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乖巧地行了禮，湊到榻邊。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粉雕玉琢的姑娘，心裏既是憐惜又是嘆氣。
多好的一副皮囊，偏偏腦子不靈光。前幾日聽說這孩子不懂事，跟著宋楚瀅那小潑猴兒去了那種不乾不淨的地方，把執玉氣得不輕，還罰了跪。
到底是從小漂泊在外，沒有爹孃在身邊教養，又是個癡兒，竟將那醃臢地界當是好玩的去處。
真是可憐見的。
“這是小廚房新做的棗泥山藥糕，軟糯得緊，你嘗嘗。”老夫人將手邊的碟子推過去。
阿璃也不客氣，撚起一塊咬了一口：“好吃誒。”
“慢點兒吃，我讓小廚房還給你留了的。”
謝老夫人摸了摸她的腦袋，眼神慈愛得像是在看自家孫女。
“你叔父這幾日忙，沒空顧著你，你也別惱。”老夫人溫聲安撫道，“你在府中若是悶了，就來陪我說說話，或者去園子裏喂餵魚。”
她乖乖點頭：“阿璃不惱，阿璃最聽話了。”
老夫人更是心軟，這麼乖的孩子，執玉怎麼就狠得下心罰她跪祠堂呢？
正說著，李嬤嬤挑簾進來，麵上帶著幾分笑意。
“老夫人，宮裏來人了。”
“哦？”老夫人坐直身子，“何事？”
李嬤嬤將帖子呈上去：“是太後娘娘身邊的木蘭姑姑親自送來的，太後娘娘回宮，感念先帝庇佑，將於三日後在宮中舉辦春日宴，為大康祈福。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家眷，皆需入宮赴宴，君臣同樂。”
老夫人接過帖子掃了一眼，眉頭微蹙。
李嬤嬤笑道：“木蘭姑姑可特意囑咐了，太後娘娘讓您老人家務必賞光呢。”
老夫人擺了擺手，道：“宮裏那些個規矩，我都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折騰。再說了，執玉現在還‘病著’呢，我可懶得去那兒演戲。”
不過帖子裏既然指名了要帶家眷，謝府若是一個女眷都不去，未免有些不給太後麵子。
謝老夫人轉頭看向阿璃：“不如讓阿璃代我去，這孩子整日悶在府裡也怪可憐的，正好讓她跟著執玉去宮裏見見世麵。”
阿璃眼睛亮了：“可以嗎？”
而後又像是想起什麼，塌了肩膀，失落道：“叔父不理我。”
老夫人被她這直白的話逗笑了：“胡說，他最是疼你。這謝家還沒有哪個小輩讓他日日帶在身邊呢。這樣吧，阿璃拿著這帖子找他去，就說是我吩咐的，讓他務必帶上你，不許推辭。”
阿璃接過那張帖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嘿嘿！
這下看他還怎麼躲。
……
宿衡守在門口，見阿璃過來，頭皮一麻，家主可是剛吩咐過不讓這小祖宗進去找他。
“表姑娘，家主正在、正在議事……”
“我找叔父有正事。”
阿璃手裏拿著那張帖子，理直氣壯：“喏，是老祖宗讓我來的。”
宿衡瞅著那帖子就是一噎，哪頭他都得罪不起，隻好小聲跟她打商量：“玉奶奶，這樣、這樣，您稍等，容我先去通報一聲。”
“通報什麼呀，我都聽見裏麵沒聲音，你少糊弄我。”
阿璃矮身從宿衡手臂底下鑽了過去，一把推開書房的門。
“叔父？”
書房內光線有些暗。
謝執玉坐在書案後，手裏正握著一卷書。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個闖進來的少女身上。
鵝黃褙子襯得她膚白勝雪，或許是跑得急，兩頰泛著粉，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盯著他。
謝執玉手指微微收緊，淡淡道：“規矩都忘了？進門不知道敲門？”
宿衡追在後麵，一臉為難：“家主，奴沒攔住……”
謝執玉擺擺手，示意宿衡退下。
阿璃幾步跑到案前，雙手撐著桌麵俯身問他：“叔父，你這幾日都去哪了？”
她身上的香味淺淺撲來，還有一股熟悉的葯香。
是那日的藥油。
謝執玉目光微閃，避開她灼灼的視線，漠然道：
“關你什麼事？”
阿璃一愣。
屋內安靜下來。
謝執玉目光黏在書捲上，胸口靜靜起伏。
他不敢抬眼去看她的眼睛，怕會讓他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腸軟下一半。
“……主人。”
阿璃喚他。
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是不是還在生阿璃的氣？”
“我知道你這幾日不想見我，是因為我給你惹了麻煩，讓你丟了臉——”
“不是因為這個。”
謝執玉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嗓音有些發緊。
“我從未覺得你是麻煩。”
她根本不懂。
阿璃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神色：“可是這幾日你都不看我，也不跟我說話，連吃飯都不叫我了。”
“……阿璃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你了。”
謝執玉心口泛起苦澀，他動了動唇。
卻還是什麼也沒說。
阿璃看他這樣，垂下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碧春樓不是好地方，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好。但我以為……隻要我不理他們，就沒事的。”
“我隻是好奇，想去看看外邊兒是什麼樣子的。”
“但我沒想到會讓你這麼擔心，阿璃不想你生氣，也不喜歡看你皺眉。如果你不喜歡我出門，我就不去了。我會乖乖聽話，就待在凝竹軒，隻要……隻要你別生我的氣，別不要我，好麼？”
謝執玉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
他覺得胸腔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悶痛，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她。
他一直以為她是塊沒心沒肺的石頭，隻要有的吃有的玩就萬事大吉。可如今她這般小心翼翼，反倒讓他覺得這幾日自己的躲避格外卑劣。
他怎麼會生她的氣。
他隻是……氣自己。
氣自己對她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氣自己連這點剋製力都快守不住了。
卻沒想到讓阿璃會這般失落。
也是，她向來都最依賴他，即便是要疏遠，也該慢慢來。
“……胡說什麼，沒有不要你。”
謝執玉抬眸，對上那雙極力想要討好他的眼睛：“阿璃，謝家既然認下了你，你便是謝家的人。隻要我在一日，便沒人能趕你走。”
“我這幾日事忙，也不是不讓你出門，我不過是怕你沒防備心，若是叫人騙了去，你讓我……”
……該怎麼辦。
罷了。
謝執玉抿了抿唇，轉開話題：“手裏拿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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