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已過。
“執玉!”
宋傾早已是謝府的常客,一路暢通無阻行至謝執玉的寢院:“你人呢?聽說城外新開了家馬場……”
正巧宿衡端著銅盆熱水從廊下轉來,見宋傾立在門口,忙低聲道:
“宋大人,家主昨夜服了老夫人賜的安神湯,尚未起身。”
宋傾詫異:“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別是被那安神湯給葯倒了。”
正說著,裏間傳來窸窣聲響。
片刻後,門扉輕啟,謝執玉一身素白中衣立在門內,墨發未束,隨意披散肩頭。
他麵色比平日蒼白了些,眼下卻透著淡淡青影,顯是未曾睡足。
“吵什麼。”
聲音帶著初醒的低啞。
宋傾目光在他臉上一轉,眼神八卦地上上下下將謝執玉打量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頸側一小點曖昧的淡紫色淤痕上。
宋傾挑眉,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宿衡說是安神湯的緣故,可我瞧你這模樣……”
他拖長了語調:“倒像是……累著了吧?”
“胡言亂語。”
謝執玉轉身往內室走,語氣平淡無波。
宋傾卻不依不饒跟進來,壓低聲音調笑道:“跟我還裝?是哪家的美人兒這般大膽,竟能在你身上留印子?快說說,我保證不傳出去。”
謝執玉腳步一頓:“留印子?”
“你不知?你脖子上的吻痕可不像作假。”
謝執玉接過宿衡遞來的濕帕拭臉,指尖一頓,語出驚人:
“是女鬼,你信麼?”
宋傾伸長脖子八卦道:“那女鬼……貌美嗎?”
謝執玉:“……”
他捏著濕帕,默了一會終是開口道:“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鬼靈精怪這些東西?”
一旁的宿衡汗毛又豎起來了。
家主這是怎麼了,昨夜開始便不對勁,怕不是真撞上了什麼邪祟。
宋傾聽完也一愣,憂慮道:“……那安神湯莫不是有毒?咱要不尋個太醫看看吧。”
“再說了,什麼精怪敢上你謝執玉的身吶,那承天寺的住持不是奉你為座上賓?也不怕一道佛法將它給收了!”
謝執玉聞言,若有所思。
“行了。”
他擱下帕子,神色已恢復一貫的冷靜:“今日我另有事,你且自便。改日再敘。”
……
宿衡送走了宋傾,回來便見家主立在廊下,指尖撫著脖頸那處,一動不動。暖陽灑在他肩頭,他冷冷開口道:“備車。”
“去承天寺。”
宿衡一怔:“家主,您今日不是……”
“為老夫人請一道安神符。”
謝執玉轉身入內更衣,語氣尋常道:“她近日總睡不安穩。”
宿衡:“?”
……有嗎?觀澄院中不是日日在喝安神湯?
縱使宿衡心中覺得哪兒不對勁,仍是垂頭應道:“是。”
***
承天寺隱於城西山麓。
住持慧明大師與謝家乃世交,見謝執玉獨自前來,頗感意外。
兩人於禪室對坐,小沙彌奉上清茶。
“老夫人近來夜間多夢,睡不安穩,特來向大師求一道安神護身的符籙,聊作寬慰。”
慧明大師鬚眉皆白,聞言也不多問,隻道:“老夫人慈悲心善,自有福佑。”
取了硃砂黃紙,提筆畫符。
謝執玉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師相信這世上有精怪麼?”
慧明放下筆,將那畫好的符紙疊成三角,以紅繩繫好,才緩緩道:
“佛曰,萬物有靈。一草一木,一石一玉,若得機緣,皆可生靈。”
謝執玉接過符咒,指尖觸到那硃砂痕跡:“若真有……該如何處置?”
慧明看著他,良久道:“靈物本無善惡,全看因緣造化。善者護主,惡者擾心。”
“謝施主何故問此?”
謝執玉將符咒收入袖中,神色平淡:“不過近日翻閱雜記,見些奇聞,一時興起。”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啟程回府時已是午後。
馬車輕搖。
謝執玉閉目靠坐,袖中符咒良久未動。
他睜開眼,眸色深靜。取出懷裏的木匣開啟,那枚玉仍然靜靜臥在錦緞中,溫潤光潔如初。
為何不將它留在寺中?
以承天寺的香灰浸染,再請慧明大師誦經三日,縱是精怪也該魂飛魄散。
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不留後患,不授人以柄。
可……他想起夢中,舌尖舔舐傷處的濕暖,掌心傷口早已癒合,隻留淺淡印記。
這是謝家祖傳的玉,她既未害人,反為他療傷……
“家主,到了。”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宿衡的聲音傳來。
謝執玉合上匣蓋,下車便徑直往書房去,跨過院門時腳步一頓,從袖中取出那道明黃符紙,遞給宿衡:
“送去給老夫人,就說寺中求得,置於枕下可安神。”
……
等謝執玉批完最後一卷文書回房已是亥時。
宿衡叩門進來,托著一盞溫熱的安神湯:“家主,老夫人囑咐的安神湯,讓您務必用了再歇息。”
謝執玉目光掠過那盅湯藥,道:“放著吧。”
宿衡欲言又止,終是將白瓷盞輕輕擱在桌角,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後,房內燭火熄滅。
夜漸深了。
枕畔忽然傳來極其細小的“哢噠”聲。
謝執玉聽著身側細微的動靜,呼吸平穩,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
帳幔無風自動,映出一個朦朧的影子。
寂靜中,好似有微弱的腳步聲響起,像貓兒踩在絨毯上,軟得幾乎聽不見。那腳步在榻邊停留片刻,便轉向書案方向。
她看見了那盅安神湯。
玉靈的腦海是空茫茫的一片,確實未見過這等物事,她輕悄悄靠近,鼻尖湊近碗沿嗅了嗅。藥草香混雜著某種甘苦氣味,陌生又奇特。
猶豫片刻,她好奇地伸出舌尖,飛快舔了一下。
下一瞬,她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嘔、呸呸呸……”
她壓低聲音,舌尖又麻又苦又辣,忍不住伸手去捂嘴,眼角都沁出一點淚光。
這什麼味兒!
“不好喝麼?”
低沉的嗓音在寂靜中突兀響起。
玉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嚇得渾身一抖,本能就想往匣子裏躲。一轉身,額頭結結實實撞在了一邊多寶閣堅硬的雕花木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嗚……”
她疼得輕哼,跌跪在地,手捂著額頭。
架子上的弦紋瓶也被她撞得晃了晃,“哐當”一聲墜地,碎裂聲在夜裏格外刺耳。
門外立即傳來宿衡急促的腳步聲:“家主?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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