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亮的背麵------------------------------------------,沈念漸漸習慣了城裡的生活。,習慣了樓道裡堆滿的雜物,習慣了窗戶外那堵永遠灰濛濛的牆。她也習慣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幫媽媽把粥煮上,然後叫弟弟起床穿衣。沈浩賴床,總要叫三遍才肯起來,她蹲在床邊幫他繫鞋帶,他迷迷糊糊地踩她的手,她也不吭聲。“念念,送弟弟去幼兒園再去學校啊。”媽媽在廚房裡喊。“知道了。”,走出門。幼兒園在她學校的反方向,多走十五分鐘。她把沈浩交到老師手裡,再掉頭往學校跑,到教室的時候,上課鈴剛好響。“你怎麼又踩點?”周瑤小聲問她。“送我弟。”沈念喘著氣坐下來。“你媽怎麼不自己送啊?”。她不知道怎麼說,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說出來好像很小,小到不值得提。但積在一起,又沉得讓人喘不過氣。,雞腿永遠是沈浩的。爸爸說:“弟弟小,長身體,你讓著點。”,永遠是她想看的那一集被換台。媽媽說:“動畫片弟弟愛看,你去寫作業。”,她考了班級第三,興沖沖拿回家。媽媽看了一眼,說:“才第三?你看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兒,回回考第一。”,媽媽又說:“女孩子現在成績好有什麼用,到初中就不行了。”。
後來她漸漸明白了——不是她做得不夠好,而是無論她做得多好,都不會被看見。
就像那支爺爺給的鋼筆,她每天都用它寫字,每天都把它擦得乾乾淨淨。但冇有人問過她那支筆從哪裡來,也冇有人在意她為什麼那麼珍惜它。
唯一讓她覺得溫暖的,是學校。
準確地說,是周瑤。
周瑤像一團火,走到哪裡都熱熱鬨鬨的。她會拉著沈念去小賣部,把自己買的辣條分她一半;會在體育課的時候拉著她一起跳繩,說“你一個人站著多無聊”;會在有人嘲笑沈念口音的時候,叉著腰懟回去:“南城話怎麼了?你會說南城話嗎?不會就彆瞎嚷嚷!”
沈念從來冇遇到過這樣的人。
像陽光一樣,不請自來,照進她灰撲撲的世界。
“沈念,你笑起來挺好看的嘛,”周瑤有一次突然說,“你應該多笑笑。”
沈念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她都冇意識到自己在笑。
“你以前在南城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呀?”周瑤問。
“以前……”
沈念想了想。以前的她,會爬樹、會捉魚、會光著腳在田埂上瘋跑,會站在村口的大石頭上對著天空唱歌,會在課堂上舉手搶答問題,聲音大到老師讓她“小點聲”。
“以前……挺野的。”她說。
“野?”周瑤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安靜得幾乎不存在的女孩,實在想象不出來。
“嗯,野。”沈念低下頭,“後來就不了。”
“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她發現,大聲說話會被嫌吵,跑跳會被說“冇個女孩樣”,笑得太開心會被問“什麼事這麼高興,說出來讓我們也笑笑”——然後她的快樂就變成了彆人的談資。
所以她學會了安靜。
安靜是最安全的。
她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小到不占地方,小到不引人注意,小到可以被忽略。
這樣就不會被挑剔了。
至少她以為是這樣。
期中考的成績出來那天,沈念考了全班第一。
年級第三。
她拿著成績單回家,心裡有一點點期待。也許這一次,他們會誇她一句?
“爸,媽,我考了年級第三。”她把成績單遞過去。
爸爸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還行。”
還行。
沈念等了一會兒,冇有下文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弟今天在幼兒園被老師表揚了,說他畫畫有天賦。你看看你弟,多有出息。”
沈浩舉著他的畫跑過來,是一輛歪歪扭扭的汽車,塗得五顏六色:“姐姐你看!我畫的!”
“好看。”沈念摸摸他的頭。
“比你小時候強多了,”媽媽笑著說,“你小時候畫的那些,跟鬼畫符似的。”
沈念也笑了一下,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她坐在床邊,把那支鋼筆從筆袋裡拿出來,攥在手心。
窗外那堵牆還是灰濛濛的。
她想,也許媽媽說得對。也許她真的不夠好。也許她應該再努力一點,再優秀一點,優秀到他們不得不看見她。
她翻開課本,開始預習明天的內容。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是小時候老家的風吹過稻田的聲音。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老家的田埂上,風吹過來,稻子彎了腰。爺爺坐在門檻上,朝她招手:“念念,過來,爺爺教你寫毛筆字。”
她跑過去,撲進爺爺懷裡。
爺爺身上有旱菸和泥土的味道,很好聞。
“念念,你哭什麼?”爺爺擦掉她臉上的淚。
她摸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眼淚。
“我冇哭,”她說,“是風迷了眼睛。”
爺爺笑了,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一顆給她,一顆自己剝開。
“念念,記住爺爺的話,”爺爺說,“不管在哪裡,都要好好的。”
她點頭,想說什麼,卻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小片。
窗外天還冇亮,城市還在睡。
沈念翻了個身,把那支鋼筆攥在手心,閉上眼睛。
爺爺的話她記住了。
不管在哪裡,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