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光啟三年九月,保義軍整個攻勢非常快速。
自六月,保義軍都押衙劉知俊意外殲滅常州刺史丁從實、蘇州刺史趙載,兩州就陷入了群龍無首的局麵。
但這並不意味著保義軍就可以對蘇、常二州傳檄而定了。
實際上,從六月到九月之間,雖然保義軍的兵鋒一度殺到了蘇州嘉興,後麵湖州刺史杜孺休舉州投降,將保義軍的疆土擴到了天目山一帶。
但在腹裡,依舊有不少縣邑負隅頑抗。
其中,常州的無錫,蘇州的常熟是最大的兩處。
尤其是無錫,擁運河要衝,城池堅固,且有敗退至此的浙西軍殘部與本地團練負隅頑抗。
不打下無錫,保義軍就無法利用運河。
於是,被吳王趙懷安任命為蘇、常經略使的郭琪在穩固湖州情況後,複又派兵圍攻無錫。
無錫之戰正式打響。
……
光啟三年九月十三日,無錫城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薄雲,灑在蜿蜒的運河上,泛起粼粼波光。
遠處的惠山層林儘染,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無錫縣令杜漢威,一介文人,本來已經打算開城向保義軍投降,可他實際上並不能做主,因為縣裡的武人們很認真和他說,敢投降就殺他全家。
冇辦法,杜漢威隻能被架了上來,過一日是一日。
直到最近從梅氏塢壁戰場潰退下來的白甲將丁惠、馬得昭,一路收攏殘兵,投靠過來,這才讓他稍微安心。
因為這二將麾下尚有數百核心白甲都,皆是悍勇老卒,也許有他們幫助,無錫城可以守住吧。
但這份幻覺在他得知南麵的湖州刺史杜孺休舉州投降後就破滅了。
因為杜孺休本來是他的求援物件,二人雖然不同宗,但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杜字。
可現在他還冇投降,更南麵的湖州卻先降了。
這一刻,杜漢威心中又萌發了投降的想法,但他先需要問問丁惠、馬得昭幾人,因為這些丘八的態度纔是最重要的。
於是,他在今日宴請丁惠、馬得昭這些白甲將,還有本州押衙吳璀,打算試探一下這些人的態度。
臨到日落,這三將穿著紮甲,脖子上套著褐巾,就這樣匆匆進來了,也冇有通報。
……
無錫,縣衙後堂。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麵孔。
一桌豐盛的酒菜,幾乎無人動筷。
無錫縣令杜漢威坐在主位,勉強維持著鎮定,但袖中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隻因他左手邊,白甲將丁惠、馬得昭二人大馬金刀坐著,進來後,就開始啃著雞腿,狼吞虎嚥。
杜漢威幾次想開口,都被這二將身上的行伍悍氣所懾,尤其是那丁惠,眼睛瞪得如牛眼,粗魯豪橫,掃視間自帶一股壓迫。
而坐在杜漢威右手邊的,則是無錫本地武人代表、本州押衙吳璀。
吳璀年約四十,身材粗壯,麪皮黝黑,是無錫武人的翹楚,也是本地州兵、土團的實際掌控者,此刻正悶頭喝酒,一言不發。
再加上窗外秋風嗚咽,誰都曉得白甲都的這兩個丘八對他杜漢威很不滿!
雖然心中也怕,但杜漢威還是咳嗽了一聲,努力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舉起酒杯,強笑道:
“丁都頭、馬都頭,來,本官敬你們!”
可杜漢威的酒杯舉起來了,兩人卻都不搭腔。
那丁惠直接將啃得隻剩骨頭的雞腿往盤子裡一扔,油膩的手在旁邊隨奉的侍婢胸口的雪白隨意抹了抹。
這才帶著旁邊的馬得昭,端起麵前的酒杯,也不起身,就那麼斜睨著杜漢威,甕聲道:
“杜縣君,這酒,是額們兄弟來給你守城,還是敬額們兄弟……不識時務,擋了你杜縣令的富貴路?”
白甲兵本身就是當年周寶從京西北神策鎮帶到鎮海的,屬於地地道道的客兵。
這會馬得昭說這番話,夾槍帶棒,毫不客氣。
那杜漢威舉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容幾乎掛不住。
而旁邊的馬得昭也將嘴裡的骨頭吐在了杜漢威的腳下,冷冷地看著他。
吳璀依舊低頭喝酒,彷彿事不關己,但耳朵卻明顯豎了起來。
杜漢威心中叫苦,自己這邊還冇試探態度,這狗東西就先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自己怎麼引狼入室這麼一群玩意!
但此刻,他還是強壓慌亂,將酒杯往前又送了送,聲音帶著幾分懇切:
“丁都頭這是哪裡話!二位都頭率虎賁之士來援,乃無錫闔城百姓之救星,本官感激尚且不及,豈有他念?”
“這杯酒,自然是敬二位都頭忠勇,敬諸位將士辛勞!”
丁惠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酒肉染黃的牙齒,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好!杜縣令有這句話,額老張就當你是個明白人!”
他將空杯重重一頓:
“那額們就說點明白話。湖州姓杜的降了,某些人怕了!”
“現在,額們也想問問你,你杜縣令,是這無錫的父母官,你說,這城,咱是守,還是……學你那本家?”
壓力瞬間全壓到了杜漢威身上。
吳璀也終於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杜漢威放下酒杯,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此刻一句答錯,可能就不是丟官那麼簡單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守!自然要守!”
“本官雖愚鈍,也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無錫乃朝廷疆土,豈能輕棄?況且……”
他話鋒一轉,看向丁惠和馬得昭:
“二位都頭麾下皆是百戰精銳,吳押衙的州兵團練亦是我鄉土子弟,保家衛土,必能同心戮力。”
“本官雖不通兵事,但籌措糧草、安撫民心、征發丁壯,定為諸位前驅,絕無二話!”
丁惠嘿嘿冷笑兩聲,也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
他轉頭看向吳璀:
“吳押衙,你是地頭蛇,你說說,這城,該不該守?守得住不?”
吳璀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聲音粗嘎,一拍桌子:
“守!當然要守!”
“守上一個月,杭州董使君、浙東劉使君的援兵說不定就到了!”
“就算援兵不到,咱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投降?哼,那趙懷安起於淮西,手下都是北人、西人,咱們江東子弟投過去,能有咱們的好果子吃?”
“到時候免不了被推到陣前當炮灰,或者奪了咱們的田產家業!”
“這無錫,是咱們無錫人的無錫,憑什麼拱手讓給外人?”
他這番話,道出了許多本地武人、豪強的真實心態。
他們不在乎朝廷是誰,甚至不在乎刺史、縣令是誰,他們在乎的是自己在地方上的權勢、田產、部曲。
保義軍這種外來強勢勢力,一旦徹底掌控地方,必然要整頓秩序,打擊豪強,收編武裝,這是觸及其根本利益的。
因此,抵抗的意誌,往往來自這種對自身地位喪失的恐懼。
說完後,吳璀眼睛眯了起來,意味深長說出下句話:
“至於守不守得住,那得看怎麼守,看有冇有決心守!”
他目光掃過杜漢威,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城牆是死的,人是活的。去年剛加固過,無錫倉豐!糧草至少能支一年!”
“丁都頭、馬都頭的弟兄是能打的,我手下兒郎也不是泥捏的。”
“惠山占著,運河攔著,他郭琪想一口吞下無錫,也得崩掉幾顆牙!”
他頓了頓,語氣更硬:
“但守城最怕內鬼,怕有人三心二意,暗通款曲!”
“杜縣令,醜話說在前頭,守城期間,縣衙一應文書出入、人員往來,須得我或丁都頭的人過目!”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為了滿城老小,得罪之處,您多包涵!”
杜漢威臉色一白,心中又驚又怒,但看著丁惠默許的神情和馬得昭不善的目光,知道此刻絕不能硬頂,隻得咬牙點頭: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一切以守城為重,本官……本官定當配合。”
吳璀輕哼,這纔將目光移開。
而丁惠沉默地聽著,待吳璀說完,他看向馬得昭:
“馬兄弟,你怎麼看?”
馬得昭想了下,實事求是道:
“吳押衙說得在理。”
“咱們當兵的,刀頭舔血,求的就是個功名富貴,在地方上站穩腳跟。”
“投降保義軍,咱們這些敗軍之將、地方武人,能有什麼地位?恐怕還不如現在。但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丁惠:
“丁兄,咱們從梅氏塢壁一路敗退過來,弟兄們折損大半,人困馬乏,器械不全。”
“保義軍兵威如何,你我是領教過的!。”
“這真要守住,也不是空口一句決心就夠了的!”
聽到馬得昭按照事先約定,說到這個話題,這邊丁惠也開口,:
“守,是死路。但不是冇有一線生機。”
他目光掃過三人:
“守城的關鍵,在於外援和士氣。”
“外援,如今看來,杭州董昌自顧不暇,浙東劉漢宏新敗,短期內指望不上。”
“士氣,則在於能否打一兩場勝仗,穩住人心。”
他對杜漢威說道:
“這些日,額巡視無錫四周,發現無錫之險,在惠山,在運河。”
“如那郭琪來攻,必先圖惠山。”
“額們可以在此設下重兵,憑險據守,挫其銳氣。”
“同時,派出精銳,夜間出城,襲擾其糧道、營地。”
“若能小勝幾場,拖延時日,或許能等到變數。即便最後守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也要讓保義軍付出足夠代價!”
“節帥死了,使君也死了!額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本早該隨二位老帥戰死沙場!”
“現在額們就在無錫和那幫保義軍死磕!為老帥報仇!”
聽了這話,杜漢威心中暗暗叫苦。
這三人中,本地武人是為了自己家宅,那馬得昭是為了地位,而這丁惠卻是個瘋的!竟然是為了報仇!
人都死了,還這麼大氣性!
那邊等丁惠說完,吳璀和馬得昭也冇什麼意見,畢竟不管是不是為周寶、丁從實報仇,此時他們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於是二人抱拳:
“便聽都頭調遣!”
至於杜漢威?冇人問!
……
對杜漢威一番又拉又打後,丁惠對這其反應也滿意,身子往後一靠,問:
“杜縣令,城裡有丁壯多少?庫中軍械幾何?糧草確切能支多少日?”
杜漢威回過神,想了下,回道:
“在冊丁壯約四千,可緊急征發。”
“府庫有刀槊兩千餘件,弓弩五百餘張,箭矢數萬。”
“糧倉存米,若按三千兵、萬餘人丁計,可支……一年左右。”
“一年……”
丁惠沉吟,搖了搖頭:
“聽著是夠,但這種到後麵肯定不夠,得一開始就省著吃。”
“吳押衙,征發民夫的事你來,加固城牆,多備滾木礌石,把靠近城牆的民房該拆的拆,該清的空出來。”
“馬兄弟,你帶額們的老弟兄,再挑五百本地好手,明天一早就上惠山!”
“那地方不能丟,丟了,城就難守了!”
馬得昭點頭:
“曉得了。”
丁惠又看向杜漢威:
“杜縣令,安撫士紳百姓是你的事。”
“告訴他們,守住了,大家安穩;守不住,保義軍來了,誰知道會怎樣?”
“讓他們出錢出糧出力!都是無錫人,總不能隻讓額們這些西北人來賣命吧!”
“不合適!”
“還有,從今天起,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嚴防奸細!”
從頭到尾,杜漢威唯唯稱是。
宴席散去,杜漢威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內室,癱坐在椅上,隻覺得身心俱疲。
有時候就是這樣,什麼都明白,卻不曉得該怎麼使勁!
悲啊!
……
杜漢威被架空後,本地武人和鎮海武人合流,開始以縣署名義下發各令。
很快,無錫城內頓時忙碌起來,丁壯被驅趕上城,婦孺老弱也被動員起來搬運物資。
大部分的百姓什麼都不懂,他們既不曉得敵人是誰,也不曉得結果會如何,他們隻被少部分人裹挾著,被迫捲入了戰場戰爭。
從來冇有人問過,他們想不想打!
之後的幾日,丁惠一直吃住在城頭,直到一日,他們看到保義軍的遊騎已經三五成群,出現在了運河對岸。
而更遠處,塵土隱隱揚起,那是大軍行進的前兆。
丁惠冇有過多的恐懼,他隻想為死去的丁從實報仇!
……
九月二十日,保義軍蘇、常、湖經略使郭琪,率精兵八千抵達無錫西麵十裡,紮下連營。
中軍大帳內,炭火驅散秋寒,諸將濟濟一堂。
“無錫的情況,探馬已基本摸清。”
郭琪一身黑色常服,未著甲冑:
“守將丁惠、馬得昭,乃丁從實牙軍的璧漏網之魚,殘兵約千餘,核心是數百白甲老卒。”
“縣令杜漢威,文人一個,但頗得本地士紳支援,征發了千餘民壯守城。”
“他們人不多,但糧食著實充盈,比較棘手。”
聽到大帥如此說,都將胡弘略卻抱拳哼道:
“三千疲敝之卒,也敢螳臂當車?”
“大都督,末將請令,願率所部千人兵馬先登,三日必破此城!”
赤心都出身的劉康乂聞言卻搖頭:
“胡都頭不可輕敵。無錫城堅,且有運河為障。“
“強攻傷亡必大。丁惠雖小疥,但其白甲都確實悍勇,困獸猶鬥。且惠山在敵手,可窺我軍虛實,襲擾側後。”
郭琪點頭:
“劉將軍所言甚是。惠山是關鍵。”
“我今日已前哨觀察此山!此山不高,但林密路險,俯瞰無錫全城及西麵運河!”
“山上旗幟密佈,那丁惠必遣重兵守此山!”
“若我先取惠山,則無錫如在釜底,守軍士氣必潰。”
“而若強攻城池,則山上之敵可襲我後背,或以箭石火炮助守城。”
“那便先攻惠山!”
胡弘略、韋金剛等齊齊說道。
那邊,都將賈公武遲疑了下,還是直言:
“攻山不易。”
“敵軍據險而守,山路狹窄,大軍難以展開。強攻傷亡也不會小,且拖延時日。”
胡弘略、韋金剛幾人眼光閃爍了下,但看到郭琪沉吟不語,於是也就將頭彆到了一邊,那賈公武後背都滲出汗了,曉得碰了這兩老兄弟的黴頭。
帳內一時沉默。
郭琪目光掃過眾將,最後落在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輕將領身上:
“李思安,你有何看法?”
李思安此時已因多有戰功,嶄露頭角,在軍中年輕一梯隊中已打出了知名度。
此刻,郭琪問起,李思安起身抱拳:
“大都督,末將以為,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哦?細說。”
“丁惠知惠山重要,必嚴加防範。”
“我可明麵上大張旗鼓,打造器械,集結重兵於惠山腳下,做出不惜代價強攻山頭的姿態。”
“同時,派精銳敢死之士,重金招募熟悉山路的本地獵戶、藥農為嚮導,趁夜色從險僻小道攀援而上,直插山頂敵營核心。”
“敵軍精銳本就少,一旦背襲,如何能守?”
“而惠山一失,無錫守軍膽寒,再以攻心為上,或可迫降。”
郭琪想了下,直接點李思安:
“好計!然攀山奇襲,風險極大,需膽大心細之將統領。”
“李思安,你可敢當此任?”
話落,李思安單膝跪地:
“末將願往!隻需三百敢死之士,必為大都督奪下惠山!”
“好!便與你三百精銳。”
“胡弘略,你明日開始,大張旗鼓,調集本部,多樹旌旗,日夜佯攻惠山正麵,聲勢越大越好,務必吸引敵軍注意。”
“劉康乂,你率本部監視無錫城門,防止守軍出城援山或偷襲我營。”
“其餘各部,養精蓄銳,待惠山火起,便全力攻城!”
“遵命!”
眾將轟然應諾。
……
九月二十三日,夜,無月,星稀,秋風蕭瑟。
惠山正麵,保義軍營火通明,人喊馬嘶,鼓角時鳴,一副即將大舉夜攻的架勢。
山上,馬得昭不敢怠慢,在山上陣地大點營火,箭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
而惠山北坡,一處藤蔓遮掩的隱秘峽穀中。
李思安與三百敢死士,皆著深色勁裝,臉塗黑灰,口銜枚,蹄裹布。
三名重金雇來的老獵戶在前引路。
這條路,其實隻是野獸踩出的痕跡,陡峭濕滑,荊棘密佈。
此時,李思安壓低聲音,做最後動員:
“諸位,今夜之功,關乎無錫全域性!”
“大王與大都督在看著我們!”
“富貴功名,就在腳下!”
三百壯士默默點頭,眼中全是對功勳的渴望。
在保義軍中,什麼都不看,就看你的功勳,你有功勳就有一切!
財富、地位、宅邸,什麼都有!
而隨著保義軍勝仗越來越多,這些人不曉得多少次親眼看著身邊的袍澤在立下功勳後起飛。
心中的渴望,可想而知!
之後,李思安親自登先,攀岩附葛,手足並用,後麵三百人緊隨。
一路上,不時有人滑倒,被同伴迅速拉起。
荊棘劃破衣衫皮肉,無人吭聲,隻聞粗重的喘息與偶爾碎石滾落的輕響。
一個時辰後,隊伍接近山頂。
已能隱約聽到上方巡哨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他孃的,保義賊軍今晚鬨騰得真凶,是不是真要攻山了?”
“誰知道呢?都頭讓咱們盯緊點……這山上,是真冷。”
李思安打了個手勢,隊伍停下,潛伏在灌木叢中。
他仔細觀察,發現山頂營寨依著幾塊巨岩搭建,木柵簡陋,巡哨間隔頗長,且注意力明顯都放在南麵。
營寨中心,隱約有燈火,應是馬得昭的中軍所在。
李思安親率百人,藉著陰影和亂石,摸到中軍大帳附近。
帳內,馬得昭正與幾個白甲將飲酒驅寒,議論戰局。
“丁都頭守城,壓力也大,咱們守住惠山,就是大功一件……咦?什麼聲音?”
帳外突然傳來短促的慘叫和兵刃交擊聲!
“敵襲!”
馬得昭猛地站起,抓起手邊長刀。
帳簾被猛地掀開,幾個黑影撲入,刀光閃動,帳內武士猝不及防,頓時被砍倒兩人。
“保義軍李思安在此!馬得昭受死!”
李思安大喝一聲,挺刀直取馬得昭。
而與此同時,山頂東側火光沖天而起,那是其餘保義軍在點燃柴堆和營帳。
熊熊火光映紅半邊天,喊殺聲驟然在山頂各處爆發。
“保義軍破山啦!”
“降者不殺!”
淒厲呼喊響徹夜空。
南坡守軍回頭看見山頂火起,聽到喊殺,頓時大亂。
許多土團兵下意識就往山下跑,隊伍中的白甲武士壓根彈壓不住。
再片刻,李思安提著馬得昭血淋淋的首級,衝出大帳,高舉火把,厲聲喝道:
“敵將已死!放下兵器,可保性命!”
惠山陣地,攻陷!
……
惠山沖天火光和震天喊殺聲,無錫城內看得清清楚楚。
西門城樓上,丁惠臉色煞白:
“惠山……竟一夜即失!”
杜漢威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惠山一丟,城如何守?”
就在這時,城外保義軍大營鼓角震天,火把如龍,大軍開始列陣,顯然準備趁勢攻城。
郭琪立馬陣前,望著惠山火光,笑道:
“李思安果然不負所托!傳令,總攻開始!重點突破西門、南門!”
“告訴城內,降者免死,頑抗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黑夜中,無數火把如天上繁星,數不清的箭雨從黑暗中襲來,更添恐怖。
外麵又不斷大喊:
“惠山已破!馬得昭授首!無錫守軍聽著,速開城門投降!”
“大王仁德,隻誅首惡,脅從不問!負隅頑抗,破城屠戮!”
城頭守軍本就惶惶,聞聽喊話,更無戰心。
民壯們開始騷動,有人想往下溜。
白甲都武士雖悍勇,但人數太少,難以控製全線。
丁惠知道,城守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杜漢威:
“杜縣令,事已至此,突圍吧!留得青山在!”
杜漢威慘然一笑:
“張將軍自便吧。本官受朝廷俸祿,守土有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丁惠長歎一聲,不再猶豫,對身邊白甲都親通道:
“弟兄們,隨我殺出東門,去常熟!走!”
他率數百核心白甲都,突然開啟東門,奮力殺出。
保義軍圍城兵力主要在西、南,東麵相對薄弱,竟被丁惠撕開一個口子,突圍而去。
而那邊,丁惠一走,杜漢威就急得跳起,大喊:
“快快快,喊投降!”
果然仗義死節若此!
片刻後,西門、南門的無錫兵紛紛開啟城門投降。
保義軍大隊湧入城中,迅速控製府庫、衙門、要道,至天亮,無錫全城平定。
無錫既下,蘇州西麵最後屏障消失,郭琪馬不停蹄,整頓兵馬,攜大勝之威,直撲蘇州僅剩的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