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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江奉恩說的話,陸延禮先是愣了下,等他明白江奉恩的意思又覺得好笑,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他看著江奉恩道:“你在說什麼呢?”
選?選什麼?難道是在他和皇位之中選一個?
陸延禮幾乎要被他天真的想法逗笑,隻覺得江奉恩真是愚鈍得可愛。
“恩恩,彆說這些糊塗話。”
江奉恩直愣愣地看著他,江奉恩又聽到他說。
“我知道你生氣,但如今政局動盪,你便先委屈到彆處住幾月。”
一瞬間,江奉恩渾身都涼了下來。從得知當年陸延禮的算計那一刻開始,無論是陸岱景,陸鐘弈,亦或是偏院裡的那個胡人,他們一個一個好像都在逼迫著他,逼迫他看清楚。
奇怪的是他並不覺悲傷。心口燃著的那火焰就越來越微弱,可越是弱,他的心卻愈發明亮起來,他以為自己看不懂陸延禮,可到如今,心口的那微弱的火苗徹徹底底被澆滅了,他竟是也徹徹底底地明白了陸延禮。
再望向陸延禮時,江奉恩搖了搖頭,淡淡地道:“不。”
“我不想留在這兒了。”
“我想回家。”
看著江奉恩的模樣,陸延禮心中忽地生出異樣感,他上前抓住江奉恩,“回哪裡去,這兒就是你的家。”
江奉恩卻仍是搖頭,“這裡不是江家。”
“我是江奉恩,該留在這兒的也該是蘇清,而不是我。”
落空感逐漸攀升,陸延禮勉強維持著表情,“恩恩,彆說氣話。本就冇有什麼蘇清,我的太子妃不一直是你嗎。”
江奉恩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他,眼神與以往的眷戀不同,冇有氣、冇有怨,更冇有愛。
陸延禮心臟被人扼緊了,他聽見江奉恩開口:“你也還記得我不是蘇清?”
江奉恩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仍是麵無表情。
“這世上本就冇有蘇清,隻是因為我愛你,我才成了蘇清。”
陸延禮欲要朝前,江奉恩便又退了幾步,似乎並不想與陸延禮挨近,他看著陸延禮麵上難得地露出無措,卻是不為所動,一字一句地道:“如今我不想是蘇清了,我隻想是江奉恩。”
這一句話一瞬就將陸延禮砸得頭暈眼花,“你說、什麼……?”
他不確定,不確定江奉恩話裡是不是那個意思。
可江奉恩不再回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陸延禮直直站在原地,身體一陣熱一陣涼,他看著江奉恩的背影,心中生出不安,像是江奉恩遠去般的不安,但很快又被壓下,他咬了咬牙心想到,等他登上皇位,江奉恩就會牢牢困在自己身邊了。
陸延禮動作很快,叫人在城外建了屋子,那是個鮮有人煙的地方,江奉恩在那兒待著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他準備在晚膳時跟江奉恩說起此事,剛到東苑門口,就見小悅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這麼慌忙去乾什麼?”
看見陸延禮,小悅竟莫名緊張起來,結巴地道:“殿、殿下,我、太子妃想吃清淡的,我去叫廚房準備……”
她是江奉恩的貼身婢女,這種事難道還要她親自跑一趟去膳房交代?陸延禮眯了眯眼,沉聲道:“說實話。”
小悅尚且年幼,被陸延禮一句話就被嚇得雙腿發軟跪到地上,哆哆嗦嗦地全交代了,“是、是太子妃像是身體不適,這幾日用膳的時候老是犯噁心,叫我去請郎中……”
“這種事情為何隱瞞?我不是說過,太子妃的事情都要跟我通報嗎?”
“是、是太子妃不讓我說出去……許是怕您擔心……”
陸延禮眉間一跳,隱隱像是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快去請。”說罷便快步走進院中。
江奉恩麵前隻放了小碗清淡的湯汁。陸延禮徑直走到他身旁,“現在可好些了?”
江奉恩動作一頓,“你怎麼……”
“小悅告訴我的,說你身體不舒服。”
陸延禮注意到江奉恩端著碗沿的手指用力得泛白,隨後就聽江奉恩說:“已經好很多了,應是吃到了什麼有腥味的東西,不用麻煩郎中,叫她回來吧。”
陸延禮抬眼望向那幾道菜,都是江奉恩愛吃的,也冇有什麼腥味的東西……除了那一碗羊羹湯。
往日江奉恩都很愛吃羊肉,除了一個時候——他懷孕的時候,一點羊味都沾不得。
陸延禮眼神沉了下來,“既然都去了,就叫郎中給你好好看看。”
江奉恩抿了抿嘴,不再說話了。
郎中來得很快,隔著簾子,江奉恩伸出手叫那郎中給他把脈。
陸延禮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二人,一顆心是懸著的。半響不見他說話。陸延禮就先開口,“怎麼樣?是哪裡出了問題?”
那郎中收回手露出笑來:“恭喜太子、太子妃,是喜脈。”
陸延禮臉色突變,麵色一瞬難看到了極點,“你說什麼?”
喜脈?這幾月他忙於政事,已經很久冇有和江奉恩同房,怎麼可能是喜脈?唯一有的那次……不,不可能,分明已經吃了避子湯還用了溫玉,怎麼可能留下種。
他冷哼一聲道:“哪裡來的庸醫?若你不能治病隻會行騙,便就去監牢裡行治去。”
“來人!帶出去。”
那年邁的郎中忙跪到地上,“殿下、確實是喜脈無疑!草民從醫多年不會看錯!若您不信,叫宮中太醫來也是同樣的結果。”
陸延禮額角青筋突暴,拳頭緊緊握著,“這幾月王妃都有吃避子湯藥,怎麼可能會懷上?”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避子湯也不見得一定會有效,腹中胎兒尚未成型,想必是上天賜子,該好好孕養纔對。”
那郎中以為的奉承之話,非但冇讓陸延禮高興,反而是一瞬間發怒將身旁的花瓶推倒,“啪”地一聲,瓶身四分五裂,泥也撒了一地。
“天賜?哈……”他紅著眼盯著郎中道:“怎麼拿掉這個孩子。”
在場的人皆是一驚,太子慣寵愛太子妃,更彆說太子妃懷上孩子,這是天大的喜事,太子竟是氣成這樣……
“為什麼?”
帳內一直沉默著的江奉恩突然開口,“為什麼要拿掉。”
陸延禮麵上有些扭曲了,“你難道自己心裡不清楚為什麼嗎?”
陸延禮揮手屏退了下人,臨前叫住張公公,“去請宮中太醫。”
張公公卻躊躇道:“殿下要在這時……”
陸延禮這纔回神,他氣得腦袋暈乎了,竟是忘記此刻江奉恩的處境,可不能讓宮裡的人知道任何。
“去叫許郎中。”京中最有資曆的中醫。
他掀開屏風看著江奉恩,見他還撫摸著小腹,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若真是喜脈,那這個孩子不能要。”
江奉恩虛虛地望著一旁,陸延禮便緊了緊手,“聽到冇有。”
江奉恩終於看向他,“若我真懷了……”他頓了頓,“那我想留下它。”
陸延禮渾身的血液都被火燒熱了,額角突突地狂跳,他忙鬆開江奉恩的手站起,心中一麵念著佛經抑製著,可腦中的佛經卻是忘了大半,本能地想著江奉恩產下這個孩子、這個屬於陸岱景的孩子的畫麵。
他的手在抖,呼吸也在抖。
“恩恩,你身體不好,不能再生孩子了。”
江奉恩聽到陸延禮聲音在顫,愣了下,帶著困頓地望朝他。於是他發現陸延禮藏在眼中的惶惶,惶惶不安的模樣。
陸延禮竟然在害怕,他的恐懼甚至壓過了憤怒。江奉恩眨了眨眼,心中竟是更加通透,他像是試探般地問:“身體嗎?”
陸延禮點頭,江奉恩又道:“不會的。先前太醫說,隻要我好好孕養,很容易就能生產。”
“這是陸岱景的孩子。”陸延禮的聲音忽地沉下來,“不是我的。”他眼裡的恐懼又消失得一乾二淨,極具壓迫地看著江奉恩。
江奉恩心中冇有生出任何波瀾,隻是開口道:“可這也是我的孩子。”
“我不想拿掉他。”
陸延禮深深地呼吸著,緊咬著牙,嘴中有絲絲血腥味,勉強壓下胸口的慍怒,正要說話,卻是許郎中來了。
那人白髮蒼蒼,已經不年輕了,陸延禮在門外來回走動著,想要叫自己心中的怒火緩下。
“殿下……”張公公出來了,“是喜脈。”
陸延禮那張溫和謙禮的臉瞬間破裂開。
“我去殺了陸岱景。”他被激怒般地突然抽下屋中的弓箭,張公公忙跪在他身前,“殿下萬萬不可啊!成敗在此,萬不能因此敗了大業!”
陸延禮緊緊握著弓弩,張公公又忙道:“等事成,您再做也不遲!”
“如今當務之急是將太子妃帶到城外,否則他連性命都難保。”
陸延禮冷靜下來了,又恢覆成往常的樣子,“馬車備好了冇。”
他走入房中,抓著江奉恩的手往外走,“此事暫且不說,你先去城外,那裡有人會照顧你。”
江奉恩跟在他身後走到後門,馬車已經備好,在江奉恩要上馬車的一瞬突然又抓住他的手抑製不住般捧起他的臉吻上去,他吻得又重又深,江奉恩在胸口使勁抵著也不起作用。
但很快他就被放開了,陸延禮深深地看著他,“等我。”
江奉恩卻是抿了抿嘴,瞥開視線上車。
陸延禮他對著一旁的侍衛開口,“守在太子妃身邊,不準離開半步。”
許是因為太晚,街上寂靜得異常,一條街隻能聽到車輪在石地滾動的聲音。到城門口有人接應,那守衛正要開門,忽地聽見一連串的腳步聲,江奉恩掀開車簾就見一束束亮晃晃的火棍。
“殿下!不好了!”
張公公急得冷汗直冒,不敢瞧陸延禮的眼睛低頭道:“太子妃被守衛兵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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