傷力太大了。」王小明咧開嘴,笑得極其暢快,
「華夏的神,洋人看不得,視訊被截切搬運到了油管和推特。老外全瘋了,評論區吵了上萬條。」
「全拉黑,一個字別回。」蘇陽放下茶缸。
「得嘞。」
蘇陽偏過頭,看向李文軒。
「縣誌和步法錄影比對得怎麼樣了?」
李文軒猛地站起來,連連點頭。
「全是孤本級別的實錄!我下午已經把一部分片段傳給了社科院的導師,幾個老院士連夜開了個研討會,準備直接給咱們撥國家級專項研究資金!」
蘇陽手指敲著桌麵。
「資金可以拿,規矩提前定死。所有的研究成果報告,第一署名權,隻能是吳老狗。」
李文軒毫不猶豫:「我拿人格擔保,絕不搶功。」
蘇陽正要說話,後腰處的衣服被拽緊了。
回頭一看。
吳老狗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手裡端著個粗瓷酒碗,安安靜靜地站在後頭。
滿院子的喧譁完全隔絕在外,那雙充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蘇陽。
酒碗端平,遞到蘇陽眼前。
一口悶乾。
這是他十年裡,主動敬的第一碗酒。
蘇陽抄起桌上的半瓶老白乾,給自己倒滿一茶缸,碰了碰他手裡的空碗,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像刀子滑下去。
「行了,胃空著別死喝。」蘇陽拿過他的碗,「帶你去屋裡認認門。」
穿過喧鬨的前院,村委會後頭的一排紅磚瓦房安靜下來。
最東頭那間是新收拾出來的。
推開木門。
拉線開關一拽,白熾燈亮起。
床鋪鋪著厚實的嶄新棉絮,靠窗的木桌上擺著個缺口的粗瓷碗,裡麵水養著一把剛掐下來的綠蘿。
冇有黴味,冇有毒瘴。全是陽光曬過棉花的燥香味。
吳老狗站在門口,腳步死活邁不進去。
他盯著那張床。
他忘了在床上睡覺,該怎麼躺。
「以後就住這,吃飯去前頭大院。」蘇陽站在門邊。
吳老狗回頭看他,嘴唇張合了幾次,聲帶發乾,擠不出聲音。
「不想說話別硬說。」
蘇陽擺擺手,轉身跨出門檻,順手帶門。
就在木門即將合攏的剎那。
「蘇陽。」
動作頓住。蘇陽推開門,對上那雙眼睛。
吳老狗死死摳住門框,他盯著蘇陽,喉結劇烈滾動,硬生生把下半句話逼了出來。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