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渡口彙合了此前分頭突圍的陳州騎士,趙麓帶著他們,衝出了最後一道蔡州遊騎的封鎖線,一路向南,不眠不休。
過了陳州,就到了蔡州。
馬蹄聲在夏日的淮北平原上顯得格外急促,踏起的煙塵籠罩在曠野上,黃沙日暮。
他們路過了殘破的村落,穿過廢棄的麥田,渡過數條不知名的小河,人困馬乏。
可這一路所見的瘡痍都還是讓他們觸目驚心,完全冇想到昔日繁盛的蔡州已經成了這樣。
不過眾人已經無暇感懷了,不斷躲過附近塢璧出來的巡騎,向著淮水奔去。
到了第三日,趙麓是又累又亢奮。
之前左臂上的箭傷雖已草草包紮,但騎馬顛簸之下,始終滲血,兼之失血和連日精神高度緊張,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虛脫前的亢奮。
而支撐著他的,就是父親最後那含淚的注視,和陳州父老的期盼。
“少郎君,看!淮水!到淮水了!”
身邊一名老騎士沙啞地喊道,聲音裡帶著死裡逃生的狂喜。
趙麓猛地抬頭,昏花的視野裡,確實出現了一條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寬闊水帶。
淮水,南方的界河,過了它,就進入了保義軍的地界!
希望就在對岸。
然而,快抵達北岸的小渡口時,趙麓的心又沉了下去。
渡口空蕩蕩的,幾艘被燒燬的渡船殘骸還漂在淺水處,顯然孫儒的遊騎也顧及此處,已先行破壞,以防陳州人南下渡淮。
孫儒很清楚,這支從陳州突圍的騎士往南奔是要去見誰。
而不論他願意不願意承認,孫儒的內心都是不願意和保義軍就這樣對陣的。
對岸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似乎也很平靜,不見人蹤。
“怎麼辦?冇船了!”
有騎士焦急道。
身後的追兵雖被暫時甩開,但隨時可能再次出現。
人困馬乏,又無渡具,前有淮河,後有追兵,難道要功敗垂成?
趙麓冇有回答,他又累又渴,直接跑到岸邊,將臉埋在水裡,大口大口喝著。
眾人也牽著馬,一同到岸邊喝水。
回過來點氣,趙麓這才下令:
“冇船就去找船!沿河找!看有冇有被藏的、或被衝到下遊的破船,湊合能過河就行!實在不行,拆木做筏!必須過去!”
說著,他牽著馬,踉蹌向下遊河岸搜尋,其餘騎士也紛紛散開去尋找船隻。
可急切間哪裡有船呢?找了一個多時辰都還是一無所獲。
就在他們近乎絕望,準備強渡時,附近的蘆葦蕩中,突然悄無聲息地滑出了三條狹長的快船,船上立著的全是絳袍精甲、持弩挎刀的武士。
為首一名武士,按刀大喊:
“哪來的?”
顯然,這些巡河的保義軍武士們早就發現了趙麓這些人,也猜到多半不是蔡州兵,待確認冇有追兵尾隨,這才現身。
見到岸邊蘆葦蕩竟然出現一隊武士,趙麓先是一驚,但馬上反應過來,這軍衣、旗幟都是保義軍打扮,幾乎喜極而泣:
“家父陳州刺史,叫趙麓,有十萬火急求見貴軍主將,請速接我等過河!”
三條快船迅速靠了過來,在覈驗了趙麓他們的身份後,再不懷疑,接上趙麓等三十餘人以及戰馬,就奮力搖槳,劃回南岸。
踏上南岸堅實的土地,趙麓才感覺一口氣真正鬆了下來,腿一軟,幾乎坐倒,被身旁的保義軍軍校眼疾手快地扶住。
那小校對他抱拳:
“趙少郎辛苦。職下也是奉令在此等候,請隨我來,我家高都督、前軍周都督都在光州大營等候。”
趙麓心中又是一震。
高都督?周都督?保義軍的大將?他們竟然知道我要來?還在等我?難道……保義軍對陳州局勢,早有預料?
來不及細想,他被扶上一匹準備好的馬,在數十名絳色軍袍的騎士扈從下,朝著東南方向的光州城疾馳而去。
……
淮南淮北是真不一樣。
就趙麓自己沿途所見,村莊井然,田畝青綠,與淮北的殘破截然不同,哪裡有亂世的感覺。
終於,一行人抵達光州城外。
還未進城,趙麓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城外東南,臨近淮水支流溮河的一片開闊地,已不再是田野,而是一片連綿無際、旌旗如林的軍營!
營寨佈置得法,壕溝、柵欄、箭樓、拒馬一應俱全,隱隱按照某種戰陣格局劃分割槽域。
赤色的“保義”大旗,和各色代表不同部曲的將旗,在夏日的熱風中獵獵招展。
營中傳來陣陣操練的號子聲、金鼓聲、以及戰馬嘶鳴,彙成一股低沉而雄渾的聲浪。
轅門高大,戒備森嚴。甲士林立,矛戟如芒。
趙麓被引至中軍大營外,下馬等候。
不多時,轅門大開,數名甲士引他入內。
穿過層層營帳,來到一座格外高大、守衛格外森嚴的牛皮大帳前。
帳外豎著兩麵將旗,一麵上書“左軍都督高”,另一麵上書“前軍都督周”。
帳前空地,數十名頂盔摜甲、氣勢彪悍的都將、營將肅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這個風塵仆仆、滿身血汙的年輕人。
趙麓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不顧左臂傷痛,步履堅定地走入大帳。
帳內光線稍暗,但陳設簡樸而莊嚴。
正中並排設著兩個主位,此時兩位大將正端坐其上。
左手一位,年約三旬,麵容沉毅,目光銳利如鷹隼,頜下短髯修剪整齊,正是左軍都督高仁厚。
右手一位,稍微長一點,但也約莫三十出頭,體格魁梧,麵色微黑,一雙環眼不怒自威,乃是前軍都督周德興。
兩人皆著精良的明光鎧,未戴頭盔,但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凜然殺氣。
趙麓雖未見過二人,但觀其氣度,便知是軍中砥柱。
他上前數步,單膝跪地,雙手捧出父親趙犨交給他的陳州刺史銅印,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激動:
“二位都督,陳州趙麓,奉家父陳州刺史趙犨之命,冒死突圍,求見吳王殿下!”
“陳州遭蔡州孫儒賊軍猛攻,已堅守半月,危在旦夕!”
“城中箭儘糧絕,傷亡慘重,城牆多處破損。”
“家父命我帶來刺史印信為憑,若保義軍肯發兵救援,解陳州之圍,我趙氏願舉陳州歸附,永為吳王藩屏,共抗蔡賊!”
趙麓說完,頓了頓,強抑心中悲愴,繼續道:
“孫儒殘暴,圍城久攻不下,竟以人為糧,號‘舂磨寨’,天怒人怨!”
“其又收儘城外新麥,以為軍資,氣勢更熾。”
“家父與全城軍民,誓與陳州共存亡,然獨力難支,恐城破在即。萬望二位都督念在同為朝廷官軍,唇亡齒寒,發兵相救,拯陳州數萬軍民於水火!”
“趙麓,代家父與陳州父老,叩求了!”
言罷,他以頭觸地,長跪不起。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銅印,在帳內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卻代表一州權柄和趙氏決心的光芒。
高仁厚與周德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周德興先開口,聲音渾厚:
“趙少郎請起。”
“你父與我保義軍有袍澤之情,我也與你父曾並肩作戰,萬不會袖手旁觀。這刺史印信,先請收好。”
說完,周德興一揮手,一名牙兵上前,恭敬地接過印信,卻未收起,隻是捧在手中。
高仁厚接著道:
“少郎一路艱辛,先下去治傷,用些飯食,休息片刻。”
“陳州之事,乾係重大,我二人需立刻商議,並報請大王定奪。”
他目光又掃過趙麓滿身血汙和蒼白的臉色,補充道:
“少郎放心,我保義軍一萬兩千精銳,已集結於光州多日,正是為防備北麵之變。”
趙麓聞言,心中大石稍落,但聽到仍需“報請大王定奪”,又不由得焦急。
他知道,援兵早一刻到,陳州就多一分生機。
但他也明白,如此大規模跨境用兵,確實不是眼前兩位大將能獨立決定的。
趙麓隻能再次抱拳:
“多謝二位都督!陳州存亡,繫於旦夕,麓……麓懇請速決!”
高仁厚點點頭:
“某家曉得,帶趙少郎去後帳,讓醫官好生診治,備上熱食。”
……
趙麓被引下後,高仁厚和周德興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加嚴肅。
“如何?”
周德興問道。
高仁厚搖頭:
“陳州果然撐不住了。趙犨此人,剛烈忠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送出刺史印信求援,更不會說出舉州歸附的話。”
“看來,孫儒此次是鐵了心要拔掉陳州這顆釘子。”
周德興皺眉:
“大王此前軍令,是讓我等集結於光州,守土安境,防備蔡州軍可能渡淮南下,襲擾我境,並未授權我等主動北上,介入陳州戰事。”
“若貿然出兵,便是違令。”
高仁厚沉吟道:
“軍令是守土安境,但兵法有雲,‘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
“陳州若失,孫儒儘得陳蔡之地,勢力大漲,下一步必圖謀我光、壽,那時再守,便是被動捱打。”
“救陳州,實則是為我保義軍北境構築屏障,是主動防守。”
周德興頷首,不由問道:
“老高,你說的正合我意!”
“但這終究需大王明斷。”
“我隻擔心軍機瞬息萬變,從光州到揚州,即便用最快的驛馬換乘不歇,晝夜兼程,一個來回,至少也需四到五日。”
“等大王軍令傳來,陳州……恐怕……”
四到五日,對於一座被十萬火急圍攻、隨時可能陷落的孤城來說,確實太漫長了。
高仁厚也深知此點,他斷然道:
“所以我們不能乾等!”
“你我聯名,立刻書寫緊急軍報,將陳州危局、趙犨求援、以及我二人‘取陳以遮蔽淮西’的想法,詳細陳明,用八百裡加急,直送揚州。”
“另外,大軍進入最高戰備狀態,糧秣、箭矢、車輛,全部檢點完畢,隨時待命開拔!”
“再揀派精銳哨騎,渡過淮水,深入蔡州,最後直接抵近陳州偵查,隨時回報最新戰況!”
那邊,周德興聽後,直接拍案同意:
“好!”
“冇有問題!”
“這聯名信,我們倆一起署名。”
說著,他還笑了:
“本來以為這一次是打南邊,輪不到咱們,卻冇想到,這戰功直接就往咱們頭上套啊!”
“我這就去安排加急驛傳,你整飭軍備!”
“另外,還得給趙少郎以及他帶來的陳州騎士,準備更換的衣甲、馬匹,後續還需他們為嚮導,不能寒酸了。”
高仁厚點頭,於是兩人分頭行動。
片刻後,三匹最好的驛馬被牽出,三名揹負插著紅色羽毛信筒的軍驛翻身上馬,朝著揚州方向絕塵而去。
他們將沿著官道驛站,換馬不換人,以最快速度將光州的緊急軍情送到趙懷安麵前。
……
四天後,揚州,吳王府。
趙懷安接到光州八百裡加急軍報時,正在與袁襲、張龜年、王溥等核心幕僚以及王進、郭從雲等大將開會。
陸龜蒙這老兒算是救回來了,但因為年老體弱,隻能先賴在了揚州。
趙懷安這幾天去了一趟巢湖,看了那邊營建水寨和水師操練的情況,大體來看,還是不錯的。
畢竟江淮這地方,本身也是出水軍的地方,和中原、關中這類地方訓練水軍要在水池裡訓練大不一樣。
從蘄州、黃州、舒州、廬州、和州、揚州這些沿江州招募來的水勇陸續都被運到了巢湖,正在加緊訓練。
所以趙懷安呆了幾天後,和水師提拔起來的一些樓船主力將認識了一下,就回了揚州。
到了揚州就準備處理在徐州的黑衣社送來的感化軍情報。
之前陸龜蒙說了那麼多,趙懷安哪裡還不曉得北麵的時溥已經做好了趁自己主力渡江時襲擊自己?
不過趙懷安也從來冇放棄過。
因為辯證法就是這樣,你要想主攻江東,就不能隻攻江東,反而要在北麵進行一場有針對性的大戰,徹底打掉感化軍的骨頭,這樣才能從容過江。
眾人正說著時溥那邊的兵馬異常調動,那邊,趙六幾乎是捧著信筒衝了進來:
“光州急報!”
趙懷安神情一凜,接過信筒,驗看火漆無誤後,迅速拆開。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高仁厚、周德興聯名寫就的密信,臉色逐漸變得凝重,最終一掌拍在案幾上:
“孫儒這廝,果然動手了!陳州趙犨遣其子趙麓突圍求援,願獻城歸附!”
說完,趙懷安將信遞給張龜年、袁襲等人傳閱,自己則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原輿圖屏風前,看向陳州。
帳內迅速安靜下來,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
袁襲看完,率先開口:
“大王,陳州乃淮西咽喉,趙犨父子忠勇,能堅守至今,實屬不易。”
“若被孫儒攻破,則蔡、陳連成一片,其勢大張,必成我保義軍北麵心腹大患。”
“救陳州,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勢在必行。”
那邊,張龜年也補充道:
“更何況,趙犨主動以刺史印信相托,願舉州歸附,此乃天賜良機!”
“若能救下陳州,不僅得一忠勇善戰之將、一堅固雄城,更可得陳州民心,將我軍北線防禦,直接推進至潁、蔡、陳一線!”
“以此為兵站基地,進可圖蔡、許,退可守淮水,戰略態勢將大為改觀!”
王進也興奮道:
“大王,打吧!高、週二將已集兵光州,正是用武之時!末將願為主將!”
但趙君泰則問了一個問題:
“大王,救援固然有理,然則,軍略需務實。”
“孫儒數萬大軍圍陳州,我軍欲救陳州,需先解其圍。”
“而蔡州橫亙於陳州與光州之間,孫儒主力雖在陳州,但其老巢蔡州必有重兵留守。”
“我軍若直接北上陳州,有被蔡州軍截斷後路、與孫儒前後夾擊之險。若先攻蔡州,拔其根本,則陳州之圍自解。
“但……攻打蔡州堅城,非旬日可下,陳州能等到那時嗎?”
這個問題切中了要害。
趙懷安目光也在蔡州和陳州之間來回移動。
直接救陳,風險巨大;先打蔡州,時間可能不夠。
趙懷安沉思片刻,一拍掌:
“兩難之局,需出奇計,也要敢行險著!時間緊迫,容不得我們慢慢拔除蔡州。”
他轉過身,麵對眾人,大聲下令:
“救,必須要救!而且要快!”
“不僅要救陳州,還要以此為契機,將我們防線推到陳州一線!”
“陳州為中原雄城,當年我路過此地,就感慨如守城上下一心,縱有十萬大軍圍城,經年累月,恐怕也是難下。”
“所以現在趙犨投我們,我們可不費吹灰之力就可得此雄城,如此我北麵當無憂,可放心南下。”
“現在我做具體方略!”
“命高仁厚、周德興,接令後即刻起兵!但他們不必強攻蔡州,也不必直接衝向陳州城下與孫儒硬碰。”
“我要他們率領光州集結之大軍,做出大舉北渡淮水、直撲蔡州的架勢,擺出決戰姿態!”
“以此牽製、威懾孫儒,讓他不敢全力攻城,甚至可能迫使其分兵回防蔡州,減輕陳州壓力!”
“再命劉知俊揀選精騎千騎,前驅滲透至陳、蔡之間,襲擊孫儒軍糧秣後勤。”
“必要時可對陳州城下的孫儒主力作一二次襲擊,以提振陳州守軍士氣。”
“此外,遣能言善辯之士為使者,持我書信,北上潁州,麵見潁州刺史張自勉!”
“告訴他,孫儒肆虐,同為忠武一脈,豈能坐視陳州淪陷、趙犨殉國?”
“請他看在同僚之誼、唇齒相依的份上,發兵東進,與我保義軍東西夾擊孫儒!”
“告訴他,事後陳州之事,必有厚報,共分戰利亦可商議!”
“最後,待張自勉同意,就令高、週二部即刻發兵過淮,此外淮水水師也沿著潁水一帶進入潁州,協同潁州軍一同北上入陳,並且保障高、週二部之後勤。”
王進聽後,擔憂問了句:
“大王,如潁州方麵不配合呢?那我們還過淮嗎?”
趙懷安先是自信一笑:
“張自勉,我唐宿將,不會不同意的。”
“和我保義軍聯手,他都不敢對蔡州兵,那他就不是張自勉!”
“而萬一他真是個孬種!那也無妨!那就咱們自己北上!”
“陳州,我們救定了,我說的!”
趙懷安這番話,帳內眾人精神大振。
有這樣的主心骨,再大的困難都不怕,更不用說是孫儒了。
“所以現在立刻將我命令下達諸司諸軍。”
“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回光州!告訴高、週二將,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授予他們臨機決斷之權,但求最快解陳州之圍!”
“遵命!”
就這樣,命令如水銀瀉地般傳達下去。
驛卒再次飛馳而出,保義大軍還未攻南,便要先伐北。
這就是辯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