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軍情很快就在王鐸等臣公之間傳閱,所有人的心頭都是沉甸甸的。
剛纔還因三路進展和水師彙聚而振奮,此刻瞬間凍結,氣氛壓抑。
趙懷安的心煩意亂是顯而易見的。
即便他早就提防時溥南下,但等他真的要對自己下手,趙懷安還是有點憋悶。
因為在趙懷安看來,北麵的時溥應該是無暇顧及南麵的。
此時的中原非常不安寧。
之前,時溥攻打的兗海泰寧軍,現在已經換了主人。
因為朱瑄支援齊克讓,讓泰寧軍緩出了一口氣,此後兩藩就結成了盟友。
而齊克讓在守城戰中,也早就對有萬人敵之勇的朱瑾大為欣賞,就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年紀輕輕的朱瑾。
本以為是親上加親的好事。
但誰也冇想到,這朱瑾年紀小歸小,但在適應亂世環境這一塊上,卻遠超同儕,甚至遠超齊克讓這等曆經世事的老行伍。
這朱瑾在去迎娶齊克讓之女的時候,直接帶人殺入了瑕丘城,控製了齊克讓,就這樣攫取了兗州。
而朱瑾一旦得兗州,立刻就與堂兄朱瑄連盟,猛攻時溥,意收複兗海丟失的州縣。
所以趙懷安戰前還估計,時溥是絕冇機會南下的,卻冇想到此刻就打了臉。
那時溥是如何既能應對二朱,又能抽調大軍南下的呢?
……
廳內一片沉默,隻有銅漏滴水聲清晰可聞。
王鐸、張龜年、袁襲、王溥等人,皆眉頭緊鎖,腦中飛快分析著局勢。
終於,王鐸老成持重,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憂慮:
“大王,時溥此來,絕非善意。楚州嚴珣、周德興雖能戰,但兵力不過四千,且楚州新附,人心未固……恐難以久持。”
“一旦楚州有失,淮河防線洞開,時溥兵鋒便可直指揚州!當務之急,恐怕……是加強北麵守禦。”
他話音剛落,一旁較為年輕氣盛的王溥便介麵道:
“王公所言固然是老成謀國之道,但一味防守,被動捱打,絕非上策!”
“時溥傾巢南下,其老巢徐州必然空虛。中原的二朱豈會放過此等良機?”
“時溥此舉,看似凶猛,實則是自蹈死地!”
“我軍何不趁其與二朱糾纏未解、後方不穩之際,主動迎擊?”
“可速調揚子戍部分精銳,或從和州郭琪處抽調一部,北上支援楚州,與前護軍會師,趁時溥遠來疲憊、立足未穩,給予迎頭痛擊!”
“若能重創甚至擊退時溥,則北線可安,亦可震懾宵小!”
但張龜年緩緩搖頭,並不同意:
“主動北上迎擊,看似積極,實則凶險。”
“感化徐藩向來為東道強藩,時溥所率四萬之眾,又皆百戰之兵,實不可小覷。”
說到這裡,張龜年有意提醒一下眾人:
“我這裡要提醒一下諸位。”
“以往我保義軍的確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對手卻都是王仙芝、黃巢。”
“他們這些軍隊固然有精銳,但在真實戰力上和那些世代牙兵傳承的藩鎮是不能比的。”
“無論是當年的草軍,還是後來的黃巢軍,何曾在真正的強藩之地取勝過?”
“而現在,隨著我們全有淮南,我們遇到的敵人也從此前的草軍、巢軍,變成了現在的兗海軍、泰寧軍、忠武軍。”
“我們吳藩走到現在,靠的也是一刀一槍,也不覷這些強藩,但卻不足以多麵開戰。”
“我軍目前主力皆被牽製於長江沿線。”
“池州高仁厚部一萬二千人,要穩定新地,還要分兵策應江南,動彈不得。”
“和州郭琪部兩萬人,即將執行渡江重任,此乃開辟江東戰場之關鍵,抽走任何一部都可能影響大局,甚至導致渡江失利。”
“揚子戍戰場雖是以水師為主,但依舊需要依賴步戰,決戰即將到來,萬不能有失!”
“至於揚州……”
張龜年苦笑一下:
“衙內軍及留守各部,滿打滿算不過一萬七八千人,守城尚可,北上野戰,力有未逮。”
“此時分兵北上,無論從哪一路抽調,都可能導致長江戰局出現漏洞。”
“若周寶窺得機會,全力來攻,或宣歙趙鍠、李罕之趁郭琪渡江時反撲,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此乃兩線作戰之大忌,極易陷入顧此失彼、首尾難顧的困境。”
袁襲也補充道:
“從後勤看,兩線同時大打,糧草、軍械、民力的壓力將數倍激增。”
“江淮各州雖在恢複,但尚未到可以同時支撐兩場大戰役的程度。”
“一旦兼顧南北,恐生內變。”
一時間,主守、主攻、主穩的意見相互碰撞,各有道理,卻也各有利弊。
主守,可能丟失楚州,讓戰火燒到揚州家門口,且太過被動。
主攻,則要冒著長江防線被打破的風險,勝負難料。
趙懷安一直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手中的籌碼和麪臨的險境。
正如張龜年所言,他已經在長江一線佈下了重兵,總計接近五萬精銳,這幾乎是目前他能調動的野戰機動作戰力量的全部。
池州、和州、揚子戍,三個方向,就像三隻伸出的拳頭,蓄勢待發。
每一隻都承擔著關鍵的戰略任務,抽回任何一隻,整個南征的佈局都可能出現結構性風險。
而揚州城內,僅有的萬餘人馬,是最後的戰略預備隊和中樞衛戍力量,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讓高仁厚徹底消化池州,讓郭琪成功渡江並站穩腳跟,讓揚子戍的水師完成集結並擊破周寶。
隻要南線取得突破性進展,無論是拿下江東部分地盤,還是重創周寶水師,他就能騰出手來,從容回師北顧,甚至以勝利之威,不戰而屈時溥之兵。
但時溥會給他這個時間嗎?
四萬大軍南下,其勢洶洶,嚴珣和周德興能頂多久?
“派遣使者。”
忽然有個聲音響起,是王溥開口,他小心翼翼地道:
“或可效仿古之縱橫家,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前往時溥軍中陳說利害。”
“時溥與二朱乃生死大敵,其南下,或許隻是虛張聲勢,或為擄掠物資,未必真欲與大王為敵。”
“不如遣人先去時溥軍中陳說利害,看看時溥到底是何打算?”
“如此也好從容計較!”
這算是一種羈縻之策,以談判拖延時間。
但時溥是出了名的反覆無常、唯利是圖,這種空口承諾能否奏效,實在難說,弄不好反而示弱,助長其氣焰。
趙懷安依舊沉默。
戰與和,進與退,守與攻,各種可能性如同急速旋轉的輪盤,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
時間一點點過去,廳內的空氣幾乎凝滯。
諸人皆知,最終的決定權在吳王手中,而此刻的他,正麵臨著起兵以來最為棘手的戰略困境。
一切問題的本質,其實就是一個:
吳藩強,卻又不夠絕對強!
良久,趙懷安抬起頭,沉靜道:
“此事乾係重大,且容咱再思量一番。諸公也再細加斟酌,若有新見,隨時可報。今日先到此。”
說完,趙懷安示意眾人可以退下,自己則轉身,匆匆退進了一旁的廊道。
王鐸、張龜年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明白,大王這是要獨自權衡了。
他們無聲地行了一禮,默默退出正廳。
……
吳王宅深處,書房內,燈火未燃,隻藉著窗外透入的暮春天光。
趙懷安冇有坐在案後,而是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開得正盛的晚梅,目光卻穿過了花枝,冇有焦點。
說實話,壓力是實實在在的。
時溥的南下,的確讓局麵變得非常尷尬。
趙懷安並非懼怕時溥,論戰力,他自信麾下將士不輸於任何藩鎮,但時溥時機的選擇太要命了。
現在的吳藩就和拉滿全力的弓,正對著東南。
箭都在弦上了,這時候,卻突然發現側後方出現了一頭猛虎。
你怎麼選?
是繼續放箭,賭猛虎不會立刻撲上來,還是調轉弓矢,先對付近在咫尺的威脅?
“兩線作戰……分兵乃取死之道,此乃兵家大忌。”
但北麵的威脅,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因為北麵不穩,他實際上也無法圖南。
“或許……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另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王溥的建議,雖然聽起來有些一廂情願,但未必冇有操作空間。
時溥為何南下?除了可能的趁火打劫,是否也有其自身困境的驅使?
如果能搞清楚他的真實意圖,或許就能找到暫時穩住他的辦法。
而要前往泗州談判,就需要一位極高明的說客。
不僅要能言善辯,更要深諳天下大勢,瞭解時溥其人其軍,還要有足夠的膽魄和臨機應變之能。
派誰去?
一個名字幾乎瞬間跳入他的腦海,葉常。
此前押解漕糧,葉常就是去長安的使者,途中和沿漕運各方藩鎮都有周旋和聯絡。
不久前,其人纔剛剛返回揚州覆命,對於中原、淮北局勢,尤其徐泗一帶的人事,想必是下過功夫去瞭解的。
更重要的是,葉常有臉麵。
他代表自己出使過長安,是獲得皇帝冊封的江淮轉運副使,算是有朝廷身份的。
這一刻,趙懷安終於下了決心,就讓葉常去泗水跑一趟。
於是,當天夜裡,他將葉常喊進王宅,對其麵授機宜。
這一次出使的核心目標就是拖延時間,穩住時溥,至少讓他暫時停止或放緩對楚州的直接軍事壓力。
而趙懷安告訴葉常,在策略上,要猛打徐淮一體這個點。
他和時溥不該是敵人,應該是背靠背的盟友,自己無心中原,而時溥也不用擔心自己,可以放心用兵中原。
甚至,揚州這邊還可以為徐州提供錢糧,而徐州方麵則可以販運精鐵給揚州。
如此,兩家合則兩利,分則兩害。
最後,趙懷安還筆走龍蛇,又寫了一封給時溥的親筆信。
信中先是提及了他此前在西川戰場上,就欽佩時溥如何如何,直把時溥誇得天上人一般。
然後,趙懷安就言說:
江淮春和,正宜相晤,故特遣使者葉常前來致意通好,共商保境安民之策。
書信寫就,趙懷安用了私印,然後交給了葉常。
葉常貼身收好,隨後在趙虎的親自導引下,用宮裡的駿馬,拿著王府的符節,叫開城門,當夜就馳奔北上了。
此去泗州,凶險難料,就是刀口舔血的武人也多少是心裡怵的。
但葉常這個提筆的文人,卻有一腔豪氣,能為非常事。
從得到召見,到接到命令,再到出宮,葉常都興奮激動。
他連家人都冇去告彆,就踏上了去泗水的道路。
這其中固然有其性格使然,有功業利祿,但更多的,還是他心裡有一口氣。
那就是,他要告訴大王,也是向大王證明!
我輩讀書人,亂世中也是能做事的!
不是隨隨便便就跪地求饒的豬狗和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