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陳州城北,孫儒大營,中軍大帳。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白日裡又一次猛攻被打退,守軍似乎因為趙麓的慘死而變得更加瘋狂和頑強,箭矢、石塊甚至屍體都被瘋狂地投擲下來。
這一次,蔡州軍又丟下了數百具屍體,卻連城牆都冇摸上去。
孫儒臉色陰沉地坐在胡床上,麵前案幾上擺著酒肉,但他毫無食慾。
趙麓臨死前的怒吼,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迴響。
雖然他用最殘忍的方式處死了趙麓,但這話卻已經種在了許多士卒心裡,連他麾下一些將領,眼神裡都多了些彆的東西。
“大帥……”
牙將郭禹小心翼翼地開口:
“今日攻城,士卒疲敝,士氣……有些低落。陳州守軍已是困獸,抵抗愈發激烈。我軍攻城這麼久,傷亡不小,糧草雖暫時無憂,但久頓堅城之下,恐非良策……”
聽著這話,孫儒冷冷地抬眼:
“你什麼意思?”
“和尚,我給你個機會,你再好好說。”
郭禹本名成成汭,實際上並不是蔡州人,而是青州人,隻因早年浪蕩,因醉酒殺人,遂落髮爲僧,後一路到了忠武投軍,之後在軍中改名郭禹。
郭禹也是軍中猛將了,這年頭和尚還俗的都挺猛的,看來在寺廟裡卻是有武藝。
但在孫儒這樣的眼神下,郭禹也是頭皮發麻,最後訥訥說道:
“末將以為,既然一時難以速克,不如……不如暫且退兵,回師蔡州,鞏固根本。”
“那保義軍趙懷安,據說已在光州集兵,萬一其真的大舉北上來援,我軍頓兵城下,恐有被內外夾擊之險。”
“不如撤回蔡州,依城堅守,保義軍遠來,糧秣不濟,久攻不下自會退去。屆時,我們再圖陳州不遲……”
“放屁!”
孫儒猛地將手中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退兵?老子費了這麼大勁,死了這麼多人,眼看陳州就要撐不住了,你讓我退兵?趙懷安?他算個……!”
“就算他是趙懷安,他一個名頭我就要退避三舍嗎?那索性都棄甲歸田算了,還能留個全果。”
“咱們從蔡州殺出來,不是為了怕誰的,誰來,我管他名頭多大,天王老子來了,也要比比刀!”
說著,孫儒站起來,指著帳外陳州城的方向,咆哮道:
“還有陳州!老子一定要打下來!要把趙犨老兒全家扒皮抽筋,剁碎了喂狗!”
“老子要拿陳州城裡的所有人,祭我的旗!誰敢再言退兵,這就是下場!”
說完,孫儒抽刀砍翻了麵前案幾,嚇得那郭禹連退幾步,不敢再言。
帳內其他將領也都噤若寒蟬。
不僅是柴再用、李厚、李簡、賈鐸、鄭璠、王壇、張顥、劉存、李瓊、苑玫
這些新蔡州將不敢說話,就是陳璋、許德勳、姚彥章、秦賢、秦彥暉、秦誥這些大將也眼觀鼻鼻觀心,緘默不言。
此時的孫儒就像一頭受傷的瘋獸,聽不進任何勸諫,而惹他厭煩的,都免不了下鍋煮一煮。
……
郭禹臉色蒼白,倒退著出了中軍大帳,冷汗幾乎浸透了內衫,幾近虛脫。
等帳外夜風一吹,他才猛地打了個寒噤,然後給自己猛猛抽了一個耳光。
那些蔡州將一個不吭聲,他們還都是家小在蔡州呢,你成汭孤家寡人一個,你出什麼頭啊!真是昏頭了。
他出來時,瞥了一下許德勳、姚彥章、秦賢那些人,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這吊地方不能呆,我要早做打算。”
一想到剛剛那孫儒的眼神,他毫不懷疑自己差一點就要被烹了。
就這樣,他踉踉蹌蹌回到自己的營帳,把被褥一裹,瑟瑟發抖。
……
那邊,諸蔡州將們也魚貫而出,看著郭禹踉蹌離開,心有慼慼然。
但無人敢交談,隻以眼神和相熟的匆匆交換著,隨後結伴離去。
待離開中軍帳足夠遠,已分成幾撥的將領們纔不約而同地慢下腳步,聚攏成幾個小圈子。
在忠武軍牙將世家中,秦家是比較大的一支,所以雖然當年秦宗權因為愚蠢的弟弟而被趙懷安捶殺,但秦宗權的族人們依舊占據著蔡州軍的各要害。
而現在,許德勳、姚彥章、秦賢這一夥人中,其中秦賢就是當年秦宗權的族弟,因為其人對孫儒搶在秦家前麵取占蔡州,所以他早就不爽孫儒了。
他一到這僻靜所在,馬上就朝地上啐了一口,望著燈火通明的中軍方向,低罵道:
“媽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要不是咱們秦家大郎死了,他能出這個頭?”
“但你不管誰出頭,你至少護著咱們蔡州子弟,彆家底都不要吧!”
“那保義軍肯定是要北上的,到時候我蔡州老家不是首當其衝?”
“放著老家不管,這孫儒非要啃著陳州,你不怕崩了牙,但彆連累咱們兄弟們啊!”
“你們說,是不是。”
淮蔡猛將姚彥章撫著鬍鬚,長歎一聲:
“前日趙家那小郎…唉,那等死法,太過酷烈,是有傷天和。”
“我忠武軍即便與朝廷有時離心,可說來,人家陳州畢竟也是咱們忠武軍的袍澤,對自家同袍,何曾出過如此歹毒手段?”
“這名聲傳出去,我們這些老忠武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斷!”
許德勳也介麵,聲音裡滿是憂慮:
“現在麻煩的豈止是名聲?那趙懷安什麼人,你我都太清楚了。”
“就說咱們第一次見那趙懷安的時候,他就敢帶幾百騎就和咱們蔡、許、陳三州忠武軍對峙,就因為李師泰是他換命的兄弟,這是何等膽子?”
“如今趙犨父子守城守得這麼慘烈,趙麓死得這麼壯烈,那趙懷安說來,就一定來!”
這一刻,姚彥章也想起當年在曹州的時候,和保義將們群毆的場景,臉上肌肉抽了抽,甕聲道:
“那幫保義將……是真能打。”
“硬碰硬,咱們本就吃虧。現在孫大帥還要在這兒死磕,萬一趙懷安真帶著大隊保義軍從南邊壓過來,咱們被粘在陳州城下,跑都跑不利索!”
“到時候,就不是啃石頭崩牙,是要被人家捶爛了!”
人群中,秦彥暉左右看看,忽然壓低聲音:
“要不咱們去三郎那邊走動走動?有些事情,和三郎通通氣,這樣真有個什麼萬一,咱們也不是什麼冇根的飄萍了。”
所謂三郎者,為當年秦宗權的三弟,秦宗衡,現在就在西麵大營。
“要不現在就去三郎帳中坐坐?探探口風?”
“同去,同去。”
其他幾人也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點頭。
……
另一側,以柴再用、李厚為首的一批新近被孫儒收攏或提拔的將領,也聚在稍暗的角落。
他們多非蔡州本土出身,或是孫儒從流寇、降卒中拔擢的悍將,對孫儒的畏懼和依賴更深,但此刻也難掩不安。
柴再用抹了把臉,帶著點僥倖道:
“大帥說趙懷安未必真來,就算來,也未必能打過咱們。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
李簡卻搖頭,他心思更細些:
“老柴,話不是這麼說。打仗不光看人多。”
“你聽老營那些老蔡州兵怎麼說的?他們有些是和保義軍並肩作戰過的。”
“人怎麼說的?保義軍裝備精,訓練嚴,尤其騎兵厲害。”
“咱們現在攻城攻得人困馬乏,真要在野地裡擺開陣勢和以逸待勞的保義軍打…懸。”
“大帥是咽不下這口氣,可這口氣,可能要用多少兄弟的命去填?”
另外一邊,賈鐸也說話了。
他是宰相賈耽之嫡孫,生於上蔡,後麵天下大亂,他為護宗族所以投了忠武軍,也是軍中最潔身自好的。
他同樣也是憂心忡忡:
“現在問題是,大帥聽不進勸。”
“郭和尚不過說了句實在話,差點連命都丟了。咱們現在,是說也不行,不說…心裡又慌得緊。這仗,越打越冇底了。”
驍將鄭璠也小聲道:
“我還擔心東南邊的張自勉,他可能也有動作,畢竟此人和趙犨都是老忠武出身,萬一也……”
話冇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如果保義軍從南來,潁州軍從東策應,陳州軍從城內殺出……
那畫麵,讓這些新附將領們不寒而栗。
他們投靠孫儒是為了搏富貴,求活路的,不是來墊刀口的。
……
更外圍,一些都頭、營指揮使模樣的蔡州武士,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更低,內容全是白日的戰事。
“今天又死了那麼多弟兄,城頭都冇摸上去…這陳州,真他媽是鐵打的?”
“人家少郎君死得那麼慘,是我我也拚命啊!不過,那趙麓臨死前說保義軍援軍會來,城裡人肯定是信的,你們信嗎?”
“一想到和保義軍對戰,我這心裡怎麼就有點發毛。”
“孫大帥是猛,可再猛,能猛過當年秦大郎?秦大郎厲害吧?最後不也被人家吳王給捶死了?咱們是不是得想想後路了?”
“想啥後路?老家都在蔡州呢。”
“不過…老家那邊坐鎮的劉建鋒,他為人,似乎比大帥…穩當點?”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黑燈瞎火的。說真的,要是真的事不好…咱們這些下麵賣命的,總得給自己和手下弟兄找條活路吧?”
“冇錯。什麼忠啊義啊,咱們小人物不懂,就知道跟著能打贏、能讓弟兄們活命的主將。現在啊……唉。”
呼嘯的夜風掩蓋著這些窸窸窣窣,中軍大帳內,孫儒對此毫無察覺,猶自吃著酒,冇一會就呼呼大睡
……
夜色漸深,陳州西麵大營,燈火通明。
這就是秦宗衡的營地,此前他得孫儒令,領兵五千壁於城西,負責西麵攻勢。
秦宗衡的軍帳規製雖不如孫儒的中軍大帳宏大,卻也寬敞堅固。
此刻,秦宗衡正獨自在帳中對著輿圖沉思,聽聞牙兵通報許德勳、姚彥章、秦賢等人聯袂來訪,心中一動,隨即起身迎客。
“諸位將軍深夜來訪,可是為了白日之事?”
秦宗衡請眾人入座,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焦慮、不安的麵孔。
許德勳資曆最老,歎了口氣,率先開口:
“三郎,咱們都是蔡州鄉親,帶出來的也都是蔡州子弟。”
“孫大帥……孫大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如今陳州這塊骨頭崩了牙,眼看是啃不動了,南邊保義軍援兵的訊息,越來越真。兄弟們心裡頭都直打鼓啊!”
姚彥章也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是啊,三郎。咱們這些人,家小田宅都在蔡州。跟著孫大帥出來,本以為能打下陳州,撈些戰功和糧秣。”
“可現在……仗打得窩囊不說,人也死得不老少。”
“若是繼續耗在這裡,萬一南邊的保義軍真殺過來,咱們被堵在陳州城下,家裡萬一有個閃失,或是咱們自己都折在這裡,怎麼辦?”
“大郎在就好了……”
人群中,兵馬押牙石寶下意識嘟囔了一句,但立刻被旁邊的盧存義打斷:
“老石,你糊塗了!大郎那脾氣,真在的話,指不定比孫大帥還要跟陳州死磕到底!他還不如孫帥呢!”
這一番話,顯然是說給麵前的秦家三郎聽的。
意思很明顯,他們不滿孫儒,但同樣也冇喜歡當年的秦宗權多少。
當年要不是他和他弟弟秦宗言跋扈,非要和保義軍的趙懷安作對,他們蔡州軍也不會經曆了一次那麼大的拆分。
不然以他們完整期的忠武軍,如何會連一個小小陳州都拿不下?
秦宗衡自然也將這番話給聽進去了,心裡也頗為尷尬。
兄長秦宗權死後,他雖然繼承了部分軍權和人望,但在孫儒的壓製下,一直未能真正統領蔡州軍舊部。
此刻眾人找上門來,與其說是向他求教,不如說是在尋找一個能與孫儒抗衡、帶領他們避免覆滅的新主心骨。
意識到這些人也是想利用自己,秦宗衡沉吟片刻,臉上顯出凝重,緩緩開口:
“諸位兄弟的擔憂,三郎也感同身受。”
“我秦家三世效力蔡州,根基所在,三郎豈能不知?更不用說麾下兒郎,皆是蔡州子弟,血脈相連。”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懇切起來:
“隻是,如今大敵當前,保義軍兵鋒已指淮北,若此時我等蔡州軍內部先亂了方寸,起了二心,那纔是真正取死之道!”
“孫大帥縱有千般不是,眼下他終究是軍中主帥,統合全軍,尚能與敵一搏。”
“若我等先懷異誌,軍心一散,莫說解圍撤退,恐怕立時便有覆軍敗將之危!”
聽得秦宗衡如此義正言辭,許德勳等人麵麵相覷,有些失望,但也覺得秦宗衡說得不無道理。
畢竟此刻大軍還在敵前,內訌是兵家大忌。
秦宗衡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話鋒又是一轉:
“當然,我們蔡州子弟,也絕不能任人驅遣,白白送死!無論何時,我蔡州軍上下一心,互為臂助,纔是存身立命的根本。”
“孫大帥若決策明智,能帶領大家殺出生路,宗衡自當遵從將令,奮勇爭先!”
說完,秦宗衡目光灼灼地看向每一個人,一字一句:
“可若是……形勢危急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擇,關乎我蔡州軍存亡,關乎諸位兄弟和家鄉父老安危之時,也請諸位兄弟記住,秦宗衡就在這裡!”
“我秦家生是蔡州人,死是蔡州鬼,必是要與蔡州,與諸位兄弟共進退的!”
“萬望諸位,無論何時,抱團取暖,切莫自亂陣腳,為人所乘!”
等秦宗衡說完這番話後,眾人就明白了。
姚彥章率先反應,抱拳道:
“三郎高義,顧全大局,又不忘桑梓兄弟!有你這句話,兄弟們心裡就踏實了!我姚彥章,願唯三郎馬首是瞻!”
“對!咱們蔡州人,就該抱成團!三郎,以後有事,你發話,我許德勳絕無二話!”
許德勳也立刻表態。
旁邊,盧存義、石寶等人也紛紛附和:
“願聽秦將軍號令!”
“共進退,保家鄉!”
一時間,帳內氣氛熱烈,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日來的彷徨與恐懼似乎消散了不少。
秦宗衡內心大喜,知道今日這幾句話,已經將這些蔡州軍中堅力量的人心收攏了大半。
但他表麵上卻連連擺手,做出惶恐謙讓的姿態:
“諸位!諸位兄弟言重了!宗衡何德何能?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輔助孫大帥,穩住軍心,共度難關!”
“方纔那些話,不過是為我蔡州子弟將來計,萬勿外傳,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越是推辭謙讓,眾人越覺得他沉穩可靠,不是孫儒那等急功近利、剛愎自用之徒,心中想法反而更強。
又交談叮囑一番後,眾將才心懷各異地告辭離去。
秦宗衡送走他們,回到帳中,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露出一絲笑意。
而那邊,秦賢和秦彥暉二人去而複返,一進來就與秦宗衡相視一笑。
現在,他們隻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們秦家失去的,就一定要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