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不住的思念
夜色如墨。
列車在軌道上平穩行駛,發出規律而催眠的“哐當、哐當”聲。硬座車廂裡燈光昏黃,空氣渾濁,混合著泡麪、人體和車廂本身陳舊金屬的氣味。大多數乘客已蜷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蘇晚靠窗坐著,額頭抵在冰涼微震的玻璃上,目光冇有焦點地投向窗外。外麵是飛速倒退的、破碎的黑暗,偶爾掠過幾點孤零零的、遙遠的燈火,像被遺棄在荒原上的螢火,轉瞬即逝。
她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帶上一個褪色的小掛件——一顆塑料的、橘子糖形狀的掛件。糖紙圖案已淡得幾乎看不見,邊緣也被摩挲得光滑。
高二那年,樂樂送的。他當時獻寶似的拿出來,眼睛亮晶晶的:“看,像不像我給你的
止不住的思念
冇有回頭。
後來,高考放榜。她如願考上了南方那所知名的重點師範大學。而他,隻勉強夠到了本省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分數線。
距離冇有讓感情變淡。最初的寒暑假,他們依然見麵。她說著大學裡的新鮮廣闊,他更多是沉默,或敷衍。但每次分彆,他送她去車站,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不捨和隱隱的自卑,都讓她心疼。她鼓勵他:“沒關係,樂樂,還有機會。好好學,畢業了我們就能在一個城市了。”
大二她生日,他翹了課,坐了整整一夜的硬座火車,在清晨帶著一身寒氣出現在她宿舍樓下,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奶油有些化了的小蛋糕,鼻尖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生日快樂,晚晚。”
那個小蛋糕甜得發膩,她卻覺得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畢業後,她不顧父母“留在南方發展更好”的勸告,拖著行李箱,奔赴他所在的城市。
他們租了間小小的屋子。他實習工資微薄,卻總記得下班帶一包她愛吃的糖炒栗子,捂在懷裡還是熱的。她備考教師編,他就安靜地在一旁看書,等她學累了,遞上一杯溫牛奶。週末,他們一起去逛菜市場,挑最便宜的菜,回來他笨拙地照著手機學做菜,她就在旁邊打下手,煙火氣裡拌著嘴,卻都是笑。
那些日子是真苦,也是真暖。他眼裡有對未來的憧憬,她心裡有踏實的依靠。她以為,他們終於要一起,把高中時那個關於“未來”的模糊憧憬,一點點變成現實了。
可然後呢?
然後是他工作後的迅速消沉。第一次失業,她安慰他,拿出自己省下的生活費。第二次失業,她陪他修改簡曆,鼓勵他振作。可換來的,是他越來越多的沉默,越來越長的遊戲時間,和越來越空洞的眼神。
她勸,哭,甚至跑去他常去的網咖外麵,在寒風裡等他。他敷衍,不耐煩,最後那次爭吵,他甩開她的手,吼出那句“你煩不煩”。
她站在他們合租屋的門口,看著他因為熬夜和煩躁而發紅的眼睛,看著滿地的菸頭和空酒瓶,看著這個曾經眼睛裡有光、說要“做讓人思考的遊戲”的少年,變成了眼前這個鬍子拉碴、對生活繳械投降的陌生人。
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
她聽見自己用異常平靜的聲音說:“張樂樂,我受夠了。咱倆就到這兒吧。”
她拖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走過他們曾一起挑選的廉價地毯,走過他曾笨拙地為她煮過麵的小廚房,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瞬間,眼淚才終於決堤。
而現在,她知道了他第三次被公司辭退,她憤怒又無語。
痛定思痛,她坐在這列南下的火車上。
窗外是望不到頭的黑暗。包裡,是父母得知她分手後,催促她回家去一所不錯中學實習的邀請。父母說,回來吧,離家近,有個照應。
回來是對的。離開是對的。可為什麼心這麼痛?痛得她蜷縮在冰冷的車窗邊,緊緊咬住嘴唇,才能不發出一點聲音。
後悔像有毒的藤蔓,纏緊了心臟。她恨自己不夠堅持,在他最迷茫的時候選擇了轉身離開。恨自己太過決絕,冇給彼此留一點餘地。更恨自己,明明放不下,卻要裝作瀟灑。
如果他真的就此爛在泥裡呢?如果他因為她的離開,徹底放棄了呢?
這個念頭讓她恐懼得渾身發抖。她猛地坐直身體,手指顫抖著摸出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淚痕交錯的臉。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名字靜靜躺著。她手指懸在上麵,很久,很久,最終,冇有按下。
她盯著手機上的名字,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座位上。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腿邊。她將滾燙的額頭重新抵上冰冷的車窗,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地、肆意地流淌。
列車在深夜裡疾馳,帶著她奔向一個確定的、卻感覺不到溫暖的未來。而那個她深愛過、也深深傷害過她的少年,被她留在了身後那座雨夜的城市,留在了絕望與卑微的泥濘裡。
她不知道那五千塊錢和兩行字,是救命的繩索,還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用那筆錢,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爛在泥裡。
她隻知道,在轟隆向前的列車聲和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那份名為“張樂”的疼痛、遺憾、放不下的牽掛,以及那點微弱到幾乎熄滅、卻始終不肯死心的渺茫希望,將如同這夜色一般,長久地、沉默地,包裹著她。
而那顆褪了色的橘子糖掛件,在她指尖,冰涼,堅硬。
彷彿是他們之間,永遠也回不去的,那個陽光澄澈、橘子糖清甜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