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片死寂。
謝執玉起身掀開帷帳,目光掃過屏風後那團影子,開口道:
“無事,不慎碰倒了花瓶。”
門外宿衡鬆了口氣:“可要奴進來收拾?”
“不必,明日再理。”謝執玉頓了頓,“退下吧。”
腳步聲遠去,門外重歸寂靜。
謝執玉靜坐榻上,想起那小妖方纔“呸呸呸”的模樣,唇角不自覺牽起一絲淺淺的弧度。
真是莽撞得如同三歲稚兒。
他掀被下榻。
一步步走向屏風後那團跪伏的影子。
今晚月色正好,將書案附近照得清清楚楚。
少女跪在地上,背對著他,青絲如瀑垂落,遮住了大半脊背。可那髮絲縫隙間,依稀能見肌膚勝雪,肩胛伶仃,腰肢細得彷彿一折即斷。
渾圓如月,雪色生輝。
她什麼都沒穿。
謝執玉喉結微動,倏然移開視線,轉身拿過屏風上搭著的墨色長袍,看也不看便朝後一拋,衣袍不偏不倚罩在她頭上。
“穿上。”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謝執玉立在屏風邊,背對著她,等了好一會兒,那聲音卻愈發淩亂。
終是回身,隻見她將自己裹在寬大的衣袍裡,腦袋好不容易從領口鑽出來,髮絲亂糟糟糊了滿臉,兩隻袖子卻不知被她倒騰到哪裏去了,一隻胳膊從側襟的縫隙裡伸出來,另一隻還困在層層疊疊的衣料中。
忙活一通,成功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竟還看著他大言不慚滿意道:“穿好啦。”
“……”
謝執玉吐出一口氣。
罷了,與一塊不通人事的玉計較什麼。
“過來。”
她笨拙地挪到他跟前,衣擺拖在地上。
謝執玉的目光始終隻落在她肩頭以上。
她乖乖的睜大眼望著他。
四目相對。
謝執玉這才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月光灑落在她臉上,長睫染銀,眸如點漆,瓊鼻櫻唇,每一處都精緻得不像凡間所有。眼尾殷紅的小痣生出艷色,偏偏眼神卻純凈得不摻雜質。
他頓了頓,微微錯開眼神。
伸手將她從衣袍的纏繞中剝出來,動作乾脆利落,卻仍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溫熱的肌膚。
軟得不可思議。
謝執玉麵不改色,迅速抖開衣袍,從背後替她披上,拉好前襟,又將寬大的袖子尋出來,捉住她纖細的手腕塞進去。
整個過程他視線始終避開不該看之處,呼吸平穩,定力驚人。
好不容易穿妥,但男子衣袍過於寬大,袖口長出一大截,下擺拖地,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頗為滑稽。
她也不懂,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謝執玉看著她額頭上那塊撞得通紅,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醒目。
他抿了抿唇,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些:
“撞疼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眼眶瞬間紅了,淚珠在裏麵打轉,要掉不掉。
謝執玉眉心一跳:“不許哭。”
她被他凶得一愣,淚珠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下一瞬,委屈湧上心頭,她嘴巴一癟——
“嗚……哇——!”
謝執玉一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院子裏的宿衡“唰”的一下睜開眼,瞪得像銅鈴。
大半夜直接給孩子嚇精神了。
剛、剛剛什麼聲音?
他再屏息細聽,又好似什麼都沒有。難道是他幻聽了?
宿衡咽嚥唾沫,湊近房門小聲試探道:“……家主?您歇下了嗎?”
謝執玉捂著她嘴的手微收,將那小妖更緊地按在身前,聲音平穩如常:
“何事?”
“您方纔……有沒有聽見女子的哭聲?方纔好像有……”
宿衡壓低聲音,毛骨悚然道:“這院子裏,莫不是有、有什麼不幹凈的……”
謝執玉:“……”
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問宿衡是否聽見女子笑聲時,對方那一臉茫然的模樣。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謝執玉嘆氣,平生第一次睜眼說瞎話:“沒有。你聽錯了。無事不許來擾。”
門外又靜了靜,宿衡似乎鬆了口氣:“是,那……奴告退。”
腳步聲漸遠。
謝執玉低頭看向懷中的小妖,她臉上淚痕未乾,長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正怯生生望著他,被他捂著嘴,倒是沒掙紮過。
“聽話,”他壓低聲音,語氣緩了些,“不哭便放開你。”
她連忙點頭,眼淚還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謝執玉這才鬆開手,掌心還殘留著她唇瓣的溫軟濕意。
她得了自由,大口喘氣,卻不敢再大聲哭,隻悄悄地吸著鼻子,鼻尖紅紅的,模樣可憐極了。
謝執玉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他衣袍,哭得滿臉是淚連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妖,心中那點疑慮戒備徹底消散。
這哪裏是惑人的妖邪,分明就是個需要人看顧的麻煩精。
謝執玉點燃燭火,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她近前。
她挨挨擠擠蹭過來,裹著寬大衣袍站在他身側。
“你從何處來?”他問。
她搖頭,拽著袖口甩啊甩:“不記得了,你的血滴到玉上我就出來啦。”
“年歲幾何?”
“不知道。”
“可有名姓?”
她還是搖頭,眼神茫然如初生幼鹿。
謝執玉沉默。
懵懂無知,連衣裳都不會穿,哭起來不管不顧的性子,偏還生了這般好顏色……別說害人,怕是出了這道門,便要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
他揉了揉眉頭,心中無奈。
取了張紙鋪開,提筆蘸墨。
“你是我謝家的玉變成的,若想留在此處,便需守我的規矩。”
她睜大眼,巴巴望著他,滿是期待。
“其一,不可在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麵前突然化形。”
她點頭。
“其二,不可傷人,不可為惡。”
她又點頭。
“其三,”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須聽我的話。”
她毫不猶豫用力點頭,青絲晃晃悠悠掃過他的手臂:“我聽話。”
謝執玉見她應得乾脆,神色稍緩。
他垂眸寫下三條契約,字跡瘦勁端肅。最後筆尖微頓,在下方添上兩個小字:
阿璃。
“日後你便喚阿璃。”
他擱下筆,料想她也不會寫字,取了硃砂印泥,道:“過來。”
阿璃湊近,好奇地看著紅艷艷的印泥。謝執玉拉過她的手臂,袖口挽了好幾折才露出手指,她指尖細白,被他握在掌心時微微瑟縮。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