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師鐸帶著數百騎兵向北突圍,身後的保義軍突騎追了一路。
於是,又有不少人離開隊伍,或殿後,或逃散。
等他們撤退到北麵高郵一片時,圍繞在畢師鐸身邊的武士隻有寥寥數十人。
此前,因為呂用之殺了高駢,使得淮南各地都陷入了動亂。
無論是州豪強還是地方土團,或者是普通的豪右,都意識到,淮南將大亂。
這種情況下,淮南各州是盜匪橫行,尤烈者就是楚州。
楚州這個地方,向來民風慓悍,又因為盛產淮鹽,所以亡命之徒數不勝計。
一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農人,也把糧食藏起來,隨後磨刀霍霍,化為盜匪。
本就是靠動亂而發家的豪強地頭,也以為機會來了,厲兵秣馬,隨時準備攻打地方州縣,好賭一把大的。
甚至連在寺廟裡吃齋唸佛的,也免不了動了亂世心,製弓打刀,準備趁火打劫。
至於本就對豪強和地頭不滿的農人們,也有一些開始抱團起義。
總之,在楚州這片地方,無論是為了善,還是宣泄惡,這裡已是亂成一團。
天下將亡,就是這樣亡的。
無論你是普通人還是野心家,人人操刀,殺他個血流成河。
……
高郵水泊深處,蘆葦蕩密,陰濕的沼風裹著深冬的凜冽,陰冷。
畢師鐸伏在馬鞍上,胸甲被汗水、血水和露水浸透,呼吸急促。
他最後一次回頭時,是王朗帶著數十騎士殿後。
也許是自己甩脫了那些保義軍,又或者是他們判斷自己這支殘兵已經冇有威脅,就轉向去追更大的戰果。
當然,最有可能的是,畢師鐸他們衝進的地方是蘆葦蕩。
比人還高的蘆葦,遮蔽著交錯水道,隨處可見的泥淖,都會遲滯了騎兵的行動,所以那些保義軍追兵放棄了追擊。
但無論如何,那令人窒息的追擊蹄聲,暫時聽不見了。
此時,畢師鐸環視左右,還能勉強控住戰馬、保持佇列的騎士,隻剩下三十七人。
有人掛彩,有人甲裂,有人連兜鍪都丟了,散亂頭髮下是煞白疲憊的臉。
張神劍的肩甲被劈開一道深痕,用撕開的披風勉強纏著。
鄭漢章左臂裹著從死人身上扯下的布條,暗紅血跡不斷滲出。
唐宏、畢慕顏二人並騎而行,各自沉默,目光裡是全然的茫然。
副將王朗在昨夜最後一次斷後阻擊後,就冇回來,怕是已落入保義軍之手。
而隨他一路突圍出來的二百餘騎,僅僅是一日夜的追逐中,就如同被潮水捲走的沙堡,消散在身後。
忽然,張神劍嘶啞出聲:
“大帥……”
“馬……力儘了。”
不僅是張神劍的坐騎,畢師鐸的坐騎,那匹曾隨他轉戰曹、濮、兗、宋的黃驃馬,此時口鼻噴出的白沫混著血絲,四蹄微微發顫,也到了生命的儘頭。
但馬如此,他又何嘗不是強弩之末?
從濮州起兵反唐,到在倒水戰場叛向高駢、率部背刺黃巢。
這五六年裡,他都記不清有多少次險死還生。
但每一次他都挺過來了,並且越來越好!
所以,即便已山窮水儘到了這種程度,畢師鐸心中都還有一份信念。
這一次,他還能觸底反彈,還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而這也是至今還有那麼多兄弟依舊追隨自己的原因。
他們也信自己!
所以,畢師鐸眼下唯一的念頭,是儘快離開高郵澤,向北渡過淮水,去投奔感化軍的時溥。
不過現在自己兵馬大喪,去了時溥那邊也要被人當狗。
所以,不如乾脆繼續北上,回到他起家的宋、兗故地,或許還能憑藉舊日名望,收攏些潰散的草軍餘部,另起爐灶。
然而高郵澤,這片縱橫數百裡的沼澤水泊,卻並不是那麼好走的。
畢師鐸自己就是綠林豪傑出身,深知這種地方向來就是藏汙納垢。
他們必須足夠謹慎。
“下馬。”
畢師鐸揮手,自己先翻身落地,腳踩上濕軟淤泥時,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他咬牙撐住,解下馬鞍旁的皮囊,將最後一點清水灌入喉中,勉強壓住胸腔裡翻湧的噁心。
眾人紛紛下馬,各自照料戰馬、檢查傷口、沉默地吞食僅存的乾糧。
幾塊胡餅,或一小把炒豆。
無人說話,隻有粗重喘息、馬匹不安的噴息,以及遠處蘆葦蕩深處不知名水鳥的孤鳴。
隻是誰也不曉得,這片平靜的背後,潛藏多少殺機。
保義軍的追騎或許暫時未至,但水澤間大小賊寇、潰兵遊勇、乃至對潰軍懷恨的本地漁戶,都可能成為致命的威脅。
畢師鐸早年縱橫江湖,深知這種地界的規則,那就是弱肉強食,毫無道義可言。
他低聲對張神劍道:
“神劍,你覺得咱們還能有多久能走出去!”
張神劍此前是奔走過楚州的,對於高郵湖這一帶多少有些瞭解,所以蹲下身,用刀尖在地麵泥濘上劃出粗略的方位:
“大帥,吾等在此,高郵澤東南角。向北,過大河故瀆,可至寶應,再向西北便是淮陰。若能尋到船隻,渡過淮水,便是生路。”
“船……”
聽到這話,鄭漢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這鬼地方,連個漁村都看不見。”
“必須找船。”
畢師鐸斬釘截鐵:
“騎馬過澤,速度太慢,蹄印太顯眼。保義軍的哨騎,遲早會循跡追來。”
話音剛落,西北方的蘆葦深處,忽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
那不是保義軍慣用的銅哨聲,而是更為短促、尖銳的哨音,如同鳥鳴,卻又帶著明顯的人為節奏。
“敵襲!”
唐宏驚起,一把抓起倚在身旁的步槊。
“未必是保義軍。”
畢師鐸按住他的手臂,鎮定道:
“聽聲音像是蘆葦片吹的,可能是澤中水匪,或漁民自組的哨探。”
他早年在宋、濮為豪俠時,亦曾與運河、水澤間的綠林人物打過交道。
這類哨音,往往是小型團夥用來傳遞簡單訊號:發現目標、人數、方位。
“收拾東西,上馬,向東北方轉移。”
畢師鐸迅速下令:
“避開哨音方向。記住,在此澤中,任何人皆可為敵,莫要輕易暴露行蹤。”
眾人匆匆整備,再度上馬。
戰馬經過短暫歇息,略微恢複了些體力,但蹄子踏入泥濘時仍顯吃力。
畢師鐸一馬當先,選擇了一條蘆葦稍疏、看似有硬土底的小徑,向東北方緩緩行進。
然而,他們低估了這片水澤的複雜程度,也低估了黑暗中那些窺視的眼睛。
……
行不出二裡,前方水路忽然變闊,一道寬約十丈的河漢橫亙眼前。
河麵雖不寬,但水流湍急,暗沉渾黃,不知深淺。
更要命的是,對岸的蘆葦蕩邊緣,影影綽綽立著十餘人影。
他們大多身穿雜色麻衣,手持魚叉、柴刀、簡陋弓箭,為首兩人甚至穿著半身皮甲,腰間掛著橫刀,顯然是軍中流出之物。
“此路不通。”
對岸一個粗豪嗓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高郵土腔:
“留下馬匹、兵甲、財物,嗲嗲們放爾等一條生路。若敢頑抗……”
他冷笑一聲,身旁幾人舉起弓箭,雖非製式強弓,但在如此距離,足以構成威脅。
畢師鐸眼神一眯。
對方人數不過十餘人,裝備簡陋,若在平日,他麾下三十餘騎一個衝鋒便可碾碎。
但此刻人困馬乏,地形不利,強行渡河衝鋒,風險太大。
他正思忖對策,身後卻忽然傳來張神劍的低呼:
“大帥,後麵……也有人跟上來了。”
畢師鐸猛然回頭,隻見他們來路方向的蘆葦叢中,緩緩踱出十餘騎,還有不少的人操刀弄棒,圍在附近。
這些人裝束更為雜亂,但馬匹雄健,顯然也是久經馬背的悍匪。
為首一人是個獨眼大漢,臉上斜貫一道刀疤,手中提著一柄厚重的斬馬刀。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畢慕顏聲音發顫。
“不是追兵,是狩人。”
畢師鐸冷冷道:
“趁亂打劫,獵殺潰兵的匪類。他們盯上我們許久了。”
他瞬間判斷出局勢。
這兩股匪徒並非一夥,而是同時盯上了他們這支肥羊,從不同方向包抄而來。
此刻前有河漢攔路,後路被堵,兩側是深不可測的蘆葦沼澤,已是陷入絕地。
獨眼匪首催馬上前幾步,咧嘴笑道:
“這位將軍,這是咋了,怎麼好好大道不走,鑽咱們這蘆葦蕩?”
“嘿嘿,看你樣子,也像條好漢!但今個……”
說著,他眼中閃過貪婪光芒:
“你這身明光鎧、黃驃馬,還有兄弟們身上的鐵甲兵刃,可都是值錢貨色。不如痛快留下,某家是翻江蛟程霸,或許可發發善心,留你們全屍。”
對岸那夥人的頭領也高聲附和:
“程老大說得對!放下傢夥,免得嗲嗲們動手,死得難看!”
畢師鐸沉默片刻,緩緩拔出腰間橫刀。
刀身雖染血汙,但鋒刃依舊雪亮,映出他蒼白的麵容。
“我畢師鐸縱橫七州,斬將奪旗,殺人如麻。今日雖困於此,亦非爾等蟲豸可辱。”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想要某家頭顱?憑本事來取。”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黃驃馬長嘶一聲,竟不是向前或向後,而是驟然轉向右側蘆葦深處!
“隨我來!”
三十七騎與其心意相通,幾乎同時轉向,緊跟其後,衝入右側茂密無路的蘆葦叢中。
這一下變向完全出乎兩股匪徒意料。
他們以為這群人要麼拚死渡河,要麼回身死戰,卻未料到對方竟選擇看似絕路的沼澤深處。
而且,那人剛剛稱呼自己叫畢師鐸?這名字怎麼那麼耳熟呢?
但現在,也顧不得多想,那湖匪頭子怒吼:
“追!彆讓他們鑽了葦蕩!”
隨後,帶著手下就呼嘯去追。
對岸那夥人也紛紛尋淺處策馬渡河,加入追擊。
然而,衝入蘆葦蕩的畢師鐸部,並未一味逃竄。
畢師鐸早年曾在類似水澤地形中與官軍周旋,深知蘆葦蕩的利用之法。
他帶著隊伍在密集葦稈間左穿右突,時而猛然折返,時而隱匿不動。
追兵被茂密的蘆葦嚴重遲滯,視線受阻,稍有不慎便會迷失方向。
“下馬!步戰!”
畢師鐸忽地低喝,率先躍下馬背,順手將黃驃馬韁繩拴在一叢粗葦根上。
眾人雖不解,但亦紛紛效仿,藏馬於葦叢深處。
“四人一組,背靠背,隱於葦中。待敵騎近前,專砍馬腿,殺人奪馬!”
畢師鐸迅速分配。
眾人都是百戰老卒,精悍武士,立刻領會,迅速分組隱入葦稈陰影。
片刻後,程霸帶著十餘騎率先闖入這片區域。
蘆葦太密,馬速不得不放緩,盜匪們煩躁地揮刀劈砍擋路葦稈。
就是此刻!
“殺!”
畢師鐸一聲暴喝,從側翼葦叢中疾撲而出,手中橫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程霸坐騎前腿!
戰馬慘嘶跪倒,程霸猝不及防摔落馬下。
幾乎同時,張神劍、鄭漢章等各組紛紛暴起,專攻馬匹。
斬馬腿、刺馬腹,匪徒們瞬間人仰馬翻,驚呼慘叫混成一片。
蘆葦蕩中瞬間陷入混戰。
匪徒們失去馬匹優勢,又被突襲,心慌意亂。
而畢師鐸部雖疲憊,卻結陣而戰,彼此掩護,凶狠高效。
刀光劍影在蘆葦間隙中閃爍,鮮血潑灑在枯黃葦葉上。
畢師鐸一刀斬翻一名撲來的匪徒,反手格開另一人的劈砍,順勢突進步刺穿其咽喉。
他眼角餘光瞥見程霸從地上爬起,還怒吼著揮斬馬刀衝自己撲來。
畢師鐸側身閃避,刀鋒擦著胸甲劃過,濺起一溜火星。
他趁勢貼近,左手肘猛擊程霸麵門,右手橫刀自下而上斜撩,切開皮甲,深深嵌入其肋腹。
程霸瞪大獨眼,口中溢血,緩緩跪倒。
畢師鐸抽刀,頭也不回,迎向下一個敵人。
戰鬥持續不足一刻鐘。
兩股匪徒共計三十餘人,被斬殺大半,餘者見首領斃命,肝膽俱裂,哭喊著四散逃入蘆葦深處。
畢師鐸部亦付出代價。
三名騎士戰死,五人添新傷。
畢慕顏被魚叉刺中大腿,雖未傷及要害,但行動已顯艱難。
“速速清理戰場,取可用兵甲、馬匹、乾糧。”
畢師鐸喘息著下令,自己則快步走到程霸屍體旁,俯身搜檢。
他從程霸懷中摸出一小袋金沙、幾塊碎銀,還有一塊鹽巴。
真是窮得底掉!
畢師鐸隨手收起,又撿起那柄沉重的斬馬刀,掂了掂,雖不趁手,但也能湊活用了。
“大帥,打聽到了,附近有一處水寨,就是這夥人的老巢。”
“因為要獵咱們,這些人傾巢而出,這會巢穴就是空的。”
張神劍剛從俘虜口中拷來了訊息,就向畢師鐸彙報,旁邊的俘虜鼻青臉腫地被拽了過來。
畢師鐸看過去,問道:
“寨裡有船嗎?”
那俘虜剛吃了苦頭,匪魁剛剛還被殺了,哪敢不配合?連忙應道:
“有的,有的!”
說著,就指著東北方向:
“向此處行進,距離約六裡,途中需過兩道河漢,就到了。”
“不過要去的話,就要快點,天黑了在澤中行進,那是送死。”
畢師鐸反手給了這人一個大嘴巴,罵道:
“讓你說這麼多了嗎?”
“頭前帶路!要是敢帶錯,剮了你!”
那俘虜被抽得眼暈,老老實實就走了。
眾人草草包紮傷口,將陣亡同伴掩埋於葦根淤泥之下,取用繳獲的馬匹替換力竭戰馬,再度出發。
此行雖擊潰匪徒,但暴露了行蹤,且搏殺消耗了所剩無幾的體力。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疲憊。
但好在到了水寨,就能休息了。
……
就在畢師鐸部與匪徒交戰時,距離戰場不遠的一處高阜蘆葦蕩中,十餘騎靜靜佇立。
這些騎士人人披甲,雖甲冑製式不一,但保養精良,馬匹雄駿,佇列肅然無聲。
為首之人,正是曾在高郵澤深處蟄伏多年的前楊行密舊部將領,李神福。
他身側是同為舊部的台濛。
李神福身披半舊明光鎧,外罩一件褪色赤袍,腰挎鐵槊,盯著遠處蘆葦叢裡的喊殺聲。
冇一會,那邊殺聲結束,前方蘆葦不斷折斷,很快就鑽出一人。
那人對李神福低聲稟報:
“都頭,確是淮南官軍,約三十餘騎,像是畢師鐸的人馬。”
“他們剛剛把程霸那些盜匪殺散,正向東北方向移動。”
李神福頷首,忍不住對旁邊的台濛,笑道:
“老台,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咱們還真就等到了那畢師鐸!”
“不過這畢鷂子……果然名不虛傳。”
“都山窮水儘到這個程度了,猶有這般戰力。”
說著,李神福又低聲自語:
“可惜,今日你註定要折在這片水澤之中。”
旁邊的台濛也是鬆了口氣,建議道:
“老李,為何咱們不趁其與匪徒交戰時突襲,一舉拿下?”
李神福搖頭:
“彼時彼輩困獸猶鬥,強行攻擊,我方難免損傷。且讓匪徒們先耗其體力。如今他們雖勝,卻已疲憊,又自認暫時脫險,警戒最易鬆懈。”
他頓了頓:
“咱們要投保義軍是需要進身之階不假,但不能把命丟了!”
“而且北麵就有我們的人,他們跑不了!”
原來,李神福、台濛兩人早在數日前,就聽聞畢師鐸潰軍北遁、可能竄入高郵澤,然後他們就萌生了圍獵畢師鐸的想法。
做過官軍的,真的無法接受落草,這些昔日楊行密的部下們,日思夜想都想回去吃軍糧。
而畢師鐸的人頭,就是他們回去的機會。
想到這裡,李神福望了一眼漸暗的天色,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當日楊行密兵敗身死,他率殘部隱匿此澤,忍辱負重,既為躲避高駢追剿,亦在等待時機。
如今高駢身死,畢師鐸這等梟雄亦窮途末路,那揚州城內的呂用之也是甕中之鱉。
誰都曉得,這江淮錦繡江山將要落入那位吳王之手。
這時候投吳王,不僅是為自己和兄弟們的前途,更為了能入城後,殺呂用之一黨,為楊行密和昔日慘死甕城的兄弟們複仇。
“畢鷂子,莫怪李某無情。亂世之中,各為其主,各謀其生。”
“人人都想活著,活得更好!”
他低聲一歎,旋即振臂:
“出發!”
“得令!”
眾人肅然應諾,雖是落草,但依舊保持著軍旅作風。
……
畢師鐸部在暮色降臨前,終於抵達了那支水匪的大寨。
說是大寨,實為早年澤中漁民為抵禦水匪修建的土堡,占地約半畝,牆高丈餘,已多處坍塌,但主體結構尚存。
寨門歪斜,內裡雜草叢生,幾間破屋勉強可遮風避雨。
不過好在,寨旁有一處小型碼頭,栓著幾條破舊但尚能浮水的漁船。
“天助我也!”
鄭漢章喜道:
“有船,便可渡河漢,直出澤北!”
畢師鐸卻未放鬆警惕。
他勒馬寨外,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水寨位於一片稍高的土丘上,三麵環水,唯一條狹窄土路與外界相連。
地勢易守難攻,但若被圍,亦是絕地。
“神劍、漢章,帶十人先入寨探查,仔細搜尋,勿要放鬆。”
“餘者隨我在外警戒。”
張神劍領命,帶人小心翼翼進入廢寨。
片刻後,寨內傳來他的呼聲:
“大帥,內裡無人。”
畢師鐸聞言,心中稍安。
天色已晚,能有這一處庇所,也是幸運了。
他遂率餘部入寨,命人迅速修補寨門,安排哨崗,同時檢查那幾條漁船是否可用。
“船雖舊,但船板未朽,槳櫓俱全。”
唐宏檢查後回報:
“載我三十餘人或許勉強,但分批渡河,應無問題。”
畢師鐸點頭,下令眾人抓緊時間休息、進食,休息一夜後,就分批乘船渡過寨前河漢,繼續北行。
然而,就在眾人剛鬆懈片刻,異變陡生!
……
寨外蘆葦叢中,忽地響起一陣尖銳的鳴鏑箭嘯聲!
旋即,箭矢如同雨點自西、南兩麵射入寨中!
“敵襲……”
哨崗上的騎士厲聲慘叫,隨即中箭跌落。
畢師鐸瞬間翻滾至一堵矮牆後,厲聲大吼:
“隱蔽!是伏兵!”
箭雨持續三輪,雖準頭欠佳,但覆蓋密集,仍造成數人中箭受傷。
緊接著,寨外傳來整齊的馬蹄聲與腳步聲,顯然有大批人馬合圍而來。
“保義軍追來了?”
畢慕顏驚恐道。
“不……聽蹄聲、步聲,不似保義軍那般嚴整。”
旁邊鄭漢章回道,隨後伏低身體,從牆縫向外窺探。
隻見暮色中,約兩百餘步騎混雜的隊伍,已徹底封死土路,並向寨牆逼近。
這些人甲冑不一,但佇列有序,明顯是正規軍出身,隻是並非唐軍或保義軍製式。
為首一騎緩緩上前,正是李神福。
他揚聲喝道:
“畢師鐸!李某在此等候多時了!識時務者,棄械出降,或可留你全屍!”
畢師鐸瞳孔驟縮。
他認得此人,當年楊行密麾下黑雲都,副指揮使李神福!
楊行密敗亡後,此人就銷聲匿跡了,原來竟潛伏在這高郵澤中,成了澤霸。
“李神福!”
圍牆後,畢師鐸亦高聲迴應:
“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何苦相逼至此?我願奉上金帛馬匹,買一條生路,如何?”
李神福大笑:
“畢鷂子,你當李某是那等貪財水匪?”
“你的人頭,便是李某獻給吳王的最好禮物!”
“念你也是一條好漢,若肯自裁,李某允你部下繳械後可自行離去。若負隅頑抗,今日便叫你全軍覆滅於此!”
畢師鐸心中冰涼,已知今日再無和談可能。
他低聲對身旁張神劍、鄭漢章道:
“對方兵多,且早有埋伏,硬拚無幸。唯今之計,唯有趁夜色,分兵突圍,能走一個是一個。”
張神劍咬牙道:
“大帥,我等願誓死護你突圍!”
“不必。”
畢師鐸搖頭,眼中閃過決絕:
“吾等分三路:神劍帶十人,乘船從水路走。”
“漢章帶十人,向西麵蘆葦最密處突圍。”
“餘者隨我,從正麵佯攻,吸引敵軍主力。”
“若能逃出生天,日後在淮北相會。”
“大帥!”
鄭漢章急道:
“不可!你乃主心骨,豈可親身犯險?”
“我意已決。”
畢師鐸握緊橫刀:
“記住,活著出去,便是勝利。走!”
他不再多言,猛然起身,暴喝一聲:
“李神福!想要某家頭顱,便來取吧!”
話音未落,他竟率領身邊最後十餘名騎士,推開搖搖欲墜的寨門,直衝李神福本陣!
……
看到畢師鐸衝過來,李神福愣了一下。
他以為畢師鐸會固守待援或試圖談判,未料對方竟敢以殘兵發起決死衝鋒。
“放箭!射死他們!”
李神福急令。
箭矢再度激射,但畢師鐸部衝鋒迅猛,且人人悍不畏死,硬是頂著箭雨衝至陣前三十步。
畢師鐸一馬當先,黃驃馬雖疲憊,此刻卻被主人死誌激發出最後潛力,四蹄騰躍,撞入敵軍佇列。
“殺!”
畢師鐸橫刀狂舞,刀光如練,連斬兩名敵騎。
張神劍、鄭漢章則趁勢率部按計劃分向水路、西麵遁去。
李神福見狀大怒,揮槊迎上:
“畢師鐸,還敢殺我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兩馬交錯,刀槊相交,爆出一串刺耳金鐵交鳴。
畢師鐸刀法精悍,但體力已衰,而李神福槊沉力猛,且以逸待勞。
數合之後,畢師鐸左肩被槊鋒劃開一道血口,悶哼一聲,險些落馬。
“保護大帥!”
身邊僅存的數名牙兵拚死上前,擋住李神福後續攻擊。
畢師鐸藉機撥馬迴旋,環顧戰場。
張神劍等人已登船離岸,鄭漢章部也衝入西麵蘆葦蕩,但追兵已分兵追擊。
他自己身邊,隻剩下五名騎士,且人人帶傷,被重重包圍。
“大勢已去……”
畢師鐸心中慘然。
他深吸一口氣,橫刀指向李神福,縱聲長笑:
“李神福!今日吾雖死,亦要爾等付出代價!”
可再次衝鋒,畢師鐸卻被李神福一槊就擊落下馬。
……
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
畢師鐸掙紮爬起,渾身泥濘,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長髮散亂,狀如瘋魔。
他持刀四顧,身邊已無活人。
李神福緩步上前,鐵槊指向畢師鐸咽喉:
“畢師鐸,可有遺言?”
畢師鐸慘笑,棄刀於地:
“成王敗寇……說什麼說,給個痛快罷。”
他閉上眼,腦中最後閃過的,竟是倒水戰場,無奈砍倒了那麵“天補均平”大旗。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
鐵槊破風之聲襲來,寒光一閃。
李神福親手刺穿畢師鐸咽喉。
這位曾叱吒天下、縱橫江淮的梟雄,最終無聲無息地倒在了一片無名泥沼之中。
李神福拔出鐵槊,甩去血珠。
他環視戰場,畢師鐸殘部已儘數伏誅,那些逃奔出去的,也被台濛帶人追上,陸續殺死。
見此,李神福下令:
“割下畢師鐸這些人的首級。”
“仔細處理,用石灰存好。”
“搜檢他們身上印信、令旗,尤其是畢師鐸的帥印,務必找齊。”
“其餘屍身……給他們挖個坑吧。”
部眾應諾,迅速行動。
李神福則走到一旁較高處,向南遠眺。
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南方百裡之外,就是揚州。
那裡,就是吳王所在,也是他建功立業的機會。
等台濛帶人將首級料點好,走了過來,李神福才笑道:
“走!”
“投吳王!”
台濛心情複雜,想到了已在保義軍的劉威、陶雅,最後還是重重點頭:
“諾!”
晨霧漸散。
高郵水泊重歸寂靜,一支小船隊,已悄然啟程,沿著運河支流,向南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