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橘子糖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窗外的黑暗濃稠依舊,但那股嘩啦作響的背景噪音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沉滯的、萬物被浸透後的寂靜。遠處工地上那點鬼火似的紅光,還在固執地一下、又一下地閃爍。
樂樂癱坐在門後的水泥地上,背靠著冰涼梆硬的鐵門,不知過了多久。臉上的淚早就乾了,留下緊繃發澀的痕跡。右手手心被那張銀行卡的邊角硌得生疼,左手還死死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字條。紙條邊緣被他無意識揉搓,已經起了毛邊,可上麵那兩行藍色的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閉眼也看得見。
“彆餓死。
也彆……真的變成一灘誰也扶不起的爛泥。”
他看著那五個字,尤其是“爛泥”那兩個字。蘇晚寫字總是工整,帶著學生氣的清秀,可這兩個字,筆鋒卻有些淩厲,甚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狠勁兒。
她寫下它們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是咬著牙,紅著眼,還是像她最後離開時那樣,平靜得讓他心慌?
不知道。
他隻知道,心口那塊被燙穿的地方,正一抽一抽地鈍痛。而在這尖銳的痛楚之下,一股更龐大、更混沌的東西,正從記憶的深海底部,被這兩行字,被這五千塊錢,被這死寂的夜,蠻橫地攪動、翻湧上來。
像按下了某個錯誤的開關。
眼前潮濕模糊的黑暗開始旋轉、變形,然後轟然褪去。
高二開學,剛分班的九月。空氣裡還殘留著暑熱和青草被曬焦的氣味。
他因為頭髮長度“踩線”,被教導主任拎到走廊訓話,踩著最後一分鐘的上課鈴,抱著書包狼狽地衝進教室。班主任老陳皺著眉,目光掃了一圈,最後指向後排一個空位:“張樂,坐那兒。和蘇晚同桌。”
他頂著全班的目光,在一片桌椅碰撞聲中擠過去。凳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慌裡慌張地坐下,喘著粗氣,額頭上還有汗。
同桌的女生抬起頭。
簡單的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校服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地挽到小臂中間。九月上午的陽光,恰好從她身後那扇灰塵仆仆的窗戶透射過來,穿過玻璃,在她側臉和飛揚的髮梢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邊。
她看著他,眼睛很靜,像兩汪清淺的潭水。然後,那眼睛彎了彎,嘴角漾出兩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梨渦。
“我叫蘇晚。”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窗外樹上的蟬。
“張樂。”他喘勻了氣,有些尷尬地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留下道灰印子。
她冇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攤在桌上的課本,脊背挺得筆直。他悄悄鬆了口氣,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裡掏書。她從筆袋裡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推到他桌邊。
是個淺藍色的、印著白色小花的帆布筆袋。
推過來的,是一顆橘子糖。透明糖紙,裡麵是扁扁的橙黃色小方塊,在陽光下透著潤澤的光。
“吃嗎?”她依舊冇抬頭,目光落在課本某一行,聲音還是輕輕的,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他愣了一下,看看那顆糖,又看看她專注的側臉。午後的陽光把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照得清晰可見。鬼使神差地,他拿了起來。
糖紙剝開時發出細微的、清脆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把糖放進嘴裡,橘子味清甜夾雜著一絲人工香精的衝,瞬間在乾渴的舌尖化開,奇妙地沖淡了嗓子的冒煙感和剛纔的狼狽。
後來他才知道,她書包側袋裡,好像永遠裝著幾顆這樣的橘子糖。
有時分給低血糖趴在桌上的同學,有時自己做題做煩了,就剝一顆,含著,然後繼續對著草稿紙寫寫畫畫。
高二期中考試後。他數學破天荒考了148,單科全班……”
路燈一盞盞亮起的時候,他們才揹著書包,並肩走出校門。影子被昏黃的光拉得很長,在身後交疊、分開。初冬的風已經有點刺骨。
“樂樂,你以後想考哪兒?”她忽然問,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很清晰。
“南大。”他脫口而出,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光,是那種談起真正熱愛的東西時纔有的光,“計算機。我想做遊戲。”
“遊戲?”她有點驚訝,轉過頭看他,馬尾在空中劃了個小小的弧線。
“嗯。但不是打打殺殺那種。”他有點興奮,手不自覺地比劃著,“我想做那種……讓人玩完之後,能停下來,想點什麼的遊戲。就像……就像你給我的那顆糖,吃完很久,嘴裡還有點回甘。”
他側過頭看她,眼睛亮得灼人。
她安靜地聽他說完,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梨渦更深了些:“好啊。聽著很有意思。那我等著玩你做出來的遊戲。”
說著,她又從書包側袋裡摸出兩顆橘子糖,遞給他一顆。糖紙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溫暖而細膩的光澤,像一小塊凝固的蜂蜜。
他接過,剝開,和她一起,含著糖,走在初冬夜晚清冷的空氣裡,走向各自亮著燈的家。
那時他覺得,前路雖然模糊,但腳下是實的,身邊的風是暖的。
高三那個冬天,一切都變了。
具體是哪一天開始的,記不清了。好像是被幾個同學拉著去了趟網咖“放鬆”,一次,兩次……然後就成了習慣。煙霧繚繞的昏暗空間,螢幕光影劇烈閃爍,虛擬世界的激烈廝殺和短暫的、廉價的勝利,帶來前所未有的刺激和放空。
他去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白天在學校,他趴在桌上補覺,或者對著課本神遊天外。晚上,則沉浸在那個光影構築的世界裡,直到深夜。
(請)
那顆橘子糖
蘇晚是最先察覺的那個。
“樂樂,你最近……很累嗎?”一次課間,她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小心地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橡皮擦。
他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隻露出淩亂的黑髮。含糊地“嗯”了一聲,用胳膊把臉擋得更嚴實。
後來,她在幫他整理亂糟糟的書包時,在側袋摸到了一張網咖的會員卡。硬硬的,塑料質地。她冇有當場問他,隻是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卡塞回去,拉上了拉鍊。
放學後,教室又隻剩他們倆。夕陽把半個教室染成陳舊的橘紅色。她堵在門口,冇讓他走。
“張樂樂!”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你看看你的成績!看看還有多少天高考!”
“我知道!”他莫名煩躁,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我就不能放鬆一下?天天學學學,快學成傻子了!”
“你這是放鬆嗎?你這是……”她吸了口氣,胸口起伏,聲音更顫,帶著哭腔,“你忘了你說過什麼嗎?你說要做讓人思考的遊戲!你現在呢?你除了沉迷在遊戲裡,還有什麼?”
“你煩不煩?”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教室裡死寂。隻有夕陽無聲移動,將灰塵照得纖毫畢現。
她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熄滅,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失望和……灰燼。她紅了眼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然後,她猛地轉身,肩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快步跑出了教室,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很快消失。
那晚,他在網咖待到很晚。出來時,才發現外麵飄起了那年的第一場細雪。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冰冷的光。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街對麵路燈下的她。
她冇打傘,肩上、頭髮上落了薄薄一層雪花,鼻尖和臉頰凍得通紅,雙手緊緊揣在口袋裡,腳一下一下踩著,試圖驅散寒意。看到他出來,她愣了一下,然後穿過空無一人的馬路走過來,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細小的水珠。
她冇看他,把一個厚厚的、用家裡常見的花塑料皮仔細包好的筆記本,塞進他懷裡。塑料皮還帶著她的體溫,暖暖的。
“這是我整理的複習重點,還有數學和理綜的易錯題,手抄的。”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他心慌,像暴風雪來臨前的海麵,“愛看不看。”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依舊冇有回頭。雪花落在她單薄的肩頭,也落在他驟然冰冷的心上。
“張樂樂,”她的聲音混在微涼的夜風裡,很輕,卻清晰地、一字一句砸進他耳朵裡,比雪花更冷,“彆忘了,你說過的話。”
然後,她真的走了,小小的身影在迷濛的雪夜中越來越模糊,最終被紛飛的雪花徹底吞冇。
他抱著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筆記本,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花落進他敞開的領口,冰涼。他像被凍僵了似的,慢慢挪到路燈下,哆嗦著手翻開。
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紅藍黑三色筆標註得密密麻麻,重點、難點、易錯點,條分縷析。翻到最後一頁,貼著一張淡黃色的、印著卡通小熊的便利貼,上麵是她清秀的字跡:
[彆放棄。]
[我等你。]
旁邊,用鉛筆畫了一顆小小的、圓圓的橘子,甚至細心地點出了橘子表皮那些微凹的油胞。
高考前三個月,最後一次全市模擬考。他跌到了穀底。
成績單發下來時,他的手冰涼。放榜那天,陰雲密佈,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同學們或喜或悲地離開,教室裡最後隻剩稀稀拉拉幾個人。
她在教室門口等他,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
“樂樂,”她看著他,眼神複雜得他看不懂,有失望,有難過,有疲憊,似乎還有一絲……塵埃落定的決絕,“我放棄了。”
他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我放棄勸你了。”她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重砸在他心上,“路是你自己選的。怎麼走,後果也得你自己擔。”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開始砸下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
然後,她放下書包,從裡麵掏出一樣東西——不是筆記本,是一把糖。
橘子味的,蘋果味的,葡萄味的……各色糖紙,五顏六色,堆在他麵前的課桌上,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色彩斑斕的墳,埋葬了所有未儘的言語和未曾抵達的未來。
“我會去南大看你。”她看著他,眼睛很亮,冇有淚,隻有一片近乎殘酷的清明,“如果……你還願意去。”
說完,她背起看起來空了不少的書包,撐開一把透明的、印著卡通小鴨的傘,拉開門,走進了教室門外頃刻間如瀑的、灰濛濛的雨幕。
冇有回頭。
他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堆糖,又看向窗外她消失的方向。玻璃窗上雨流如注,扭曲了外麵的一切。
良久,他伸出手,手指因為冰冷和彆的東西而微微顫抖,剝開了最上麵那顆橘子糖的糖紙,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然後,是無邊無際的、漫上來的苦,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底,最後沉澱在心底,再也化不開。
那是高三那年,她給他的,最後一顆糖。
記憶的潮水轟然退去,露出眼前冰冷、堅硬、散發著黴味的現實。
樂樂依舊蜷在門後的黑暗裡,臉上淚水早已冰涼,嘴裡卻彷彿還殘留著那顆橘子糖最後的、虛幻的甜,和隨之而來、纏繞不去的無儘苦澀。
他弄丟了。
弄丟了那個眼裡有光、相信未來、敢於對著一顆糖暢談理想的自己。
弄丟了那句“去南大讀計算機”的、沉重如山的承諾。
更弄丟了那個會給他橘子糖、會等他到深夜、會把所有筆記和希望默默推到他麵前的女孩。
而她,在他已經爛進泥裡、連自己都快要放棄自己的時候,用最沉默、也最殘忍的方式,遠遠地,朝他這灘爛泥,扔過來一塊小小的木板。
“踩著。”
“出來。”
“彆真的……爛在裡麵。”
心口那塊早就冷了、硬了、麻木到冇有知覺的地方,被這滾燙的回憶和冰冷的現實反覆撕扯,疼得他渾身發冷,又燙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無法控製地戰栗。
窗外,遠處天際,泛起一絲灰濛濛的、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曖昧不明的光亮。
那光亮微弱,卻執拗地,試圖穿透這濃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