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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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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啟三年,歲尾,距離年關還有十日。

賙濟卻覺得有點難熬,因為他得去向光州固始縣令要賬。

他原先是和黑郎一併參軍做的嗩呐樂手,但到底冇有黑郎的時運,能轉了戰鬥序列,所以在做了兩年樂手後,實在冇有前途,就退役回鄉了。

但據說賙濟要退役,也和一件事有關,當時渭北大戰前夕,大王傾巢出動,賙濟失蹤了。

這件事被報到了他們當時的營將寇彥卿案前,而寇彥卿是個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人,在曉得後,當即就將賙濟軍籍給裁了,還處罰了一批人。

後來渭北大戰打完,保義軍以小兵力大敗優勢兵力的尚讓、朱溫軍團,取得入關以來的最大勝利。

而這個時候,賙濟卻回來了,雖然當時賙濟辯稱自己是出去打水時病倒了,是附近的渭北老鄉救了他,將他照顧好後,這纔將他送回了軍中。

對此,寇彥卿將信將疑,雖然後麵確實有渭北老鄉來佐證,但因為他的調隊,使得他們整個營在戰功評定上大幅度落後,所以後麵寇彥卿即便給他恢複了軍籍,但賙濟卻也因惡了眾袍澤,在軍中失了前途。

後麵大軍返回光州,賙濟一開始還打算和黑郎一併回鄉的,畢竟在長安,他也繳獲了不少資財,也想衣錦還鄉。

可後麵他們的營將寇彥卿卻把賙濟喊了過去,明著說讓賙濟退役,這樣還能留一筆退役津貼,大家麵上也好看些。

因為渭北那場事,寇彥卿始終不相信理由是這樣,但也不願意多追究,但軍隊肯定是不能呆了,他軍中留不得不清不楚的。

賙濟很想留在營中,誰都曉得保義軍有多大前途,有多高的社會地位。

但自家營將都這麼說了,他就是想留都留不住了。

於是,在一番痛哭流涕表示不捨後,賙濟退役了。

但也因此,他不願意和黑郎一併回鄉,雖然黑郎是其他營的,但他都聽說了,黑郎的營將傅彤升了,而且對黑郎非常賞識。

這讓賙濟心裡繞不出這個圈來,也就推說輪值到了後兩月,就和黑郎錯開了。

等賙濟回家後,他老母親又絮絮叨叨要說個親,他想著反正手頭有錢,也冇前途了,在家造娃算了。

本來退役回鄉的賙濟還不曉得後麵乾什麼,但很快光州就傳了訊息,說大王要在各州設力社。

雖然當時絕大部分人都不曉得這個力社是乾什麼的,但哪都有聰明人,曉得凡是按著大王的政策走,肯定能掙錢。

於是,當時賙濟就籠了一幫人,靠著自己的繳獲和退伍錢做本錢,又因是保義軍的退役,就開始辦起了力社。

新政三年來,賙濟的這個力社雖然冇甚大發展,但也靠著承接定縣的工程掙了不少錢,就今個,他還辦了三房小妾的喜酒。

要曉得,這個時候,他的小老鄉黑郎還是打光棍呢,他的婆婆要不是賙濟時常送熱飯去,指不定還吃冷灶呢。

也不曉得黑郎這些年掙的錢都用哪去了,一房媳婦都說不下。

本來賙濟還挺美滋滋的,對未來也充滿乾勁,可就在這歲尾,本高興的時候,他得了一個壞訊息。

他年初給隔壁固始縣做的一個大工程,錢要飛了!

因為當時對接的固始縣令尹仇,因為執行新政三年政績卓越,升了!要到常州做刺史!

當時他還包了一個大程儀,可冇想到新縣令來了後,那邊竟然說這個工程有點問題,話裡話外,都是不想認這個賬!

這下,賙濟急了,這一攤生意要是折了,他三年攢的得一把賠光!

於是,顧不得還有十日就過年了,急匆匆召集兄弟們去固始要個說法。

這會兄弟們還不曉得這事,曉得了,怕也是難過這年了。

哎!

固始本地衙署也太不講究了,這不坑外鄉力社嘛!

……

聽得李四郎他們幾個已經到了,賙濟從新納的小妾胸口上爬起。

許是吃了不少,賙濟感覺自己心裡穩當不少,換著笑臉去前廳。

他緊張起來,就愛吃點,牽線的牙人說這小妾剛生了娃,家裡男的就死了,問賙濟介意不?

他介意不來一點,誰讓他就愛這口。

賙濟現在住的這院子,是個兩進的大瓦房,也學著光州體麪人家在前院弄了個廳,專門談事情,後院就是一妻二妾,還有他的老母親。

侍婢?那自然是請不了一點的,不有小妾嗎?還請什麼侍婢?錢多得慌!

他賙濟也不是什麼大土豪,也是下力氣的,哪養得起閒人。

他到的時候,他力社的十幾個兄弟都來了,這會散在院子裡瞎拉呱!

這些都是他“三齊力社”的核心班底,人原本多是鄉裡閒漢或退役的同袍,跟著賙濟接工程、跑活計,混口飯吃。

三齊力社得名於賙濟的綽號,週三齊。

原來當年賙濟在保義軍中初學寫字時,把“濟”字左右半寫得開,三點水又潦草得像三個點。

這直接讓那教字的宣教習在唱名的時候,把賙濟的名字叫成了週三齊。

於是這綽號就在他們營中叫開了,後麵即便退役多年,這綽號在鄉裡和力社兄弟間也依舊流傳。

而這賙濟也不曉得怎麼想的,反正給自己力社取名的時候,也用了這個綽號,所以叫“三齊力社”。

此時,這些核心兄弟見賙濟過來,便開起了玩笑。

“三齊哥,大喜啊!新納的三房小妾折騰不折騰?冇把咱哥的腰給累著了?”

一個叫王五郎的粗豪漢子擠眉弄眼,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賙濟年尾巴風光地納了一個帶娃的奶妾,這事在鄉裡傳得沸沸揚揚,自然也成了兄弟們時常打趣的由頭。

另一個年紀稍大,人也黝黑的,是和賙濟同所的,這會也開玩笑:

“嗨嗨嗨!三齊哥如今可是咱定縣數得著的體麪人,力社生意紅火!”

“享受享受咋了!”

“就是小嫂子的奶水要是太多,也勻點兄弟們吃吃,不能飽了忘了餓了的呐!”

賙濟其實還想維持臉上的笑的。

因為他以前侍奉的營將寇彥卿臨大戰的時候,就是這樣鎮定自若,春風滿麵。

本來賙濟也想學著,表現個若無其事,穩定軍心。

但實在是冇這個道行,一聽兄弟幾個還在這說著葷話,頓時破防了。

有時候,賙濟也會想,自己這輩子可能也就是在軍中的時候,能接觸到如營將那樣的豪傑人物。

這地方上啊,全都是一群說葷話的爛菜葉。

哎,離了軍中,才曉得軍中的好。

此刻,賙濟勉強扯了扯嘴角,後麵的笑到底是冇笑出。

於是,他揮揮手,示意眾人安靜,這才聲音乾澀道:

“兄弟們,彆鬨了。今兒個叫大家來,是有個……壞訊息。”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賙濟。

賙濟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年初,咱們接的固始縣北官道拓寬、橋梁修繕那個大活,還記得吧?”

“前後墊進去的錢糧、人工,差不多把咱們社裡這三年的老本都押上了。”

眾人點頭,那是個肥差,也是賙濟打通了固始縣前任縣令尹仇的關係纔拿下的。

工程已經完工大半年,就等著縣裡結清尾款。

“本來,按尹縣令在時的約定,秋稅收完,縣裡寬裕了,年前就能把尾款結清。”

賙濟的聲音低沉下去:

“可眼下,尹縣令高升了,去常州做刺史了!”

“這是好事啊!”

王五郎脫口而出:

“尹縣令是咱老熟人,他升了官,以後說不定還能照應咱們,去常州接更大的活!”

“好個屁咧!”

賙濟忽然就罵了句,隨後縮了頭,吐出氣:

“尹縣令是走了,可新來的固始縣令,姓杜,叫杜維桑,他有個叔叔叫杜宗翰,就是現在揚州的市舶使,據說還是大王的舊人。”

“那杜維桑到任後,就開始翻舊賬,查到咱們那個工程的時候,說什麼咱們價高了固始地方的力社價格不止一成,覺得有問題。”

這時候,那老熟的李四郎聽了就不樂意了,喊道:

“這說得甚話啊?”

“為啥喊咱們定縣力社去他們固始做工?還不是咱們這邊是州治,各樣式都熟,所以才喊咱們去招標。”

“最後拍板讓咱們乾的,不還是那個尹縣令?怎的,現在說咱們價高了?”

“要不是利潤足,咱們乾嘛大老遠去固始乾啊!而且咱們出人去固始,這路上吃用不要錢嘛!”

“我看人家這話裡話外,就是不想認這筆賬!”

此言一出,眾人齊刷刷看向賙濟,直到後者愁眉苦臉,說出:

“哎,派去催款的賬房老劉,昨天灰頭土臉回來了,說縣衙的倉都打官腔,推三阻四,眼看這年關將近,這筆錢……怕是要飛!”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那最先調笑賙濟的那個黑瘦的王五郎,這會也不笑了,氣得滿臉通紅,最先開炮:

“什麼?不認賬?咱們可是白紙黑字簽了契書的!”

“有尹縣令的批條,還能不認?”

“這不欺負咱們是外鄉的力社!”

王五郎氣呼呼的,又說了句:

“我之前說什麼來著,說什麼來著,就不該去固始攬這趟事,我就說哪有這麼上趕的買賣!”

“我看那姓尹的也是個壞種……”

王五郎還待在罵,聞此言的賙濟已經勃然色變,大喊:

“說什麼吊話!”

“我這裡和你們說清楚,咱們在外麵少提尹縣令,彆給自己和兄弟們招禍!”

那王五郎嘟嘟嚷嚷,但也不敢再說怪話了。

那邊,李四郎也是急得團團轉,甚至帶了哭腔,問道:

“三齊哥,這可怎麼辦?”

“社裡錢都墊進去了,工錢也欠著不少鄉裡的,就指著這筆尾款過年、發工錢、還材料錢!要是黃了……咱們這攤子可就全砸了!”

雖然李四郎年紀要比賙濟要大不少,可在外麵跑的,稱兄道弟誰按年齡啊!

聽得李四郎慌了神,賙濟又何嘗不知其中利害?

他這三年來苦心經營,靠著保義軍退役的身份和早年攢下的人脈、本錢,拉起這支力社,接些州縣的小工程,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在定縣也算站穩了腳跟。

納妾、起宅,表麵風光,實則根基尚淺。

固始這個工程是他押上全部身家搏一把的大單,本想藉此更上一層樓,誰承想遇上這檔子事。

工程尾款若收不回來,不僅三年積蓄付諸東流,還要背上一屁股債,力社解散,兄弟們飯碗砸了,他賙濟也得被打回原形,甚至更慘。

想到這裡,賙濟心煩意亂,低吼一聲:

“都彆吵了!”

“光嚷嚷有什麼用?現在最要緊的,是想法子把錢要回來!”

“怎麼要?人家是縣令,是官!咱們平頭百姓,還能去縣衙搶不成?”

旁邊,那黑瘦的王五郎又喪氣地蹦出一句來。

賙濟看了一圈兄弟,將原先想好的辦法說出:

“官咋了!”

“咱們不占著理?有契書有蓋印,他新官上任想燒三把火,就能賴賬了?”

“這要不給咱們說法,咱們就去揚州,鬨到大王那去!”

旁邊,李四郎補了一句:

“大王現在在金陵呢!”

賙濟臉色不變,改口:

“那就去金陵!”

說完,賙濟又頓了頓:

“我在固始縣衙,也不是完全冇有門路。”

“門路?尹縣令都走了,還有誰?”

王五郎問了這麼一句,其他人也看著賙濟,臉上狐疑。

賙濟臉上不好看,本來這也算是他自己的關係,他能拉著隊伍,哪能不藏著上麵的關係,但現在要穩定人心,不得不說了。

“趙主簿,趙樹。”

賙濟吐出這個名字,又解釋:

“還記得嗎?以前蔣鄉的趙鄉正,尹縣令的心腹,後來被提拔到縣裡做主簿,管著錢糧刑名,很有實權。”

“尹縣令走前,我還特意去拜會過,送了份厚禮,托他關照。尹縣令當時也答應,會跟趙主簿交代。這趙樹,能幫咱們說上話。”

眾人一聽,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剛剛還歪話不斷的王五郎,馬上就急了,催促道:

“那還等什麼?三齊哥,咱們趕緊去固始,找趙主簿啊!”

賙濟點點頭,憤聲道:

“事不宜遲。王五、李老四,還有管賬老劉,你們幾個跟我去。”

“其他人守好家裡,安撫好下麵的鄉親,就說年前肯定結清工錢,讓他們寬心幾日。咱們這就出發!”

當天,冇有馬車,隻有兩輛平日裡拉貨的舊牛車。

賙濟帶著三個核心兄弟,頂著臘月的寒風,急匆匆趕往鄰縣固始。

牛車顛簸,眾人的心也是七上八下。

……

固始縣衙位於城中心,雖不如州府氣派,卻也門禁森嚴。

賙濟一行人趕到時,已是下午。

他們冇敢直接闖衙,而是先到了縣衙斜對麵的一家茶肆歇腳,派機靈的李四郎去打聽趙主簿是否在衙中,並設法遞個話。

約莫半個時辰後,李老四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三齊哥,趙主簿在是在,但……好像不太願意見咱們。我托了個相熟的遞話,回話說趙主簿公務繁忙,讓咱們……改日再來。”

“改日?”

賙濟心頭一沉,年關將近,冇幾天縣署就休沐了,哪還有時間等?

“你冇說咱們是為何事而來?冇提尹縣令?”

“說了,都說了!可那門子說,趙主簿隻是嗯了一聲,冇再多話。”

李四郎無奈道。

賙濟知道,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了。

尹縣令高升,趙樹作為其心腹卻要繼續留在固始做主簿,現在人家新縣令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查上任的帳。

而趙樹作為舊縣令的主簿,還不曉得會多礙新縣令的眼呢?如何會為一個有有異議的工程款項出頭,避還來不及呢!

但趙主簿明哲保身,他賙濟可要完了,一咬牙,說道:

“走,直接去他宅子!”

官衙不見,私宅總得給個麵子吧?他記得趙樹的宅子大概位置。

當天算好下值的時間,賙濟幾人又輾轉找到趙樹位於城下西的一處宅院,不算豪華,但也整潔。

叩門良久,纔有一個老仆開門,聽明來意後,進去通報,又是好一陣纔出來。

臉上是和煦的,話卻帶著疏離:

“我家郎主身體不適,已歇下了,不便見客。諸位請回吧。”

接連吃閉門羹,賙濟的肚子裡是氣罵了,但麵上還是恭恭敬敬:

“還能……”

話還冇說完,旁邊王五郎個爆脾氣,已經開始堵著人家大門,大罵:

“媽的,當初尹縣令在時,這趙樹見咱們那話說得漂亮!”

“現在人走茶涼,翻臉不認人了!什麼玩意兒!”

這話聲音雖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巷子裡,卻可能被門內的人聽去。

賙濟心裡咯噔一下,想阻止已來不及。

果然,那老仆臉色一沉,“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最後一絲指望,似乎也斷了。

賙濟站在寒風中,隻覺得透心涼。

旁邊,李四郎聲音發虛:

“三齊哥,現在咋辦?”

賙濟沉默半晌,狠狠瞪了一眼王五郎,大罵:

“狗嘴!”

“弄!就弄吧!”

“到時候大夥全彆乾了,都去討飯!”

“我看你王五郎該要多少飯,看是能養你這張狗嘴,還是能養你老孃!”

那邊,王五郎是徹底熄火,縮著頭,一句話不敢吭聲。

最後,撒完了氣,賙濟看著帶來的幾個全都巴巴地看向自己,歎了口氣:

“回茶肆。明天一早,去縣衙,直接找倉都!”

“我就不信,白紙黑字的東西,他們真敢明目張膽賴掉!”

……

次日一早,賙濟帶著契書等一應憑證,硬著頭皮來到固始縣衙戶房,求見掌管錢糧支出的倉都。

等了許久,才被引入一間狹小值房。

倉都姓錢,是個四十來歲、麪皮白淨、眼神精明的胥吏。

他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聽著賙濟說明來意,又翻看了一下契書,臉上冇什麼表情。

“周社頭啊,你這個事,本倉是知道的。”

錢倉都放下茶碗,拖長了聲音:

“不過呢,縣君新到任,對縣中錢糧支出稽覈甚嚴。”

“你這工程,款項不小,當時雖經尹前縣批允,但如今複覈,確有些不清不楚之處。”

“比如這石料單價,似乎比市價高了半成;人工費用,也有些模糊……縣君的意思,是要重新勘驗覈算,以免府庫錢糧有所虧耗。”

“這也是為朝廷負責嘛。”

“不然要是傳出去,還以為咱縣君要損公肥私呢!”

“這可不敢!”

賙濟強壓怒火,腰彎得更低了,堆著笑:

“錢倉都,你再費費心。”

“人工費用明細都在哩,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尹前縣批的條子也在!怎能說不清楚呢?”

“誒,話不能這麼說。”

錢倉都擺擺手:

“尹前縣是尹前縣,杜縣君是杜縣君。”

“上官有疑,我等下吏自然要仔細複覈。”

“這也是規矩。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縣裡重新覈算完畢,有了結果,自然會通知你們。”

“等?等到什麼時候?這都快過年了!”

這時候,隨著來的李四郎忍不住插嘴,語氣焦躁。

錢倉都瞥了李四郎一眼,臉色微冷:

“什麼時候覈算完,那是縣裡的事。你們催也冇用。”

“若再喧嘩,便是擾亂公堂!”

賙濟連忙拉住李四郎,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包,悄悄推到錢倉都案邊,低聲道:

“錢倉都,年關將至,兄弟們等著這筆錢過年、發工錢。”

“還請倉都行個方便,在謝明府麵前美言幾句,早日覈算清楚。一點心意,不成敬意,給倉都置辦些年貨。”

錢倉都手指碰了碰布包,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卻將布包推了回來:

“周社頭,你這是做什麼?本官清廉為公,豈能收受此物?”

“拿回去,拿回去!”

賙濟心徹底涼了。

連賄賂都不收,這麻煩了!

……

碰了一鼻子灰,幾人灰頭土臉地退出縣衙。

站在衙門外冰冷的石階上,李四郎氣得渾身發抖:

“狗官!胥吏!冇一個好東西!”

“三齊哥,咱們就這麼算了?這口氣叫咱們怎生嚥下啊!”

那管賬的也哭喪著臉:

“三齊哥,賬上真冇幾個錢了,下麵民夫天天來問工錢,家裡婆娘也吵著要錢辦年貨……再要不回錢,咱們真得散攤子了!”

賙濟麵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那些為年節忙碌的身影,此刻在他看來無比刺眼。

三年心血,眼看就要化為泡影。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忽然,被訓了一頓後,就蔫了的王五郎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說道:

“三齊哥,你不還有軍中兄弟嗎?”

“聽說你過去跟的寇營將做了都將了,那麼年輕做了都將,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以前做他的司號,能不能……請他出麵,給固始縣衙遞個話?”

“哪怕隻是打個招呼,也能嚇唬嚇唬這幫狗官胥吏!”

“你畢竟是保義軍出身,總不能見袍澤兄弟被地方欺負吧!”

聽了這話,賙濟渾身一震,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是啊,請軍中的兄弟來壓這幫狗東西啊!

但這念頭剛升起,又被賙濟自己按了下去。

外人不曉得自己底子潮,自己能不曉得?

彆說請指揮幫忙出麵了,就是見,他都估計見不到。

等等,自己可以請黑郎啊!

他婆婆前段時間還和自己絮叨,說黑郎在楚州那邊又升了,現在做了隊將了!可還是冇個媳婦,還拖自己幫忙找找。

自己求的話,黑郎肯定是願意幫的,隻是這會不會給黑郎帶來麻煩?

雖然賙濟離開軍中了,但這三年和定縣衙署打交道多了,他也是有點政治敏感的。

那杜縣令一上來就查前任尹縣令,這是非常不正常的。

要知道尹縣令可不是落馬啊,而是直接高升到常州做刺史。

尋常做刺史就已了不得了,更不用說是做錢糧重地常州的刺史。

可這杜縣令卻還敢查舊賬。

心中糾結著,賙濟喃喃道:

“軍中關係……豈是輕易能動用的?”

“三齊哥,都這時候了,還顧得了那麼多?”

旁邊王五郎急道:

“再不想辦法,咱們就全完了!”

“軍中兄弟都是講義氣的,都是火裡來,水裡去,哪有不幫忙的道理。”

“你就去試試,哪怕不成,也好過在這裡乾等死啊!”

幾人都這樣眼巴巴地看著賙濟。

賙濟看著兄弟們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即將崩塌的事業和家庭,終於把心一橫,咬牙道:

“好!我……我去試試!你們先回定縣等我訊息,穩住下麵的人。”

“我這就去楚州……找我兄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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