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灑在劉府門前,將那兩盞大紅燈籠染上了一層金橘色的暖意。
宴席一散,顧祁玉與劉尚書稍作道彆後,便帶著沈知蘭快步出了劉府。
他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握著她的手,避開那些個橫衝直撞的人和匆忙穿梭的馬車,直直往自家停放著馬車的方向走。
小五一早便守在馬車邊,遠遠瞧見兩人身影,眼睛登時一亮,連忙揮手,隨即小跑著迎了上去。
顧祁玉隨口與小五說笑了兩句,正欲伸手扶沈知蘭踩上馬凳,餘光卻瞥見了斜前方停駐著的一輛沉香木馬車。
紫檀車架,銀絲纏紋,是翊王府的馬車。
恰在此時,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挑開。
隔著熙攘的人群,兩道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空氣凝滯了片刻。
顧祁玉神色未變,眼底的警惕迅速斂去,化作一片平靜。
他微微頷首,朝著那輛馬車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禮。身側的沈知蘭亦是隨之斂衽,屈膝盈盈一拜。
車內端坐著的人卻未有半分迴應,隻淡淡收回目光,手指微鬆,車簾便隨風落下,隔絕了視線。
顧祁玉直起身,扶著沈知蘭上了馬車,自己隨後彎腰入內。
車簾落下的瞬間,他方纔那平靜無波的眸色,終是沉了沉。
沈知蘭靜坐一旁,見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便伸手覆了上去,柔聲詢問道:“祁玉,怎麼了?”
顧祁玉一頓,反應過來自己把朝堂上的情緒帶到她麵前,忙緩了神色,道是自己方纔不過是在走神,隨即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早前劉尚書將他叫去,道是陸小公爺給他遞了一個帖子。
劉尚書才提到帖子,他就想到定是與那項水利撥款有關,果不其然。
近日朝堂上最棘手的便是南邊河道修繕的撥款,戶部那幾個老頑固卡了半月有餘,一直以款項用度不明拒絕簽字。
如今那張簽有戶部大員名字和蓋著印章的撥款呈帖,卻經由陸朝元的手遞到了劉尚書手中,還讓劉尚書不得不收了這份“政績”。
如此一來,往後朝堂之上,凡涉及翊王一黨的事,劉尚書便是想置身事外,也不得不出麵說幾句“公道話”了。
想到這,顧祁玉也不由暗暗擔憂,在這暗流湧動的朝堂,他又能獨善其身多久?
*
永熙三年,四月初十。
晨光熹微,太和殿內卻早已莊嚴肅穆。
鎏金銅爐裡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嫋嫋,纏繞著殿頂垂落的明黃蟠龍帳幔。
十二歲的小皇帝段昭端坐在龍椅上,明黃朝服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尚未褪去稚氣的臉龐,透著幾分少年人強撐的沉穩。
階下兩側,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不少人袖手而立,卻忍不住兩兩相對,交頭接耳,眉宇間滿是斟酌。
今日殿議的關鍵,正是如何處置治軍失職和朝堂失儀的京營副將周顯。
“陛下,依臣之見,周顯之過,罪不至貶黜。”
段惟簡一襲錦袍,緩步入列。他目光深邃,語氣沉穩,字句間自有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內嘈雜。
他道:“以他之才能,平調亦無不可。”
“平調?”小皇帝擰眉。
這方段惟簡還未回話,那方楊觀便親自出麵,出列奏對:“陛下,翊王殿下所言極是。”
他一身緋袍,聲音洪亮:“近來宣府邊隘屢傳警訊,周顯出身行伍,驍勇善戰,臣以為可將他調任宣府副總兵,令其奔赴邊地,以補宣府防務之缺。”
段惟簡聞言,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宣府乃九邊極衝,直麵柔然鐵騎,即使不戰死在那,光那些個文官巡撫的刁難就能磨掉周顯半條命。
好一招借刀殺人!
他沉聲開口,目光淩厲地掃過楊觀,隨即轉向禦座:“陛下,臣以為首輔此言差矣!”
“周顯長於京師營務,精於城防守備,而非野戰宿將,若貿然派往宣府與敵野戰,是用非所長,不僅誤國,亦是陷良將於死地。”
“還望陛下三思!”
聽了段惟簡這番話,小皇帝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象征性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三思”二字,不管是他們誰說出口,都不過是客套話罷了,真正的決定權早在他們的博弈中註定了。
他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底下所有朝臣的目光,緘默不言。
禦座上的人既然點頭了,站在段惟簡後方的陸朝元,便也緊接著順勢提出:“陛下,南京乃太祖龍興之地,更是國家根本所在,且南直隸漕運繁忙、鹽稅豐厚,實乃國庫命脈。”
“然臣近日聽聞,南畿武備漸弛,且多有匪患,亟待一位如周顯這般善於整飭營務,精於城防守備的得力乾將,前去坐鎮綏靖。”
群臣聞言,神色各異。
爭執至此,他們也約莫猜出那兩位的目的所在,不願淌這渾水的人壓低腦袋,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要藉此機會向楊觀或是翊王表忠心的投機之徒,則紛紛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著,隻待有人起頭便要附和。
“依翊王殿下與陸小公爺所言,難道宣府等邊防重地便不重要了嗎?”楊觀反問道。
陸朝元不屑一笑,他就知道這群老狐狸難纏,但好在知曉今日要處理周顯之事時,他便早與殿下就商量好了對策。
他目光銳利地鎖著楊觀,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質問:“宣府自有經驗豐富,武力超群的薛晟將軍鎮守,還是說首輔大人疑心薛將軍,想要撤薛將軍回朝!”
“你!”
楊觀啞口無言,臉色鐵青。
好個翊王!好個陸朝元!藉著保全良將的名義,行割據一方之實。
南京繁華富庶,遠離朝堂紛爭的漩渦,周顯去了那裡,既有實權又有財權,簡直是如魚得水。
“陛下,萬萬不可!南京本就有勳貴坐鎮、大監協理,各司其職,何須再派武將前往。”
眼見楊觀敗下陣來,吏部尚書宋璋立馬接力,躬身對著禦座高聲進言,目光卻斜斜剜向段惟簡與陸朝元,滿是譏諷:“翊王殿下與小公爺此舉,怕是存了私心罷。”
段惟簡聞言,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迎著宋幛的目光,語氣沉穩道:“南京協同守備一職本就是常設武職,且當前的守備太監年老體弱,周顯去是協助,而非取代。”
“更何況,南京乃賦稅重地,稍有動亂便會動搖國本,尚書大人執意阻攔,莫非是視南畿亂象於不顧?”
這一頂動搖國本的大帽子扣下來,宋璋臉色由紅轉白,氣得胸口一陣發悶,卻隻能死死攥著朝笏,一言不發。
他明白,此刻萬不能再多言,翊王故意丟擲國本二字堵他的嘴,他若反駁,那方必定會立刻借題發揮,死死抓住他的話柄,到時便得不償失了。
楊觀在一旁垂著眼簾,掩去眼底翻湧的怒火與不甘,隻能硬生生嚥下這口惡氣,暫且認下這一局。
見楊觀與宋璋皆閉口無言,陸朝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他與段惟簡交換了個眼神,而後緩緩躬身對著禦座行禮:“陛下明鑒,臣與翊王殿下所言,句句皆是為江山社稷考量,江南安定,則國庫充盈,邊防亦能無後顧之憂。”
殿內鴉雀無聲,眾臣目光皆聚於禦座之上,連楊觀也攥著朝笏,僵立在原地,靜待最終決斷。
禦座上的小皇帝被這凝滯的氣氛裹挾,他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用略顯稚嫩的聲音說道:“準奏,現調周顯為南京協同守備,即刻赴任,整飭南畿武備,不得有誤。”
旨意既下,段惟簡躬身領旨:“臣,遵旨。臣這便傳陛下旨意,令周顯即刻整裝啟程,不負陛下所托。”
楊觀立在一旁,聽著這話,胸口劇烈起伏,卻終究隻能恨恨地閉了眼,認下這既定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