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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 :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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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啟三年,五月初八,潤州丹徒縣東南,丹陽城。

丹陽,古稱曲阿,地處江南運河主乾線之上,是潤州東通往常州、蘇州的第一大站。

其地水網密佈,交通樞紐地位顯著,不僅漕糧轉運、商貨集散皆經於此,更是潤州與東麵各州聯絡的咽喉,素有“潤常鎖鑰”之稱。

城內運河穿行,碼頭林立,商賈雲集,絲織、糧食貿易繁榮,其富庶程度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超過州治丹徒。

鎮海軍在此設有稅關、糧倉和一支規模不小的護漕兵馬,是周寶財賦與物資供應的重要節點。

當趙懷安主力兵圍丹徒,並撒出三千騎兵橫掃潤州鄉野、遮斷外援時,丹陽的重要性陡然倍增。

它不僅是丹徒周寶集團可能獲得東麵支援的最後希望,也成了保義軍必須儘快拔除、以徹底孤立丹徒、並開啟東進通道的關鍵目標。

在趙懷安“以騎製野”的總體方略下,多支保義軍五十人規模的精騎小隊如同水銀瀉地,在潤州東部活躍。

張歸霸、張歸厚兄弟以及猛將霍存,這三位在數次戰事中屢立戰功的驍將,此刻各自帶領著一支五十人騎隊,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丹陽。

三支騎隊在丹陽以北十餘裡的司徒鎮附近巧遇。

張歸霸、張歸厚二人是兄弟,關係自不提,就是霍存也和二人早在草軍中就結識,而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有降軍的標簽,對戰功更加渴望。

這份共同的背景和渴望,讓他們三將坐到了一起,一起商量商量,能不能搞個大事!

……

此時在一處低矮的丘陵後,張歸霸、張歸厚、霍存檔腿坐在草甸上,麵前擺了幾盆附近摘的桑葚。

邊吃著桑葚,張歸霸露出沾著果汁的黑齒,率先說道:

“現在這局勢你們兩個也看到了。”

“如今丹徒被大王鎖得如鐵桶一般,周寶坐困愁城,已成了甕中鱉,城破是遲早的事。”

“咱們現在帶著兄弟們在外頭掃蕩,抓些散兵遊勇,雖也有功,但總覺著不夠勁。”

“我聽說丹陽是潤州東麵的錢袋子和糧倉,城中守軍約摸千人,多為鎮海軍的二線護漕兵和些地方團練,雖是堅城,但久未經戰事,必然懈怠。”

“若咱們能瞅準機會,奪了丹陽,這功勞,可比在外麵掃野地強出十倍!百倍!”

張歸厚則是摩拳擦掌:

“大兄說得是!我老早就看丹陽這地方富得流油,若能打下來,繳獲的糧秣、絲綢、軍資,定讓大王歡喜!“

“更關鍵的是,斷了周寶東邊的念想,這圍城就圓滿了。”

“隻是,咱們三隊合起來,也就一百五十人,要打一座有千把人守的城……硬攻肯定不行,還得用計。”

此時為飛豹騎軍副都將的霍存,則將骨朵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聲響,粗聲道: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咱們的人,既有北地的,也有西川的,還有中原的,就算是在江東,也有待過的,口音雜,扮什麼都像。”

“丹陽每天進出的人多,商隊、漕工、逃難的,魚龍混雜。”

“咱們可以扮作從丹徒潰退下來的鎮海軍殘兵,或者乾脆扮成遭了兵災、去丹陽討生活的流民隊伍,混到城門口,趁其不備,奪下城門!”

“隻要城門一開,咱們後續的兄弟就能衝進去!”

他們這個任務是比較實際的,因為和大部分以為的戰爭情況會緊閉四門不同,隻要外部冇發現敵軍,是很少會提前閉門的。

因為一個城市就是一個係統,需要每日都吃進大量的物資,才能維持基本的功能。

比如丹陽城軍民、馬匹每日吃的糧草、燒的柴草,全要靠城外源源不斷送進來。

這種規模的消耗,城裡糧倉再足,也頂不住多久,再加上丹陽還是一個交通物流樞紐,靠運河吃飯,每天都有漕船、糧車、絲商、茶商進出。

關城門,就是斷糧、斷稅、斷民生。

所以,不是明確有哨騎發現大規模敵軍出現,丹陽令是絕不敢隨意緊閉四門。

而這,也就給了張歸霸三人可利用的破綻。

最後,張歸霸語重心長對二人道:

“你們想想,一旦大王拿下江東,那是什麼局麵?整個南方膏腴之地儘歸江東,隻要我們拿下江東,那就是握有整個江南,到時候最差都是個南朝局麵!”

“到時大王做天子,你我呢?當然是要攀龍鱗,附鳳尾,也能掙個青史留名。”

“但無論什麼時候,能立於天子階的,都是有數的!我們不立下不世之功,如何留名青史,如何登堂立階?”

“二弟,老霍,大丈夫當持丈八馬槊,立不世之功,立天子堂前!”

“而這丹陽,就是我們功業開始的地方!”

“努力!”

這一刻,張歸厚、霍存熱血沸騰,重重喊道:

“努力!”

之後,他們又仔細籌劃了一番,議定如下。

張歸霸因其長於言辭、善於應變,且麵貌有官宦子弟氣度,決定由他帶領三十名最機靈、會說江淮官話甚至吳語的武士,扮作一支從諫壁口敗退下來的潰兵。

可多攜一些繳獲的破損鎮海軍旗幟、衣甲,再狼狽一點,直接奔向丹陽北門,先嚐試騙開城門或以交涉為由接近城門。

而張歸厚則帶領四十人,扮作被這支“潰軍”裹挾或跟隨的流民、難民,混雜在隊伍中,攜帶藏匿短兵,負責在城門附近製造混亂、接應奪門。

霍存則率領剩下的八十名精銳騎士,全部換乘最好的戰馬,卸掉顯眼的旗幟和軍袍,潛伏在北門外約兩裡處的一片桑林內。

一旦看到城門處起了濃煙,便立刻全速衝鋒,直撲城門,擴大戰果,並衝入城內搶占要地。

最後,張歸霸和弟弟做最後叮囑:

“記住,咱們不求殺光所有守軍,也不求立刻佔領全城。”

“隻要奪下並控製北門,接應霍存兄弟衝進來,然後迅速搶占城門附近的糧倉、武庫、官衙。”

“守軍必然大亂,咱們再分頭放火、呐喊,製造更大的混亂。”

“丹陽城內的那些護漕兵和團練,打順風仗或許可以,遇到這種內外夾擊、主將可能被斬的亂局,多半就潰了。”

“事成之後,立刻分兵把守四門,肅清殘敵,等待大王後續派兵接防!”

“曉得的,兄長!”

……

五月十日,清晨,薄霧籠罩著丹陽城外的運河與田野。

丹陽北門外,照例排起了進城的人龍,有推著小車的菜農,有挑著擔子的貨郎,也有趕著騾馬的商隊,更多的是麵有菜色、拖家帶口的逃難百姓。

守門的鎮海軍士卒大約二十餘人,懶洋洋地檢查著行人,不時嗬斥、索要些好處,氣氛壓抑而混亂。

就在這時,驛道北方,一支約三十人的潰兵隊伍,歪歪斜斜地走了過來。

他們衣甲不整,有的穿著半截鎖子甲,有的裹著破爛的皮甲或袍衣,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旗幟也卷著或歪斜地舉著,依稀能看出是鎮海軍的樣式。

為首一人,約三十餘歲,麪皮微黑,雖顯疲憊,但眉宇間有股不同尋常人的氣度,正是張歸霸。

他騎著一匹瘦馬,腰間掛著橫刀,領著一眾殘軍。

隊伍後麵,還跟著四五十名難民,個個蓬頭垢麵,揹著破爛行李,哭哭啼啼,跟著潰兵亦步亦趨,更添了幾分兵荒馬亂的淒慘景象。

“站住!哪部分的?乾什麼的?”

把守城門的隊將帶著幾個兵卒上前,橫矛攔住去路,眼神中充滿懷疑。

張歸霸在馬上略一拱手,臉上擠出幾分愁苦和焦慮:

“這位袍澤,俺們是丹徒諫壁口張都頭麾下的……前些日保義軍突襲,口子亂了,弟兄們死傷慘重,俺帶了些殘兵和路上遇到的鄉親,好不容易逃出來……”

“聽說丹陽還在咱手裡,想來投奔,討口飯吃,也好幫著守城。”

他說話帶著明顯的河北口音,但並不唐突,因為隨周寶入鎮的就有大量北人。

後來黃巢大亂天下,到處都是流民,一些北地、中原的壯口曉得江東饒富,能吃上飯,也隨船浮海南下了。

而這些人後麵大部分都當了兵,畢竟哪裡都不如軍隊能吃飽飯。

所以那隊將不疑有他,隻是上下打量著隊伍裡的其他人,見這些潰兵和難民不少都帶著傷,隊伍氣氛沮喪,似乎不像作假。

於是,此人語氣稍緩:

“諫壁口……真的丟了?保義軍這就打來了?”

“哎!”

張歸霸長歎一聲,彷彿心有餘悸:

“那保義軍水師厲害,江麵全被他們封了,從北麵又來了大隊騎兵,到處衝殺……連京口大營都冇頂住,周帥退守羅城了……外頭全亂了,我們也是九死一生才衝出來。”

“所以,兄弟,給了麵,讓俺們進城吧,後頭……後頭保不齊也要一個馬勺吃飯呢!”

“而且誰都不曉得後麵還有冇有保義軍的遊騎追來呢!”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緊張地回望來路。

話落,身邊的潰兵和難民們很配合地響起了驚恐哭泣,成功勾起了北門兵卒的共情和警惕。

那隊將猶豫了,放潰兵和難民進城,是常有的事,尤其在這種時候。

但上頭有嚴令,要盤查清楚,防止奸細混入。

“你們……有路引或令牌嗎?張都頭是哪個都頭的?我怎麼冇印象?”

隊將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張歸霸苦著臉,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塊沾著泥汙、字跡模糊的木質腰牌,遞了過去:

“兄弟看看,這是俺的牌子……張都頭他……怕是已經殉難了……”

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隊將接過牌子,裝模作樣看了兩眼,其實他也認不得幾個字,不過木牌樣式是他們鎮海軍的。

這人又看看張歸霸和他身後那些淒慘的部下百姓,終於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進去吧!不過,兵器得先交一部分,集中保管!還有,進城後不準亂跑,先去南河沿那邊的空場集合,聽候安置!”

這是常規操作,防止潰兵鬨事。

聽到這麼容易就進來了,張歸霸明顯愣了一下,一邊內心感慨這江東果然久離戰火,這當兵的是一點警惕都冇有,一邊連連道謝,示意手下部分人交出攜帶的兵刃。

之後隊伍開始緩緩通過城門洞。

張歸厚混在難民隊伍裡,低著頭,用破頭巾遮住大半張臉,眼神卻掃視著城門內的地形和守軍分佈。

城門內側,除了原有守軍,還有大約十餘名漕卒在附近休息或維持秩序,城牆上有巡哨,但人數不多,警惕性顯然不高。

就在張歸霸本人騎馬即將完全穿過門洞、進入甕城內部時,城牆上突然傳來一聲喝問:

“下麵那個騎馬的!你是何人部下?為何此前未曾通報有潰兵大批將至?”

一個穿著紮甲的鎮海軍武士出現在垛口,狐疑地看著張歸霸。

張歸霸心頭一緊,但麵色不變,仰頭抱拳:

“回稟上官,卑職乃諫壁口寨輜重隊將張貴,隨張都頭突圍,並非走的大路,也許這纔沒和貴縣的哨騎碰上。”

“輜重營?”

那武士聽了這番話,眉頭皺得更緊:

“你們營的軍需官姓甚名誰?張都頭全名是什麼?”

張歸霸鎮定自若,因為這些情報都是他從俘虜中得知的,斷冇有差錯的。

他正準備回答,忽然後方有人碰到了那些難民的推車,掉下了一把軍中橫刀。

張歸霸還冇反應,那邊張歸厚已經尖著嗓子,指著城外北方,驚惶大喊

“不好!保義軍遊騎!好多遊騎朝這邊來了!!”

這一聲喊,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是一驚,本能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這注意力被引開的瞬間,張歸厚猛地掀開稻草,抽出兩把橫刀,暴喝一聲:

“動手!!”

前麵的張歸霸雖然不曉得哪裡出了問題,還是從馬鞍上抽出一根鐵鞭,抽向一名鎮海軍士卒。

而混在難民中的其他人,也紛紛從揹簍裡,推車裡抽出橫刀,如同獵豹般撲向最近的守門士卒!

那些潰兵們也瞬間撕去偽裝,亮出藏匿的刀斧、短矛,呐喊著殺向城門內外的鎮海軍!

城門口頓時大亂!

張歸霸一鞭砸翻身邊一名試圖阻攔的守軍,撥馬衝入甕城,直撲通往內城的第二道城門!

他身後的三十名潰兵緊隨其後,與守軍廝殺在一起。

“敵襲!是奸細!關城門!快關城門!”

城上那個紮甲武士終於反應過來,嘶聲力竭地大喊。

但為時已晚!

張歸厚帶領的人已經與門洞內的守軍絞殺在一起,死死堵住了關閉第一道城門的空間。

更有數名保義軍悍卒已經衝上城門內側的台階,與試圖下來支援的上牆守軍戰作一團。

“放訊號!”

張歸霸一邊舉鞭搏殺,一邊對身邊牙兵大吼。

靠近隊尾那頭的牙兵迅速掏出火折,點燃推車上的柴禾。

柴禾提前淋滿了油,遇火直接點燃,濃濃黑煙衝上天空。

兩裡外,桑林後的霍存一直緊繃著神經注視著城門方向。

看到黑煙升起,他翻身上馬,舉起手中沉重的鐵骨朵,怒吼如雷:

“兄弟們!城門已開!隨我衝!奪下丹陽,立不世之功!!”

“殺!!”

八十名養精蓄銳的保義軍精銳騎士齊聲呐喊,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衝出桑林,馬蹄踐踏大地,捲起沖天煙塵,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洞開的丹陽北門狂飆猛進!

城門口的戰鬥已呈白熱化。

守軍雖然被突襲打懵,且戰力平平,但畢竟人數占優,又有城牆地利,漸漸穩住了陣腳,開始組織反擊,試圖重新關閉城門。

就在此時,大地傳來了雷鳴般的震動!

霍存率領的八十鐵騎,如狂風,如雷霆,轉瞬間已衝至護城河邊!

騎士們毫不減速,躍上吊橋,衝向城門洞!

“保義軍鐵騎在此!擋我者死!!”

霍存一馬當先,鐵骨朵橫掃,將一名試圖堵門的鎮海軍武士連人帶盾砸飛出去!

後續騎兵如同洪流,源源不斷湧入城門,瞬間將城門附近的抵抗徹底碾碎!

“騎兵!是保義軍大隊騎兵!”

城內守軍魂飛魄散,剛剛組織起來的一點抵抗意誌土崩瓦解。

“奪糧倉!占武庫!跟我來!”

張歸霸經驗老道,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擴大戰果、製造恐慌。

他分派部分人手跟隨霍存繼續向內衝殺、肅清街道,自己則帶著張歸厚和部分騎士,直撲城內的官倉和鎮海軍小型武庫。

丹陽城內徹底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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