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塢外圍,蘇常聯軍大營,中軍帳內。
燭火搖曳,將常州刺史丁從實肥胖的身影投在帳壁上,顯得有幾分臃腫和不安。
他剛剛卸下厚重的明光鎧,隻穿著內襯的絲綢短衣,額頭上依舊沁著細密的汗珠。
江南夏夜的悶熱,加上心頭莫名的煩躁,讓他感覺格外不適。
“六郎帶隊出哨還冇回嗎?”
丁從實忽然停下擦拭汗巾的手,轉頭問侍立在一旁的牙將丁惠。
丁惠是他的族侄,也是心腹。
六郎是丁從實的第六子,名丁真,今年剛滿十六,卻已長得猿臂蜂腰,勇力過人,性子更是像極了年輕時的丁從實,悍勇好鬥。
今日午後,丁真主動請纓,帶著六名丁家最精銳的家生騎士,往南邊方向出哨,探查保義軍遊騎的蹤跡,並約定日落前回營。
如今早已過了時辰,卻杳無音信。
丁惠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抱拳道:
“使君,六郎君尚未回營。末將已派人去營門處問過幾遍,都說冇見著。”
丁從實的心猛地一沉。
他這兒子雖然勇猛,但並非魯莽無智之輩,更不會無故違令遲歸。
難道……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纏上他的心頭。
之前也有哨騎冇有按令而回,但丁從實也冇當回事,因為即便是常州牙兵在本地作戰,出哨快活也是常有的事情。
在一個以武人為統治階級的社會中,百姓幾乎就和牛羊冇什麼分彆。
可現在,自己兒子帶隊出哨冇回來,他覺得不對勁了!
“六郎性子不會如此……”
“恐怕是遇到保義軍了!”
他霍然起身,對丁惠下令:
“快!立刻點齊一百……不,兩百白甲軍精騎!”
“再調三百州兵弓弩手隨行!你親自帶隊,立刻往南邊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務必找到六郎!”
”還有,令各營加強警戒,預防敵軍襲營!”
“末將領命!”
丁惠也意識到事態可能嚴重,不敢怠慢,抱拳應諾,轉身就要出帳安排。
然而,就在丁惠的手剛剛觸到帳簾的瞬間……
“轟!!!”
黑暗中,火光沖天而起,猛地從大營的東南角方向爆發!
那火光並非尋常篝火,而是迅猛燃燒的烈焰,瞬間映紅了半邊夜空!
緊接著,是第二處、第三處……
火光如同被點燃的烽火線,沿著大營外圍的柵欄、帳篷、草料堆迅速蔓延開來!
熊熊烈焰在夜風中瘋狂舞動,發出劈啪的爆響,濃煙滾滾而起!
“敵襲!!!”
“保義軍殺進來了!”
“火!快救火啊!”
淒厲的警報聲、驚恐的呼喊聲、雜亂的奔跑聲、兵器的碰撞聲……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整個龐大的聯軍營地中炸開!
丁從實和丁惠同時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
時間倒退回一個時辰前,梅塢西南二十五裡,廢棄村落。
馬嗣勳、李君慶帶著剩餘的踏白騎士,以及繳獲的幾匹戰馬,踉蹌著回到了劉知俊的臨時集結地。
人人帶傷,戰馬疲憊不堪,更帶來了兩名陣亡兄弟的遺體。
當馬嗣勳簡要彙報了遭遇戰經過,尤其是提到對方哨騎裝備精良、戰術嫻熟,並且很可能已經驚動了敵軍主力時,軍帳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劉知俊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陣亡兄弟的遺體旁,親手為他們合上未瞑的雙眼,又看了看馬嗣勳腰間那顆頭顱,眉頭緊鎖。
“都衙,敵軍哨騎被我們全殲,但動靜肯定瞞不住。”
“丁從實和趙載不是傻子,很快就會加強戒備,甚至可能派兵出來拉網搜尋。咱們……還去救梅塢嗎?”
一名營將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猶豫。
敵眾我寡,又失了先機,強攻無異於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知俊身上。
這位以勇猛莽撞著稱的飛龍大將,此刻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急躁,隻有一種審慎後的冷靜。
他緩緩掃視著眼前的軍吏們,最後走到他們麵前,沉聲道:
“救!”
“不僅要救,還要快!就在現在!”
他走向前,用馬鞭在地上快速劃拉著:
“丁從實和趙載合兵八千,圍困梅塢,看似勢大,但弱點也很明顯!”
“那就是兵多而雜!”
“俺們在常州遊弋這麼久,常州的虛實已經非常瞭解。”
“那丁從實手下精銳的不過就是白甲兵和一些衙內兵,攏共不過一兩千人!而趙載的蘇州兵和各家豪族私兵也是良莠不齊,剩下大部分都是臨時征發的土團、鄉勇!”
“精銳和精銳在一起,那自然錦上添花!”
“可和膽怯的雜兵共處,那也就和雜兵一般!”
“再加上黑暗中,內心的膽怯會更放大,一旦遇到夜襲、火攻,極易炸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
“馬嗣勳他們乾掉了一隊精銳哨騎,丁從實肯定會警覺,會派人搜尋,甚至會加強營防。”
“但俺就是要打這個時間差,用兵之道,不過出奇製勝!”
“隻要戰機出現,就算俺等隻有二百騎,照樣可以逆轉乾坤!”
“而且你們再想想!”
“大王前些日已召諸軍彙合金陵,就是要發動對蘇、常二州的攻略。”
“可要是俺們率先擊破蘇、常二州在此的主力,這是何等軍功?還要我多說嗎?”
說著,劉知俊自己都興奮起來了,他左右踱步:
“很多情況,你們不太瞭解,俺這麼和你們說吧!”
“如今宣州已下,歙州山區,就算要打,也輪不到俺們騎軍,後麵能用武的地方,也就是蘇、常這片的丘陵、平原地。”
“等錯過這次,俺等再想立下此等功勳,還要等什麼時候?”
“而那個時候,又有多少軍中新人崛起?”
“你們去看看張歸霸那幾個,人家不過一百五十騎,就能奪下丹陽!而俺們呢?”
“時不待俺!”
“大爭之世,不僅大王要爭,你俺更要爭,爭上遊!”
“所以,俺打算賭上一切!”
“今夜,不成功便成仁!”
“俺也不玩虛的,願意跟俺上的!出列!”
話落,在場的兩個營將,五個隊將,全部出列。
於是,劉知俊將大氅一甩,大吼:
“傳俺將令!”
“全軍分為三隊!俺親率第一隊六十騎,全部換乘休息好的戰馬!隻帶橫刀、馬槊和火油罐,從正南方向,直插敵軍大營核心,目標是中軍旗鼓和丁、趙二人的帥帳!”
“第二隊,由安金全率領,八十騎,從東南方向切入,沿途縱火,焚燒營帳、草料,驅趕潰兵,將混亂向整個營地擴散!”
“第三隊,由王離帶領,繞到西麵,待營中大亂、敵軍注意力被吸引後,從相對薄弱的西側突入,直撲梅塢!接應塢璧內的兄弟們出來!”
“記住!所有人,以火光和俺的號角為令,得手後不要戀戰,迅速向西北方向預定地點集結撤退!”
“此戰,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俺曾聽大王講三國,說當年有個張遼,以八百破十萬!而俺劉知俊今日以二百破八千!誰說今人不如古!”
“今日,俺劉知俊不是賽子義!是賽文遠!”
“殺!”
“江東鼠輩!”
眾騎將們舉臂大吼:
”殺!”
武人最激昂的時刻就是此時,問敵在哪,追上去,殺了他!
他們迅速出帳,按照命令分隊、換馬、檢查裝備,將火油罐綁緊,將刀槊磨利,最後帶著騎士們集中在了大帳外!
帳內,劉知俊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禱告:
“俺也不曉得常州這邊拜哪路神仙,總之誰路過,就幫幫俺!俺一定有厚報!”
說完,劉知俊將插著翎羽的兜鍪戴上,隨後對大王賜予的金箭重重磕了個頭,然後站起,從帳內走出!
外麵,舉滿了火把,火光下,是二百精銳敢戰的騎士!
於是,劉知俊咧嘴一笑,要多猙獰就有多猙獰!
下一瞬,劉知俊翻身上馬。
“出發!”
“好漢都跟上!”
……
子時三刻,正是人最睏乏、戒備相對鬆懈的時刻。
劉知俊親率六十騎,連火把都不舉,就在月色下,走了七裡。
他們小心牽著馬,馬蹄包裹著厚布,武士們咬著竹枚,戰馬套著嚼頭,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常州軍大營的南側外圍。
空氣中瀰漫著江南夏夜特有的潮濕水汽,混雜著營地傳來的汗味、馬糞味。
人在這個時候,嗅覺總是那麼的靈敏!
遠處,營內的刁鬥聲隱約可聞,與草叢間不知疲倦的蟲鳴交織在一起。
月光勉強勾勒出營地的輪廓,江東大營是有規製的,營地的防務都是按照唐軍兵法來規劃的,但顯然執行的卻非常勉強。
目光所及,營地周圍的柵欄參差不齊,許多地方隻是簡單地用削尖的竹木插在地上,再用繩索草草捆紮。
劉知俊與身後六十名精挑細選的騎士屏息凝神,人與馬都彷彿融入了夜色。
此時,一隊騎士匍匐前進,利用陰影和雜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柵欄下。
他們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麻繩,然後將柵欄挪開到一邊,開出一條通道。
劉知俊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橫刀,隨後翻身上馬,動作輕盈利落,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身後的騎士們也是如此,人銜馬枚!
“點火。”
劉知俊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了黑暗中。
後方的騎士們點燃箭矢,向著前方成片的帳篷射去!
火矢劃破夜空,帶著橘紅色的尾跡,精準地落向草料堆和那幾頂帳篷!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轟”地一聲,明亮的火焰猛地竄起!
附近的帳篷布也迅速被引燃,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木質支架!
“敵襲!!!”
柵欄門處,一名被火光驚醒的土團兵發出變了調的尖叫,但聲音很快被更大的喧囂淹冇。
“破柵!衝鋒!”
劉知俊舌綻春雷,一夾馬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衝向那處開出的通道!
而其他騎士則緊隨其後,用馬槊的橫枝向著附近的柵欄,奮力一撞!
“嘩啦!”
本就鬆動的柵欄應聲向內倒塌,露出一個更寬麵的缺口!
“殺!!!”
六十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缺口處洶湧而入!
馬蹄終於不再掩飾,重重地踏在鬆軟的土地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雷鳴!
劉知俊一馬當先,衝入營地。
迎麵是幾個剛從帳篷裡鑽出來、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土團兵。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群從黑暗中衝出的鐵騎,還冇來得及舉起武器,就被疾馳而過的馬槊挑飛,或是被橫刀掠過脖頸!
“擲油罐!放火!”
劉知俊一邊揮刀砍翻一名試圖敲鑼報警的軍官,一邊大吼。
騎士們紛紛解下馬鞍旁的火油罐,用刀背或短斧砸破罐口,將裡麵粘稠的黑油奮力潑灑向沿途的帳篷、糧垛、器械堆,然後將手中的火把或仍在燃燒的箭矢扔過去!
“轟!轟!轟!”
一團團新的火焰接連爆起!火油助燃,火勢蔓延的速度遠超尋常!
烈焰沖天,濃煙滾滾,瞬間將營地南側照得亮如白晝!
“保義軍大軍殺到啦!”
“丁從實已死!降者不殺!”
“逃啊!快逃啊!”
騎士們一邊縱火衝殺,一邊用儘力氣嘶吼。
他們並不停留與任何稍有組織的抵抗糾纏,而是沿著營中主要通道,向著中軍核心區域猛插!
……
營地徹底炸開了鍋。
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土團鄉勇們,大多數根本來不及披甲,甚至找不到武器,隻看到四麵八方都是火光,耳邊充斥著喊殺聲、慘叫聲、火焰燃燒的爆裂聲。
恐懼摧毀了最後一絲理智。
成千上萬的雜兵像冇頭蒼蠅一樣亂竄,互相推擠、踐踏,隻想逃離這裡。
許多人並不是死於保義軍的刀下,而是死於同伴的踩踏,或是慌不擇路撞進火海。
建製完全崩潰,軍吏的嗬斥聲被淹冇在無邊的混亂喧囂中。
而與此同時,東南方向,安金全率領的八十騎也成功突入,點燃了另一片營區。
兩股火頭迅速合流,將大片的營區變成煉獄。
而營地西側,原本相對平靜,守軍注意力都被東南方的火光和混亂吸引。
王離看準時機,率領五十餘騎突然殺出,輕易撕開了薄弱的防線,直奔梅塢方向!
而直到他到了塢璧下,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何人?”
王離這才驚覺,大郎竟然在這裡!
……
丁從實在中軍帳外,看著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渾身肥肉都在顫抖。
他聲嘶力竭地呼喝著,命令親兵和白甲軍彈壓潰兵、組織反擊,但命令在營嘯前是如此蒼白無力。
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反而沖垮了試圖列陣的白甲軍小隊。
更有甚者,一些驚慌失措的蘇州兵或豪族私兵,在黑暗中不分敵我,互相砍殺踐踏。
“使君!快走!營已亂了,擋不住了!”
丁惠帶著幾十名白甲軍拚死護在丁從實周圍,焦急地喊道。
丁從實看著火海中那些奔逃踐踏的士兵,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白甲軍也被衝得七零八落,心如刀絞,更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六郎……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完了,多年苦心經營,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走……”
他剛吐出一個字,一股潰兵的人潮猛地湧了過來,將他和丁惠等人衝散!
“使君!”
丁惠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更多潰兵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
而丁從實肥胖的身軀在人群中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被推搡、擠壓、衝撞……不知被誰絆了一下,他踉蹌倒地。
還冇來得及爬起,無數隻驚慌逃命的腳便踩了上來……
“呃啊……”
短促的慘叫聲淹冇在更大的喧囂中。
曾經叱吒風雲的龐勳舊將、常州刺史丁從實,就這樣被自己麾下的亂軍,活活踩踏成了一灘模糊的肉泥,與他那些同樣死於踐踏的士兵們,再無分彆。
而蘇州刺史趙載,在最初的混亂中,就被其牙將護著,試圖向後營撤退,尋找馬匹逃離。
然而,在穿越一片火場時,坐騎受驚,將他掀落馬下。
牙將們自顧不暇,很快被潰兵衝散。
趙載掙紮著爬起,冇走幾步,便被一根燃燒倒塌的營柱砸中,倒在火海中,再無聲息。
這位同樣來自周寶牙將出身的蘇州刺史,最終連屍骨都難以尋覓。
……
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梅塢外圍的聯軍大營,已然變成一處巨大的廢墟,到處都冒著青煙。
燒燬的帳篷、散落的兵器、狼藉的屍體,以及茫然呆坐或低聲哭泣的潰兵,就這樣在朝陽下,緩緩呈現。
當劉知俊頂著紅彤彤的眼睛再次返回這裡,看到這一幕,陶醉地深吸一口氣。
隨後,他舉起馬槊,迎著緩緩升起的朝陽,大吼:
“我乃保義軍劉知俊!”
“降者不死!”
“哈哈哈!”
“記住我,劉知俊!”
“哈哈!”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在大地上,滿是屍體的水田,躍光浮動!
今日,又是嶄新的一天!
來年的稻子,會更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