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知蘭便在靈兒的陪同下出門采買布料。
她先前替母親縫製春衫時,曾留意過東市街口那家雲錦軒,裡邊料子上乘,花色齊全,口碑也好。
選定布莊,她便吩咐車伕徑直往東市去。
一進雲錦軒,便聞見滿室淡淡的絲線與漿洗清香。櫃上、架上層層疊疊碼得齊整,錦緞、綾羅、細棉布依次排開,日光從木格窗透進來,照得紋樣溫潤髮亮。
沈知蘭一一看過,最終挑選了幾匹顏色素淨的布料。
掌櫃的在一旁笑著道:“夫人好眼光,這幾匹都是新到的棉料,最是適合小公子小娘子。”
沈知蘭微微頷首,她將幾匹料子疊在一處,比了比長短,“就著幾匹吧。”
掌櫃笑著喚來夥計,麻利地將布匹疊整齊包好。靈兒上前接過布包,又從荷包裡取出銀兩遞上。
買好布料,兩人一起走出雲錦軒,剛踏出門去,沈知蘭不經意的抬眼一瞥,便瞧見對麪茶樓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臉色微變,下意識往靈兒身後側了側身,避開對麵的視線,裝作看街邊攤位,拉著靈兒逃似的快步離開。
沈知蘭不知道,她再怎麼躲得好,也耐不住對麪人目光銳利,不過一眼便掃到了她的身影。
見他躲她如躲瘟神,段惟簡眼神一頓,心底又氣又好笑。他是洪水猛獸不成,何至於讓她如此?
身旁隨行的林豐還在低聲回稟:“如殿下所言,柔然王庭既然大費周章派遣細作進入大魏,定然不止一人。屬下這就返回詔獄,嚴加拷問那細作!”
林豐說了半晌,前頭的人卻半點反應都無,隻定定望著一個方向。他遲疑著喚了一聲:“殿下?”
段惟簡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聲線冷沉,“審問的事交給淩何去做,你帶人在城中仔細搜查,一處角落都不許放過。五日之內,本王要見到所有潛伏細作。”
吩咐完畢,他又下意識朝沈知蘭方纔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隻是此刻人來人往,街頭熙攘,早已冇了她的身影。
兩人躲進拐角的巷子裡靜立片刻,沈知蘭才小心翼翼探出頭,確定段惟簡已經走遠,才鬆了口氣,領著靈兒從巷中走了出來。
“夫人,剛纔翊王好像看見我們了。”靈兒壓低聲音道。
看見就看見了吧,既然不想有任何牽扯,唯有如此纔可避免。
沈知蘭歎了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紛亂:“冇事,我們趕緊去把剩下的東西買了。”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兩人又去雜貨鋪買了針線、絨花與襯裡等物,待東西置辦妥當後,便一路低調趕回了沈家。
回到府裡,沈知蘭把買回來的料子一一給餘氏過目。
“蘭兒,辛苦你了。”
餘氏虛弱地伸出手,沈知蘭連忙上前握住,順勢坐在床邊,“叔母說的哪裡話,這些都是蘭兒應該做的。”
餘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泛著幾分澀意:“這些年若不是有你陪在叔母身邊,叔母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叔母……”
餘氏歎了聲:“蘭兒,叔母知你在顧家處境,若是……若是過得不開心,你便回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沈知蘭聽出她話裡的心疼,忙柔聲寬慰:“叔母,您彆聽靈兒胡亂說,我在顧家很好,祁玉和母親都待我很好,我冇有受委屈,也冇有不開心。”
“您隻管安心養著身子,等過些日子,我和祁玉陪著您出去散心,好不好?”
餘氏冇有應聲,隻勉強扯了扯嘴角,便垂下了眼。
她心裡清楚,知蘭這是在寬她的心,她受冇受委屈,她心裡也是清楚的。
且不說當初李氏本就瞧不上沈家,瞧不上她這個兒媳,就說她到如今還冇能有個一兒半女,便可想而知,那李氏平日裡會如何刁難於她。
雖說不是她親生的孩兒,但這麼些年,她是看著她長大的,心裡早就將她視作是自己的女兒,又怎能忍心看她受人磋磨呢?
“蘭兒……”
她剛要再開口,馮媽媽便走了進來,低聲通報道:“老夫人,姑爺來了。”
餘氏抬眸,淡淡吩咐:“請他進來。”
餘氏抬眸,淡淡吩咐:“請他進來。”
顧祁玉一踏入屋內,目光先輕輕落在沈知蘭身上,旋即垂下眼,躬身向餘氏行禮:“叔母。”
餘氏不似昨日那般冷淡不理,卻也冇什麼熱絡神色,隻淡淡嗯了一聲:“祁玉,你過來。”
顧祁玉往前兩步,馮媽媽適時搬來一張圓凳。
餘氏緩緩開口:“我們蘭兒性子溫和,待人又極為寬容,但這也不是旁人能欺負她的理由。”
“叔母……”沈知蘭急忙出聲想攔,餘氏卻抬手示意她,讓她把話說完。
“我與她叔父冇什麼大的本事,但是誰要是敢欺負我們蘭兒,我們夫妻二人,絕不會袖手旁觀。”
她目光定定落在顧祁玉身上,“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
顧祁玉鄭重點頭:“祁玉明白。叔母放心,知蘭是我的妻子,侄兒必定護她周全,絕不會讓她受人欺負。”
得到他的保證,餘氏的臉色稍有緩和,“這幾日,蘭兒要留在府中幾日,陪我一塊給他弟弟做幾件衣裳。你母親那邊你,你去知會一聲,免得她多心。”
“叔母放心,我已向母親說過。母親聽聞您身子不適,今日還特意讓我給您帶了些補品過來,盼您早日康複。”
餘氏聽了,隻淡淡一笑,並未戳破他替他母親說的這番場麵話。
沈知蘭看了一眼餘氏,接過話:“祁玉,你今日回去,先替我謝過母親,待我回府,再親自去給母親請安道謝。”
顧祁玉瞄著餘氏的臉色,應了聲好。
*
餘下一連幾日,除卻宿值那日,顧祁玉都是一散值便往沈家跑,餘氏待他態度也日漸緩和,有時還能留他說上幾句閒話。
這日,顧祁鈺從沈家回府,碰巧遇著從外頭回來的芙蕖。
天色將黑,暮色沉沉,她身上那件翠藍色衣衫在昏暗中反倒格外顯眼。
顧祁鈺眼眸一沉,將人叫住。
芙蕖屈膝行禮:“大人。”
“你身上的這件衣裳,從何處得來?”
“是……是老夫人賞給奴婢的。”
話音一落,空氣瞬間凝滯。
感受到頭頂那道灼人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身上,芙蕖一下跪到地上。
因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何事,她連求饒都找不到話說,隻能垂著頭等待發落。
半晌,上首的人才發話:“半個時辰後,將這身衣裳送到行止院。”
聞言,芙蕖忙叩首:“是,大人。”
顧祁玉轉身一路朝著清風院去,小五跟在後頭跑得氣喘籲籲。他瞧著自家大人那越來越沉的臉色,暗道大事不妙。
眼看著清風院就在前頭了,他張了張口,冇本事喊出聲來,隻能咬著牙拍了拍大腿。
這府裡,除了夫人,誰勸得住正在氣頭上的大人?他就一小嘍囉,自保纔是上策。
他撫著胸口勉強順了口氣,打算等裡邊的“風雨”過了再露麵,誰知前頭氣勢洶洶的身影,忽然停了下來。
小五看得一怔,正要上前,卻見院門口佇立的人忽然轉身折回。
他連忙迎上去,剛喚出一聲“爺”,身邊便掠過一陣冷風。
等他回過神,顧祁鈺的身影已經走遠,隻留下一道冷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