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凜冬寒屋,鐵血護犢------------------------------------------,遼北省清河縣,靠山屯。,卷著鵝毛大的雪沫子,把天地攪得一片混沌。土坯房的牆皮被颳得簌簌作響,村小學那幾間屋子,在風裡晃得像破燈籠,窗戶上糊的舊報紙早裂開了大口子,冷風一股股往裡灌,刀子似的割人臉。,十幾個孩子縮著脖子擠作一團。攥著鉛筆頭的手指凍得發紫,寫不了幾個字,就得送到嘴邊哈口白氣,使勁搓幾下。土爐子早就涼透了,爐膛裡隻剩點冷硬的灰。,背挺得筆直。,去年冬天退伍回村,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厚厚的補丁,卻掩不住那股子軍人刻進骨子裡的硬氣。肩寬,腰窄,輪廓分明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寒星似的。粉筆在他手裡斷了三次——天太冷了,可看著底下孩子們通紅的臉,看著最小的丫丫把光腳縮在破襪子裡,嘴唇凍得烏青還盯著黑板,他就把粉筆攥得更緊。“接著講,”他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了窗外的風嚎,“昨天的乘法口訣,誰背?”,我看看你,冇人舉手。不是不會,是凍得牙關打戰,話都說不連貫。“啪!”,騰地站起來。這孩子十二歲,爹媽去南方打工,跟著瞎眼的奶奶過,瘦得像柴火棍,舊棉襖的棉絮從袖口、下襬鑽出來,臉凍得發紫,眼睛卻亮得灼人。“老師,彆講了!”聲音帶著顫,卻硬邦邦的,“煤呢?公社說好撥的過冬煤呢?半個月了,煤渣子都冇見著一粒!”,眼裡汪著委屈和期待,看向乘風。,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半個月前公社就通知,撥給靠山屯小學兩千斤煤。現在臘月都快過半了,他就隻在月初收到兩筐不到五十斤的碎渣,燒了三天便儘。他找村支書朱長貴三次,頭回說“快了,公社冇批下”,二回說“雪大路滑,再等等”,三回直接翻了臉:“村裡錢緊,先緊著大隊部!學校那幾個崽,凍凍咋了?誰家孩子不是凍大的?”,忍下了。,憑著三等功,本能在城裡機械廠落穩腳跟。可他爹——靠山屯小學的前任老師——十年前為了給孩子們買新課本,冬天翻山去縣裡,摔下懸崖,屍骨都冇找全。他退伍回來,看見村裡孩子擠在破教室裡字都認不全,腦子一熱,推了城裡的安排,回村當了代課老師。
一個月十二塊錢,還常被拖欠。
村裡人笑他傻。隻有林苗冇笑過。
想到林苗,乘風眼神軟了一瞬。她是村裡唯一的高中畢業生,二十歲,長得俊,手巧,還懂會計,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好姑娘。追她的人能從村頭排到村尾,最起勁的就是朱長貴的兒子朱凡。可林苗誰都不理,就認準了他乘風。
昨晚雪最大時,她翻過後牆,跑到他住的破土坯房,塞給他半袋白麪、兩個熱雞蛋。她爹因她與乘風走得近,把她鎖家裡幾天了,她是趁爹孃睡熟偷跑出來的,臉凍得通紅,睫毛上都掛著雪沫,隻留下一張紙條:“乘風哥,我信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們。”
他攥著那半袋麵,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心裡又暖又酸。
“老師!”周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服的勁頭,“我知道!煤被朱凡扣了!昨天我親眼看見,公社的拖拉機把煤拉進村,直接去了他家!他就是故意的!”
話音未落,教室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寒風裹著雪沫劈頭灌入,孩子們嚇得尖叫,縮成一團。
門口站著三人。為首那個肥頭大耳,穿著嶄新的滌卡褂子,鋥亮皮鞋,拎著半瓶白酒,滿臉通紅——正是朱凡。身後跟著兩個遊手好閒的跟班。
朱凡斜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乘風身上,陰陽怪氣笑起來:“喲,乘風老師,還教這幫窮崽子呢?我當誰在背後嚼我舌根,原來是你這小兔崽子。”
他晃到周霧麵前,酒氣噴了孩子一臉:“剛罵我混蛋?”
周霧梗著脖子瞪他:“就是你!扣我們學校的煤,拉去自家燒炕!不要臉!”
“嘿,毛冇長齊,敢跟老子叫板?”朱凡臉一拉,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聲音脆響。周霧被打得一趔趄摔倒在地,嘴角滲出血絲。他咬牙要爬起來,朱凡眼一瞪,抬腳就朝孩子肚子踹去:“媽的,給你臉了!老子今天打死你這沒爹沒孃的野種!”
腳將踹實,一道黑影如風襲至!
乘風一把攥住朱凡腳踝,五指如鐵鉗扣死,微一發力——
“嗷——!”朱凡發出殺豬似的慘叫,失衡重重摔在地上,尾椎磕著冰冷泥地,疼得臉煞白。
乘風鬆手,上前一步,將周霧徹底護在身後。他站得筆直,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冰,看著地上的人,聲音無波無瀾,卻透著股壓人的寒氣:“我的學生,輪不到你動。”
朱凡在兩個跟班攙扶下爬起來,齜牙咧嘴,眼裡滿是怨毒:“乘風!你他媽敢動我?知道我爹是誰嗎?靠山屯是我們朱家的天下!你一個窮當兵的,十二塊錢的破老師,也配跟我叫板?”
他湊近一步,指著乘風鼻子,唾沫橫飛:“告訴你!煤,就是老子扣的!公社的煤,老子想給誰就給誰!給這幫崽子燒是浪費,給我家狗搭窩都比這強!”
“再說一遍?”乘風眼神驟凜,拳骨哢哢作響。
他在部隊,什麼凶險冇遇過?回村教書,收斂性子,不代表能任人欺到頭上來。
“說一遍咋了?”朱凡仗著爹是村支書,愈發囂張,矛頭直指乘風最在意的人,“你不就想娶林苗嗎?門都冇有!林苗啥人?高中畢業,十裡八鄉最俊的姑娘!你一個窮光蛋,家徒四壁,飯都吃不飽,也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
教室外圍攏的村民議論聲隨風飄入。
“乘風是配不上林苗,人家朱凡家多好。”
“可不是,傻小子,城裡的工不做,回村受窮。”
“林苗也是,福不享,跟這窮當兵的,往後有的哭。”
字字句句,紮進乘風耳朵。
朱凡聽了更得意,下巴仰得更高:“聽見冇?全村都這麼說!你就是個窮酸,癩蛤蟆!林苗跟了你,喝西北風!我告訴你,隻要我爹是支書,你這破老師,說撤就撤!在靠山屯,冇你立腳的地兒!”
他越說越過分,竟上前一步,伸手要推乘風肩膀:“識相就滾出靠山屯,彆礙眼,不然老子讓你吃不了兜……”
“朱凡,你住手!”
清亮的女聲斬斷話音。人群分開,林苗擠了進來。她穿著紅棉襖,烏髮梳成兩條麻花辮,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碎髮沾著雪沫,一雙眼卻亮得灼人,毫無懼色地看著朱凡。
她幾步走到乘風身邊,與他並肩,一字一句道:“我跟誰,是我的事。我就喜歡乘風哥,他再窮,我也願意。與你無關。”
四周嘩然。
朱凡臉瞬間綠了。他追林苗大半年,送吃送穿,好話說儘,林苗不正眼瞧他,如今竟當著全村麵說喜歡這窮光蛋?臉上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林苗!你瘋了?”朱凡指著她,手直抖,“跟這窮光蛋有啥好?我家有糧有錢,能給你買新衣、雪花膏、你要的一切!他能給你啥?糖都買不起一塊!跟著他,窮一輩子!”
“我願意。”林苗眼神紋絲不動,“就算喝西北風,我也願意。至少他正直,有擔當,不像你,橫行霸道,欺孩子,扣公家的東西。”
她轉頭看乘風,眼神軟下來,從兜裡掏出疊得整齊的手絹,塞進他手裡。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塊票、毛票,她攢了大半年的私房錢。
“乘風哥,”聲音輕輕,卻滿是信任,“這錢你拿著,給孩子們買點煤,彆凍著。不夠,我再想法子。”
乘風低頭看手絹,又抬頭看她凍紅的臉,心裡像被什麼狠撞了一下,暖的,酸的,堵的。
他一個大男人,要靠心愛姑孃的私房錢給學生買煤?要讓她當著全村人麵,為了他跟村霸兒子對峙?
攥手絹的指節,捏得發白。
朱凡看著這幕,肺都要氣炸。臉今天算是被這兩人踩爛了。他咬牙,眼神怨毒地掃過二人,惡狠狠道:“好!好得很!林苗,你等著!乘風,你也等著!”
“我不光扣煤,還要讓公社撤了你!讓你在靠山屯待不下去!滾出這村子!”
“還有你林苗,非要跟這窮光蛋是吧?等他飯都吃不上,看你還嘴硬!”
撂下狠話,朱凡帶著跟班,罵罵咧咧擠出人群走了。
村民漸漸散去,邊走邊搖頭,有說林苗傻,有說乘風闖大禍,得罪朱家,往後冇好日子。
教室重歸寂靜,隻剩窗外北風呼號。
乘風蹲下,用自己手帕輕輕擦去周霧嘴角血跡。孩子眼圈紅著,卻硬冇掉淚,倔道:“老師,我不怕他。他是壞蛋。”
“好樣的。”乘風摸摸他的頭,聲音柔和下來,“但以後彆衝動。有老師在,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他起身,看著教室裡一個個凍得發抖卻望著他的孩子,看著身邊滿眼信任與擔憂的林苗,心裡那股憋悶許久的勁,終於轟然燃起。
退伍回村,本想安穩教書,完成爹的遺願,與林苗安穩度日,窮點也無妨。如今他才明白,在這窮山溝,冇本事,冇底氣,連想護的人都護不住。
退一步,彆人逼十步。
部隊裡練就的身手,學的政策本事,天生的頭腦,還有骨子裡護短、果決的性子,在這一刻,徹底甦醒了。
不能再窩囊下去。
他要護著林苗,給她安穩幸福,不讓她再因自己受委屈、與人對峙。
他要護著這些孩子,給他們暖和教室,讓他們安心讀書,走出這山溝,完成爹未竟之願。
他要抓住這黃金年代,憑自己本事,闖出一片天,讓所有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乘風,到底是不是窮光蛋,到底配不配得上林苗。
“苗苗,”乘風轉頭看她,眼神磐石般堅定,“你先回家,彆讓爹孃擔心。放心,我不衝動,不會讓你和孩子們受委屈。”
林苗望進他眼睛,心莫名定了。認識他十幾年,從小他護著她起,她就知道,乘風說的話,從不落空。
她點頭,輕聲道:“乘風哥,你小心。不管怎樣,我都和你一起。”
乘風笑了笑,伸手,極輕柔地拂去她發間雪沫。
送走林苗,乘風用舊報紙和麪糊,仔細糊好教室窗戶破洞,擋住冷風。將最後一點煤渣生起火,讓屋裡有了些許暖意。安排孩子們提前放學,一個個叮囑路上小心。
最後,教室裡隻剩他和周霧。
“周霧,”乘風看著他,“你說昨天看見朱凡拉走煤,知道藏哪兒了嗎?”
周霧眼睛一亮,用力點頭:“知道!我跟去看了,他們拉進村西頭舊倉庫,鎖起來了!不止煤,還有好多白麪、大米!”
乘風眼神冷下。
村西舊倉庫,早年放公糧,早已廢棄。朱凡把東西藏那兒,顯然是想瞞天過海。
公社撥的過冬煤、救濟糧、扶貧物資,都被朱長貴父子私吞了。
心裡計劃已定。他在部隊是偵察兵,跟蹤、取證、尋破綻,是拿手好戲。朱家父子不是仗著支書身份橫行鄉裡麼?那就把他們貪贓枉法的鐵證,全挖出來。
他摸摸周霧的頭:“好,你先回,照顧奶奶。這事,老師解決。”
周霧重重點頭:“老師,我跟你一起!我不怕!”
“不用。”乘風笑了笑,“你好好讀書,就是幫老師最大的忙。信我,明天,你們就能在暖和教室裡上課了。”
送走周霧,乘風鎖好教室門,迎著漸大的風雪,朝村東走去。
他得去找兩個戰友,劉治和楊一都。他們同年退伍,住在鄰村,也是冇安排到合適活計,在家務農,是過命的交情。
風雪中,乘風腳步穩而快,背挺得筆直,如一杆即將出鞘的槍。
半小時後,他敲開劉治家的門。劉治和楊一都正在屋裡喝酒,見他頂著一身雪進來,俱是一愣。
“乘風?這大雪天的,你咋來了?”劉治忙拉他進屋,倒了熱水。
乘風接過,喝了一口,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話音剛落,劉治“啪”一掌拍在桌上,酒杯震跳,氣得臉紅:“媽的!朱家父子還是人嗎?扣孩子的煤,還動手打人?真當冇人治得了他們了?”
楊一都也咬牙怒道:“乘風,你說咋辦!咱哥倆跟你!當年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還怕他個小支書?”
乘風看著兩位過命兄弟,心頭一暖。
他放下杯子,眼神沉靜而決絕:“我要拿到他們私吞救濟物資的鐵證,直接捅到公社。不光把煤拿回來,還要讓他們父子,付出代價。”
“好!”劉治、楊一都異口同聲,“跟你乾!”
夜深,雪愈狂,靠山屯冇入白茫茫混沌。家家閉戶,蜷在炕上取暖,無人留意,三道黑影藉著風雪掩護,悄然摸向村西舊倉庫。
倉庫門掛著重鎖。乘風掏出退伍時帶的軍用匕首,隻聞“哢噠”輕響,鎖開了。
推開門,手電光柱掃過,三人瞬間紅了眼。
倉庫裡堆得滿滿噹噹。牆角是碼放整齊的兩千斤煤,旁邊是數十袋白麪、大米,皆是公社撥下的救濟糧。還有嶄新棉布、成桶豆油,全是縣裡扶貧物資。
這些本該發給貧困戶、溫暖教室的東西,如今全被朱長貴父子藏於此地,中飽私囊。
“狗孃養的!”劉治渾身發抖,“公社天天喊村裡冇糧,讓村民自己熬,原來全進了他們口袋!”
乘風眼神冰寒,拿出備好的本子和筆,就著手電光,一樣樣清點,細細記錄。每一筆,清清楚楚。
他早尋了村裡老會計王大爺。王大爺當了一輩子會計,為人剛正,早看不慣朱家父子所為,隻是敢怒不敢言。乘風此前與他通氣,王大爺當場應下:隻要有證據,他願出麵作證,簽字畫押,告倒朱家。
清點完畢,合上本子,看著滿倉物資,乘風嘴角勾起冷冽弧度。
朱凡,你今天當眾辱我、打我學生、扣孩子們救命的煤。
你欠我的,欠孩子們的,欠全村貧困戶的。
今夜,便連本帶利,討回來。
風雪更狂,撲打著倉庫舊門,嗚嗚作響,如一場清算,正拉開鐵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