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
秦雨眠的歸寧宴很快便到了。
公主府的花廳今日佈置得富貴逼人，座無虛席，正紅色的地毯一路鋪到主位，處處透著不一般的隆重。
秦雨眠一身正紅織金裙，立在長公主和駙馬沈岫中間，更是顯眼。
她這身行頭，可是花了大功夫，在鏡前試妝就有足足一個時辰。
勢要將沈泠宜比下去。
底下的夫人們竊竊私語。
“……聽說當年長公主南巡遇襲，驚懼早產，纔在破廟裏和村婦換了孩子？”
“看那姑孃的臉蛋，真是像極了駙馬，眉眼也瞧得出殿下的影子，當是不會有錯。”
“再看沈泠宜……”
幾個夫人搖著團扇，目光往沈泠宜身上一落，就怎麼也挪不開眼了。
沈泠宜今日穿得倒是素凈，可那張臉，哪怕不施粉黛，也是勾人心魄的絕色。
她歪在軟椅上，眼皮子半闔著打哈欠，隻那份慵懶的貴氣，竟是生生把一身正紅的秦雨眠襯成了燒火丫頭。
“……誰家村婦生得出這般仙姿玉貌？”
“這氣度，哪怕是個假的，也像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鳳凰。”
秦雨眠聽著這些竊竊私語，努力擠出一個溫婉的笑，端起茶盞，款款走向主位。
“母親，眠兒給您敬茶。”
她步態端莊，就是聲音細若蚊吶，透著股刻意討好的小心。
謝蘭茵接過茶，笑道：“好孩子，回來就好。”
那語氣客氣又疏離，不似母女，倒像是招待遠房親戚。
眾人偷偷遞著眼色。
倒是沈岫對秦雨眠極為疼愛，輕拍她的肩，對眾人道：“這是我與殿下的千金，雨眠。”
“今日歸寧宴，一是為了讓雨眠認祖歸宗，從此她便叫沈雨眠，是我與殿下的嫡長女。二是在諸位麵前認認人，還請諸位日後對她多多包容。”
眾人自然應是。
沈泠宜嫌棄地把一顆葡萄丟回盤子裏，眉頭微蹙：“嘖，酸死了。”
“這可是剛貢上來的，還入不得你的嘴？”
謝蘭茵自然而然地捏了捏泠宜的手，嗔怪道：“昨兒個又貪涼了？手怎麼這麼冰？”
在場的人個個都是人精，這孰親孰疏一眼便瞧出來了。
長公主府誰說了算？
自然是殿下。
沈泠宜平日裏如何受寵，在場無人不知，否則如何能養成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即便沒有血緣，十六年的母女情分也早已刻入骨血，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隻怕這位小鳳凰的地位還真撼動不了。
秦雨眠自然也沒錯過這一幕。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懂長公主為何如此偏愛沈泠宜。
泠宜似有所感，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又漫不經心地垂下。
那眼神輕飄飄的。
彷彿根本沒將她看在眼裏。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當麵的嘲諷更讓人屈辱。
秦雨眠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沈泠宜，你給我等著。
……
酒過三巡。
秦雨眠端著酒杯，裊裊婷婷地走到泠宜麵前。
她眼含熱淚，聲音哽咽，當著滿座賓客的麵，演起了姐妹情深。
“妹妹，之前多有誤會，姐姐雖受了些苦，但那也是命。如今我隻想家和萬事興。這杯酒，姐姐敬你，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
這話說得漂亮，周圍的夫人們紛紛點頭稱讚：“雨眠姑娘真是大度啊。”
“是啊，真千金果然有氣度。”
沈泠宜接過酒杯，直覺有詐。
她應該不會蠢到當眾下藥吧？
這般場景，如果不喝，那就是不知好歹，不懂事。但泠宜轉念一想，又覺得即便下了也沒關係，秦雨眠有春藥……
她有沈誡^-^
兵來哥哥擋，水來哥哥掩。左右不過100積分的事兒！
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
與此同時，遠離喧囂的鶴影軒內。
沈誡端坐於案前，指尖在密信的盲文上滑動，偶爾蹙眉思索。
正欲提筆，一股陌生的燥熱感從丹田席捲而來，如藤蔓般順著脊椎攀爬，這種感覺彷彿並不屬於他，卻蠻橫地在他的感官裡攻城掠地。
沈誡的臉色陰沉如水，手中的狼毫被生生折斷。
……太熟悉了。
和那天在馬車裏一模一樣。
可他的身體今日一早便喚人來檢查過，分明沒有任何問題。
他想起昨日左膝的鈍痛，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會是她嗎？
“燈青。”
“屬下在。”
沈誡嗓音暗啞：“沈泠宜在哪？”
燈青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主子會突然問起二姑娘，老實答道：“今日是大姑孃的歸寧宴，全府上下都在前廳，二姑娘自然也在宴席上。”
宴席。
沈誡眉心一跳。
體內的熱浪一波接一波，他看不見，但身體的反饋卻無比誠實。
誰敢算計公主府的姑娘？
“帶路。”
……
花廳內，絲竹聲有些嘈雜。
沈泠宜撐著額角，隻覺得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了重影。
事實證明，秦雨眠、不，沈雨眠她還真敢當眾給她下藥！
泠宜咬破舌尖，藉著疼痛換來一瞬清明。
她抬眸，正好撞上沈雨眠那雙眼。
沈雨眠捏著帕子，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藥粉是她去北邊找紀存真時買到的，她根本不怕被發現，都用完了，誰還能證明是她做的？即便有人懷疑到她頭上，父親自然會想辦法護著她。
隻要這次沈泠宜當眾失態，哪怕隻是扯開衣領喊一聲熱，長公主府的臉麵就丟盡了！
到時候，誰還會護著一個不知廉恥的冒牌貨？
“妹妹這是怎麼了？”
沈雨眠故意提高了嗓音，引得四周賓客紛紛側目。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泠宜滾燙的臉頰，語氣誇張：“可是醉了？怎麼臉這般紅，身子還在發抖？”
紀存真坐在不遠處，看著沈泠宜此時的模樣，眉頭皺起。
她那副樣子，麵色緋紅，眼含水霧，一點也不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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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存真下意識想起身，卻被身邊的友人拉住敬酒，隻能煩躁地灌了一口。
沈雨眠見火候差不多了，對長公主道：“母親，妹妹醉了，我扶她去後堂歇歇吧……”
謝蘭茵雖有些擔心泠宜，但也樂見兩姐妹和睦。
沈雨眠溫柔笑著，伸手就要去扶她。隻要出了這花廳，到了沒人的地方，隨便安排個小廝……
“沈泠宜。”
一道清冽的嗓音響起。
眾人驚愕回頭。
隻見花廳門口，沈誡一身不染塵埃的道袍，眼覆白綾，長身玉立。
他薄唇輕啟：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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