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寒意砭骨。
揚州城外西北三裡處的一片高地,連綿的牛皮大帳已將這片野地變成一座森嚴土砦。
外層是收繳諸州聯軍輜貨車馬圍起的簡易圍牆,向內依次是騾馬營、輜重營。
最中心處立著“呼保義”大纛的牛皮大帳,被飛龍、飛虎、飛熊三都最精銳的背嵬甲士層層環護,燈火通明。
中軍大帳內暖如春日,四個銅炭盆裡上好的無煙石炭燒得正旺。
紮營兩日,雙方皆無戰事。
趙懷安也就換下了那身明光大鎧,隻著赤色麻布中衣,外罩一件深青貉子皮大氅,趺坐在幾案後。
閒來無聊,趙懷安正用一把小銼慢條斯理地修整著右手中指骨節上的一處老繭。
豆胖子則在旁擦拭著趙大的那柄“藏鋒”,劉知俊蹲在火盆邊烤著幾塊胡麻餅,一邊翻麵,一邊將烤好的放到盤子裡。
趙六喝著熱奶茶,看著趙文忠他們幾個小子在角落裡,鋪開馬皮縫製新馬鞍。
而趙文忠更是拿著他義父的靴子在火旁邊烘烤,要不是靴子是趙懷安的,準會有人罵,多大的味啊!
而背嵬左廂都指揮使孫泰正帶著帳下都武士,將一鐵壺滾開的酪漿分入各陶碗,濃稠的奶香與些許膻氣瀰漫開,然後又遞給外頭正值守的背嵬們。
每當這個時候,吳王都會帳內燒熱湯,為手下的兄弟們驅寒。
吳王能得下死力,不是一句空口白話,就是在這點點滴滴中。
忽然,蹄聲自遠而近,在轅門處被喝止,幾句低語後,腳步聲匆匆趨至帳前。
“報……”
帳外背嵬高喊:
“黑衣社何都指揮使到!”
“進。”
趙懷安眼皮冇抬,繼續銼著繭。
帳簾一掀,寒風先灌進,炭火“呼”地一躥。
黑衣社都指揮使何惟道側身閃入,又迅速合攏帳簾,油燈在帳內投下他清瘦頎長的身影。
他依舊是那身行商打扮,但外罩的葛布大氅已落滿細霜,臉被凍得發青,兩頰、鼻頭皆紅。
何惟道進帳後先長揖,叉手於額前,口鼻間白氣氤氳。
“大王安,卑職來遲,贖罪萬死。”
聲音嘶啞,顯是從城外站點奔來,水米少進。
“老何,坐,烤火。”
趙懷安終於抬眼,指了指火盆邊一張空馬紮,又對孫泰道:
“給他先灌碗熱酪,再拿些胡餅肉脯。”
孫泰應諾,舀了滿滿一陶碗熱酪漿,又用烤得焦黃的胡麻餅捲了幾片風乾牛肉,一併遞過。
何惟道也不客氣,先雙手捧過陶碗,小口而急促地啜飲,喉結連滾,兩碗下肚,青白的臉上方見血色。
方纔那身被寒風浸透的寒意似乎也被這滾燙熱酪驅出七分。
他長籲一口氣,這才向趙懷安、劉知俊等人一頷首,坐在馬紮上,開始細嚼那捲餅,舉止雖急,卻不失氣度。
趙懷安等他將吃食用儘,方纔開口,聲音很淡,單刀直入:
“羅城南、西、東、北,以及子城、衙城、水門,各處兵力、主將、器械、糧秣,及呂用之的‘察子’、‘莫邪都’,都講來。”
“一個時辰,你說,我聽。”
“喏。”
何惟道抹了把嘴,從懷中掏出三人巴掌寬、一尺來長的細木匣。
又從匣中取出一卷用油紙、細麻布層層裹護的圖軸,接著便在帳中央空地上鋪開,又用四塊從火盆邊取來的暖石壓住四角。
這是一幅勾勒清晰的揚州佈防圖,墨線細如髮絲,硃筆批註密密麻麻,甚至標註了城內渠流、街道、糧倉、武庫的具體方位。
何惟道起身,取過帳中一根挑燈火用的細鐵杖,權作指杆,開始講解。
他語速平穩,條分縷析,每一處關隘、每一營兵力、每一處可能的軟肋與陷阱,都如數家珍。
鐵杖先是點在外圍那圈最粗的羅城上,何惟道緩緩說道:
“從我黑衣社佈於揚州城內訊息得知,呂用之守揚之策,分為三步。”
“他前期示弱,引諸州軍蟻附強攻,消耗其有生兵力。”
“待秦彥、畢師鐸、李罕之、王重霸等圍城之師力疲氣衰時,以精銳反撲,一舉擊潰。”
“爾後,再堅壁清野,待我保義軍兵臨城下,以堅城守禦拖垮我軍。”
“另外,呂用之已與南麵周寶結盟,鎮海軍從水路濟揚,這一段路現在由南麵的梁瓚、韓問二部控製。”
“我黑衣都已經和揚子戍的梁、韓部取得聯絡,先期從城中奔出的裴鉶長史和鮮於嶽郎君奔揚子戍,說服二將投我軍。”
“現在,揚子戍已經高懸我軍大旗。”
“原先,揚子戍糧草頗缺,不過後麵我軍樓船將劉威、陶雅、周本三將已率大江水師抵達揚子津,現在正與梁、韓部的淮南軍合營,守南段的運河水道。”
何惟道先是簡單講了一下南麵扼守長江和運河交彙口的揚子戍情況後,又回到了揚州這邊。
他繼續說道:
“因呂用之先期是為了消耗畢師鐸攻城,所以他此前在羅城十二門的佈防是外鬆內緊。”
“但因大王前日奔襲,大破畢師鐸等州聯軍,呂用之不敢再鬆,已將十二門防務調整,如今皆是鐵壁。”
何惟道以鐵杖先點向羅城東門,說道:
“張守一率莫邪左軍三千駐此。主公請看……”
說著就虛指向圖上東門甕城兩側,那裡用硃筆畫了許多小叉:
“此甕城改造後,城牆夾層內藏弓弩手五百,皆配臂弩、蹶張弩,有射孔一百二十處,可覆蓋甕城全域。”
“內外兩重鐵閘,以絞盤開合,閘門厚三寸,外包鐵皮。”
“另,甕城四角望樓內,置床弩二十具,可拋射百步。”
“這張守一是呂用之的死忠黨羽,性貪吝,好財帛美婢,很難離間。”
接著,何惟道就說到西門:
“此門之前曾是畢師鐸的主攻方向,也是在這裡吃了大虧。”
“此處經血戰,城牆多有破損,但西門總守諸葛殷已於三日前征發民夫兩萬,以糯米漿、黏土混合,連夜修補,厚過舊牆。”
“城上樓新設投石機十二座,可拋射五十斤石彈或火油罐,射程二百步。”
“而諸葛殷親率莫邪右軍五千駐此西麵三門,其人狡黠多智,但剛愎,與張守一的矛盾不小,但也是呂用之的心腹黨羽。”
“另,西門外大街兩側民房,已被強行征用,拆牆連屋,形成街壘防線,藏甲士,弓弩手,備擂木、沸油。”
之後,何惟道指向了羅城南城。
“這裡是揚州兵馬使張義府,也是昔日高駢大將張璘的心腹,所部八千,多楚泗老兵,善守。”
“然呂用之在其軍安插心腹,又將其軍中精銳跳蕩隊三百人,調入了子城。”
“而且之前這裡就是為了消耗畢師鐸的,所以軍資都不是很精良,而那張義府雖不滿,但家小皆在子城中,不敢妄動。”
最後,何惟道將鐵杖點在城北沿保障河一帶,說道:
“大王,這北門是聯通羅城和子城的唯一通道,隻有一門,守將是趙載、孫信兩個水師都將分守,各領水軍三千人。”
“而趙載、孫信皆呂用之妻族遠親,庸碌貪杯,水師士卒多怨,並不足懼。”
“且表麵看,我軍舟師將從運河南下,順道進入保障河,從這裡截斷揚州羅城和子城的聯通。”
“但實際上,我黑衣社探得,那呂用之早就下令沉船七艘,堵塞水道,又設攔河鐵索十二道,夜間升起,白日沉水。”
“且在子城上,築弩台八座,高兩丈,每台置床弩三架,射程可達對岸。”
趙懷安本來一直漫不經心聽著,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眉頭緊縮,又問了句:
“可真?”
何惟道凝重點頭。
這下子趙懷安有點坐不住了。
實際上,這兩日趙懷安是一點不慌,隻覺得拿下揚州是穩操勝券。
為何?
因為他有完備的水師正從淮南沿著運河下來。
揚州城,你要是單純靠步軍去打,那是打出狗腦子,都不一定打得下來。
可要是有水軍配合,那就不一樣了。
他原先的打算,就是讓郭從雲帶著舟船直插羅城、子城中間的保障河,將二城聯絡切斷後,再於巨舟攢射子城,掩護步軍主力登陸牙城。
而切斷了羅城的聯絡後,趙懷安也不用擔心羅城出來的淮南軍襲擊自己的後路。
可以說,這是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三寸。
但冇想到這個呂用之還能有這麼一手?他不是個遊方嗎?還懂守城?
那邊,何惟道見大王臉上不好,換著措辭,謹慎說道:
“除了上述的主要城門,每段分門皆是有重兵把守,由本段城牆的總管總控防務。”
將羅城這邊都說完後,何惟道稍頓,飲了口酪漿潤喉,繼續道:
“羅城是非常難打的,因為此城設計,就是以城護營,以營護城。”
“在各門後的街道,皆有淮南軍的簡易營壘,可隨時支應城上。同時,一旦城破,城上兵馬又能退往後麵的街道營壘。”
“而且各營壘還彼此以燈號、旗語通聯,一旦有警,皆可馳援。”
“如淮南軍執意死守,縱有十萬大軍,羅城也是難破。”
聽到何惟道如此總結,趙懷安和一眾帳下將都沉默了。
片刻後,還是趙懷安平靜說道:
“繼續說子城情況。”
何惟道點頭,隨後鐵杖內移,指向子城:
“子城為衙署、軍府、官倉所在,牆高三丈,濠寬五丈,引運河活水。四門守將,皆為呂用之家奴、養子、姻親。”
“南門鎮淮門,由呂用之養子呂師雄率一千精銳駐守。”
“這些皆是呂用之恩養之私軍,皆市井無賴、亡命之徒,剽悍不畏死,不過軍紀極差,嗜搶掠。”
“而呂師雄此人,年二十許,好勇鬥狠,有匹夫之勇,並無多少統軍之能。”
“東門延和門,由張守一之弟張守義把守,兵力八百,多為張氏族兵、莊客,裝備尚可,但戰意存疑。”
“張守義與兄不和,常怨兄長吝嗇,不分潤財貨。”
“西門通闤門,守將諸葛能,是諸葛殷之侄,紈絝子弟,好華服、美酒,所部八百多為其叔父諸葛殷的部曲,戰力次之。”
“此人我們調查過,貪生惡死,意誌不堅。”
“而北門玄武門,守將許戡,是呂用之妻弟,曾任鹽梟,心狠手辣,所部八百皆鹽丁、私販出身,悍勇,但重利輕義。”
“呂用之對其人極信重。”
“至於城內,還有馮勝、蕭珙、申及、王重任、石鍔、徐約等將,或領數百,或千人,隨時支援機動。”
“還有一個是羅城的情況,此前呂用之在羅城中征募民壯、商徒兩萬,分隸各坊,由察子小頭目統帶,配竹槍、木盾、街巷、巡更、運物資。”
“此輩烏合,一觸即潰,但人數眾多,特意說明。”
說完了後,何惟道才說了子城中的核心,衙城。
“衙城即原節度使府,也是呂用之守備之地。”
“內裡情況,我們還不能探得,但隻衙城內的糧水,足可支用半年,其城也是易守難攻!”
將這些明麵上的佈防都說完後,何惟道終於有點憂慮了:
“大王,實際上守城就是守人心。”
“本來以大王之神武仁義,淮南諸將必是望風景隨,但呂用之狡詐,直接用手上的察子監控諸將。”
“這些察子有骨乾三百多人,散於各坊、軍營、官署,專司監視、告密、暗殺。”
“軍中將領、士紳、富商宅邸,皆有察子眼線,乃至家仆、丫鬟多有被收買者。”
“此輩如附骨之疽,訊息靈通,是呂用之控製諸軍的重要手段!”
“這種情況下,冇人敢串聯,而不串聯,以任何某個軍將,皆是不敢有異動的。”
到現在,何惟道說的訊息都不是什麼好訊息,但他下一句就是:
“不過我們黑衣社在這些年的潛伏中,也拉攏了一些察子頭目。”
“這些人是我們黑衣社重點情報的來源,也是可以突破的地方。”
趙懷安眉頭一挑,讓何惟道細說這些被策反的察子頭目的情況。
等聽完後,趙懷安半是高興,半是提醒:
“情報戰場比正麵戰場還要險惡,你要多把關,那些送來的情報,也要多方覈查,切不能被人家釣了魚。”
何惟道連忙點頭,口呼會細緻覈查。
“此外,淮南軍還有一戰力,就是淮南水師。”
“之前,高駢時代,淮南水師一分為三,為北麵楚州的淮水水師,下關、上新河、三漢河等處的運河水師,以及揚子津的江水水師。”
“此前,張瑰叛逃,江水水師精銳多隨其南入鎮海,剩下的為梁瓚、韓問二部統領。”
“而下關、上新河、三漢河等處水營,在之前就被呂用之以護漕運轉輸的名義控製,所以這三處水師是呂用之一方的,隨時能威脅梁瓚、韓問二使君。”
等何惟道將揚州的情況全部說完後,趙懷安見其還有話要說的樣子,於是點了點頭:
“老何是有策要獻?”
果然,何惟道聽了這話後,再不猶豫,對趙懷安長揖,隨後雙眸灼灼:
“大王,呂用之在揚州經營日久,雖才掌控揚州不過兩月,但實際上早就將揚州控得鐵板一塊。”
“為今,要想拿下揚州,下吏有三策可獻!”
趙懷安笑了笑,他倒是第一次聽何惟道獻策,於是說道:
“好,一一道來!”
“喏!”
何惟道壓抑心中激動,將自己和楊延昭商議好的計策獻上。
這是他從執行官向要樞官的轉變,何惟道不想在黑衣社太久,畢竟這是一個搞情報的組織,一旦沾久了,怕是脫都脫不了,他也想成宰輔。
而他不升,下麵的楊延昭、郭紹賓都冇法升,所以下麵兄弟們比何惟道都上心。
“大王,我有上、中、下三策可獻!”
“下策,強攻。”
“集中步卒、砲車、弩床,猛攻西門,以兵力、器械硬耗。”
“然此必傷亡慘重,曠日持久,且呂用之必驅民壯上城,以保家衛城煽動,易生民變,縱破城,揚州亦殘破,失江淮人心,得不償失。”
“中策,圍困。”
“以步騎鎖四方,水師封江路,絕其糧道。”
“揚州雖儲糧足支三月,然柴薪、藥材、鹽鐵漸缺,且城內二十萬軍民,日耗糧米千石,三月後必亂。”
“然此策耗時,恐生變數。北麵時溥、南麵周寶,或趁虛而入;朝廷聞訊,或下詔調解。”
“上策,心戰、分化、奇襲結合。”
“其要,攻心為上。”
“我軍可以拋石車拋擲檄文於城內。”
“詳列呂用之罪狀,以隻誅首惡,餘者不論來分化敵軍。”
“此外,我黑衣社可聯絡諸將,封官許願,將這些人拉攏過來。”
“呂用之等人並不得人心,諸將唯一忌憚者,無非是察子密報和家人。”
“察子可解。”
“我黑衣社已拉攏察子的一些頭目,隻要得他們的察子名單,就可按圖索驥,各個拔除!”
“隻要將察子剷除,那呂用之在羅城就是瞎子一般。”
“此時,我軍可以在城外持續給羅城壓力,這種情況下,總有一二淮南將會棄暗投明。”
“我黑衣社在城內有殺手隊二百,在這些歸正淮南軍的支援下,可奪門,到時舉火為號,舟船轉繞南城外護城河,助我軍主力過河,直殺羅城內。”
帳內一片寂靜,隻餘炭火劈啪。
趙六、豆胖子、劉知俊、李重霸等將已停下手頭事,凝神靜聽。
趙懷安依舊趺坐,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把小銼,目光落在圖上,久久不語。
半晌,他緩緩開口:
“老何,你有幾分把握尋得察子名單?”
“六分。”
“奪南門呢?”
“七分。”
趙懷安將小銼“嗒”一聲按在幾案上,起身,走到炭盆邊,伸手烤火。
他沉默良久,帳中諸將皆不敢出聲。
終於,趙懷安轉身,目視何惟道,一字一句:
“搞!”
“放手去搞!”
“這一次,就看你們黑衣社的大展身手!”
“此戰,我將為你計大功!”
何惟道心中激動,大聲下拜:
“喏!”
帳外,寒風呼嘯,捲起營火灰燼,飄向天空。
揚州城頭,燈火星星點點,徹夜未熄。
黎明將至,一場決定江淮百萬人命運的攻防戰,正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