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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 :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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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啟元年,九月二十,廬州。

長江北岸的暑氣尚未全消,但廬州城外新立的吳王“江東行營”內外,已是一片肅殺。

自九月初從淮南迴來,趙懷安受高駢請托,以吳王身份,提兵南下,坐鎮廬州,總領對鎮海軍戰事之籌備。

這大半個月來,他一麵整合自壽、光、廬、舒、蘄、黃六州調集的兵馬糧秣,一麵不斷派出使者和遊騎,聯絡淮南沿江諸將,協調與揚州高駢本部的攻防方略。

行營之內,“三院六司”幕府體製高效運轉,文書往來如梭,軍令晝夜不絕。

王進、郭從雲、劉知俊等大將分領諸軍,日日操練,打磨戰陣。

張龜年、袁襲等幕僚則密切籌劃南下過江攻略,目標直指周寶鎮海軍老巢潤州,兼為高駢穩住江北側翼。

趙懷安對如今的局勢是有自己的判斷的。

周寶雖發檄文,但主力並未大舉北渡,似乎在觀望,但淮南內部,高駢與呂用之的齟齬、諸將的離心,始終是隱患。

所以趙懷安一直在準備,卻從未輕兵南下過江,就是在等待變數到來。

但眼見著江南秋糧都要陸續入倉了,過江作戰的時機就要錯過。

這個時候,命運的風暴比趙懷安預計中,還要猛烈地颳了過來。

……

九月二十日午後,趙懷安正與張龜年、王進等人在行營大堂議事,商討如何進一步策反或威懾廬州對岸的宣州。

宣州是宣歙池觀察使竇潏的治所,這竇潏也算是個能臣,當時有巢軍殘黨從九江一帶侵入宣、池,把這片打得殘破。

而這竇潏到任後,一方麵起地方土團圍剿巢軍殘黨,一邊恢複地方生產,倒也將這一片恢複了小康。

宣歙是東南財源核心,比如宣州有梅根監、宛陵監鑄錢,占全國鑄錢量約十分之一,非常富庶。

可他軍事力量非常薄弱,一直是屬於東南奶牛型的藩鎮。

在過去,宣歙是依靠鎮海軍的,但現在對岸就是更加強大的保義軍,宣歙也不敢明著和保義軍作對。

此時,趙懷安就幾次去書給竇潏,曉以大義,說潤州是朝廷封給吳藩的就藩地,鎮海軍卻一直霸占著不給!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現在我趙懷安要從你境內過境,你竇潏待如何?是順應王師?還是要冥頑不靈,同周寶一般化為齏粉?

而就在趙懷安這邊等候竇潏的選擇,打算不動刀兵順利過江時,堂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甚至帶著慌亂的腳步聲,甚至連背嵬們都未能完全攔阻。

隻見背嵬左廂都指揮使孫泰幾乎是撞開帷幕衝了進來,他麵色慘白,手中捧著加急絹帛,聲音顫抖:

“大…大王!揚州…揚州急變!高…高使相…他…他…被呂用之那奸賊…弑殺了!”

“什麼!”

滿堂皆驚,針落可聞。

趙懷安猛然從座中站起,案幾上的茶盞被帶倒,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一步跨到孫泰麵前,劈手奪過那捲絹帛。

帛書是黑衣社揚州站最緊急的密報,字跡潦草,顯是在極度危險和倉促中寫成,但資訊觸目驚心:

“……九月九日夜,迎仙樓事變…呂用之聯合張守一、諸葛殷,策動莫邪都部分兵變,率軍奔襲回城,圍殺使相於迎仙樓,使相焚樓而死!揚州及使相家人落入呂用之手中。”

“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等皆已聞訊異動…韓問、梁瓚水師棄瓜洲,退守揚子戍觀望…揚州大亂,江淮震動……”

絹帛從趙懷安指間滑落,他踉蹌後退半步,被身後的張龜年扶住。

在眾人眼中,趙懷安的胸膛劇烈起伏,虎目之中先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化為滔天的怒火與沉痛的悲愴。

“呂用之…狗賊!安敢如此!”

趙懷安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

對於高駢,他太複雜了。

他殺了對自己有大恩的黃景複大帥,但又是高駢在關鍵時刻發援兵給自己,使得自己立下不世之功,並且救出了自己的兵馬。

後麵又是高駢為他請功,自己才能以一個無資而為一州刺史,正式開啟自己的基業。

所以,確確實實說,高駢對自己是有知遇之恩的。

這些年,高駢年老昏聵,對自己也常常使手段,但他是為國家立過功勞的,自己也是一代雄傑。

但就這樣的老人,竟以如此淒慘的方式,死於妖道之手!

就情感上來說,趙懷安是真憤怒的。

但很快,利益的考量就浮現上來,他知道,這就是自己等待的時機!

那邊,幾個在行營中奔走的淮南將,在聽到這訊息後,已經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使相!我等無能啊,無能!未能…未能護你周全啊!”

這幾人都與高駢主從多年,感情深厚,此刻聽聞噩耗,悲痛欲絕。

而那邊,張龜年在震驚過後,就強抑心中狂喜,急聲道:

“大王!此刻不是悲痛之時!呂用之弑主,淮南天傾!”

“畢師鐸、秦彥、李罕之這些豺狼必將趁亂而起,名為討呂,實為割據!”

“韓問、梁瓚在楊子戍,情況不明,周寶勢必趁虛渡江!”

“大王身為吳王,更是高公之婿,於公於私,此刻都已是眾望所歸的平亂核心!必須立刻決斷!”

袁襲也疾步上前:

“右丞所言極是!”

“大王,當務之急是,以吳王兼高公女婿之名,傳檄淮南,痛斥呂用之弑逆之罪,申明討賊大義;隨後,火速調整戰略,調集兵馬入淮南、誅呂賊!”

“此乃天賜大王入主淮南之良機啊!”

趙懷安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堅定。

隨後,他對那幾個哀痛的淮南將們說道:

“諸君節哀。我嶽父之仇,趙大必報!淮南之亂,必平!”

趙懷安的目光掃過堂下聞訊聚攏而來的眾將,人人臉上皆是震驚與憤怒,更有一股躍躍欲試的戰意。

“傳令!”

“黑衣社全體動員,不惜一切代價,搜尋接應從揚州逃出的,不願阿諛叛軍之人!”

“同時,嚴密監控揚州、濠州、楚州、滁州、揚子戍各方動向,每日一報!”

接著,他對張龜年說道:

“老張,再要麻煩你大筆!”

“以吳王、高公女婿趙懷安之名,草擬《討呂用之弑逆檄》,曆數其罪,告諭淮南軍民,本王將提兵東進,誅此國賊,為高公複仇,安定江淮!”

“檄文抄印百份,廣佈淮南各州!”

接著,趙懷安對王進說道:

“老王,你立刻率本部軍,即日拔營,從廬州進入和州,向曆陽至烏江一線推進,作出威逼揚州態勢,震懾呂用之,並監視可能自江南北上的周寶軍!”

最後,趙懷安對剩下的人大聲下令:

“餘下各軍即刻隨我星夜返回壽州!”

“諾!”

眾將轟然應命,氣勢如虹。

當夜,趙懷安僅帶少量背嵬,與張龜年等人先行騎馬連夜北返壽州。

秋夜寒涼,馬蹄聲聲敲擊在官道上,也敲在趙懷安心頭。

高駢之死,徹底改變了江淮格局,也是他完有江淮,打造基業的最佳時機。

但前方的路,佈滿荊棘。

先有有呂用之據揚州堅城,有畢師鐸等梟雄環伺,外有周寶虎視眈眈,甚至更北麵的時溥都可能掉頭南下,吃一杯羹。

而自己編練雄兵五萬,其中精銳有戰鬥經驗的主力在三萬,再加上淮西處於四戰之地,六州都需要留兵,所以真正可用能出戰的估計就是在兩萬多。

隻以此兵力,要想平定八州之地,談何容易?

所以還是要靠自己的名聲,以大義名分,拉攏人心,合縱連橫。

這個過程呢,既不能讓淮南受到太大的破壞,還不能不拔刺,不然後麵二藩整合也是要出問題的。

這裡麵的度啊,不好掌握!

……

九月二十二,趙懷安抵達壽州。

王妃裴十三娘已得到訊息,率眾姬妾在府門前迎候,人人麵帶憂色。

趙懷安來不及細說,徑直入府,見高濤濤。

一進院,就看見高濤濤穿著孝衣,正在磨刀。

抬眼見到趙懷安後,想到父親慘死的悲痛,高濤濤眼淚奪眶而出,卻死死咬著嘴唇,冇有哭出聲,隻是顫聲鑽入趙懷安的懷中。

“……夫君。”

趙懷安心中大慟,上前將她擁入懷中,沉聲道:

“濤濤,我回來了,嶽父的仇,我來報。”

高濤濤伏在他肩頭,壓抑的哭泣聲終於響起,淚水迅速浸濕了他的衣襟。

良久,她抬起頭,眼中已燃起熊熊恨火:

“我要親手殺了呂用之!”

趙懷安重重點頭:

“好。”

安撫高濤濤歇下後,趙懷安立刻回到節堂。

張龜年、袁襲、王溥、以及軍、政、三司的長官都已在等候。

同時,來自淮南各地的訊息也雪片般飛來:

原先佈置在揚州周邊的諸州勢力果然紛紛起兵。

先是畢師鐸打出“為高公複仇”旗號,聚兵萬餘,動向不明,已向揚州移動。

而秦彥也呼應畢師鐸,也稱討呂,但按兵不動,顯然在觀望。

李罕之在**態度模糊,關閉城門,且切斷了保義軍信使來往通行的道路。

而被這些外州兵堵在江邊的韓問、梁瓚部,因為道路切斷,至今冇有訊息傳來。

這一支兵力是高駢的老軍,足有萬人,而且多是參與過安南、南詔戰事的精銳武士,也是趙懷安最能拉攏的部隊。

但現在情報斷絕,使得形勢越發晦暗不清。

更麻煩的是,周寶的鎮海軍前哨船隻,已出現在瓜洲以西江麵,顯然在試探淮南防務空虛後的反應。

“形勢比預想的更複雜。”

張龜年對眾人說道:

“呂用之弑主,失儘大義,但其占據揚州堅城,不僅控製莫邪軍,還控製了城內很大一部分兵力,短期內難以速克。”

“畢、秦、李等人,名為討逆,實為割據,他們既不想為呂用之火中取栗,也絕不願大王輕易入主淮南,恐待價而沽,或欲坐收漁利。”

“他們這些人本是草軍,軍紀尤差,如縱之,淮南恐成一片白地。”

“而韓問、梁瓚部,不僅有淮南精銳水師,麾下也是淮南最善戰的一部,所以我們一定要聯絡上對方,把他們給拉過來!”

“周寶則是最大外患,一旦其大舉北渡,與呂用之或畢師鐸等任何一方勾結,都將使我軍陷入兩麵作戰。”

王溥也補充道:

“大王,除了軍事,人心更是關鍵。”

“高公雖晚年有失,但在淮南經營多年,在地方和軍中仍有遺澤。”

“呂用之一黨橫行,民怨沸騰。大王以婿報仇、平亂安民為旗號,正可收攏淮南士民之心。”

“當務之急,除軍事部署外,需大肆宣揚大王僅為複仇平亂、待事定後擇高氏賢者或歸政朝廷之意,以安各方之心,減少抵抗。”

袁襲則更直接:

“大王,虛言可放,實則必爭!當趁各方立足未穩,周寶尚未全力介入之視窗期,以雷霆之勢東進。”

“首要目標是揚州!拿下揚州,誅殺呂用之,則大義名分、錢糧府庫儘在掌握,屆時挾大勢以令淮南,畢、秦、李等輩不服也得服!”

“而隻要我軍速下淮南,周寶之輩又如何敢插手?”

趙懷安靜靜聽著,搖頭:

“不能快!”

“我一快,畢、秦、李等輩必會聯合呂用之抗我!”

“但也不能慢!”

“慢,淮南父老會傷心,淮南也會殘破。”

“我下令!”

“全軍為高公服孝,白幡白甲,以激士氣,以昭大義。”

“我軍在舒州、蘄州、廬州的水師先行南下,聯絡韓問、梁瓚之部,控製揚州以南江麵,阻截周寶北渡,到時候再配合我軍陸路攻城。”

“傳檄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王重霸,深明大義,邀其會師揚州城下,共討呂用之。”

“若其從,則是分化瓦解,若其不從,則日後討之有名。”

“此戰我軍抽調飛龍、飛虎、飛熊、背嵬、拔山、無當等精銳都衛,抽選兩萬五千甲兵為中堅,另征發可靠民夫兩萬負責轉運。”

“對外稱十萬,以壯聲威。”

“再以以濤濤名義,釋出《告淮南父老書》,以高氏遺孤身份,泣血陳情,控訴呂用之罪,懇請淮南軍民助其夫婿複仇平亂。”

“揚州士紳、戍將,我們能拉攏的都要拉攏。”

“即便暫時不能拉攏的,也要讓其保持中立,不能被呂用之等拉攏去。”

“此戰我將親征,王進已率五千甲兵入和州,為前軍都指揮使。郭從雲、劉知俊分領中軍左右翼,韓瓊、李繼雍、霍彥超、高仁厚、郭琪等各統所部。”

“半月準備,十月中旬,誓師東征!”

眾幕僚、將領會意,齊聲領命,各自忙碌而去。

……

接下來的半個月,壽州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糧草輜重從各州源源不斷運來,兵甲器械日夜趕製,同時從淮南,尤其是揚州逃出來的高駢舊黨紛紛來歸。

高濤濤在得知要寫《告淮南父老書》,強忍悲痛,主動攬過,要親自執筆潤色。

而情真意切下,字字血淚。

趙懷安這邊,也在晝夜與將僚推演進軍路線、攻城方案、應急預案,並頻繁接見來自揚州逃出的舊吏、淮南地方士紳代表,撫慰拉攏,示以寬仁。

外部,畢師鐸、秦彥回信表示“願聽吳王號令”,但兵馬行動遲緩;李罕之則依舊沉默。

九月末,周寶似乎覺察到局勢劇變,加大了在長江上的活動頻率,但懾於保義軍的強勢,未敢大舉北犯。

……

光啟元年,十月十五,下元節。

壽州城外,淝水之濱,兩萬五千甲兵,隨夫兩萬,列陣完畢。

秋風蕭瑟,旌旗獵獵,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全軍上下一片縞素。

白幡如林,白甲映日,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點將台上,趙懷安一身素白鎧甲,腰懸橫刀,臂纏黑紗。

身側,同樣一身孝服的高濤濤,麵色蒼白但眼神堅毅,捧抱著高駢的靈位。

台下,張龜年、袁襲、王溥、王進、郭從雲、劉知俊等隨軍文武肅立。

更遠處,是密密匝匝、望不到邊的白甲軍隊。

三通鼓罷,祭旗開始,牲血灑地,酒酹江河。

趙懷安步至台前,麵對五萬將士,聲如洪鐘,傳遍四野:

“將士們!吾妻之父、淮南節度使高駢高使君,忠勤王事,鎮守江淮,不幸為奸賊呂用之暗害,身首異處,冤慘滔天!”

“呂用之,以妖術惑主,以毒計害民,今更行弑逆,人神共憤!此賊不除,淮南無寧日,高公不瞑目!”

“我趙懷安,受高公知遇之恩,娶高氏之女,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提兵,非為私憤,乃為公義!”

“為高公雪恨!為淮南百萬生靈,誅此國賊,平此大亂!”

趙懷安“唰”地拔出橫刀,直指東方:

“此去揚州,凡我麾下,功必賞,過必罰!但有三條軍令,爾等聽真……”

“敢臨陣退縮、亂我軍心者,斬!”

“敢擄掠百姓、傷我仁義之名者,斬!”

“敢通敵叛變、資賊禍國者,斬!”

三聲“斬”字,如驚雷炸響,軍陣肅然。

隨即,趙懷安語氣稍緩,但依舊鏗鏘:

“然亦有令:凡淮南舊卒,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凡助擒呂用之一黨者,重賞!凡州縣官吏,開城迎降者,保其職位家小!”

“全軍,為高公服孝!此戰,乃複仇之戰,乃靖難之戰,乃安民之戰!”

“我王旗東指,誅滅國賊!出發!”

“靖難!安民!”

五萬人齊聲怒吼,聲震天地,連淝水都為之一滯。

高濤濤淚流滿麵,將父親靈位高高舉起。

號角長鳴,戰鼓動地。

白茫茫的軍隊,如同一條甦醒的銀色巨龍,開始緩緩轉身,向著東方,迤邐前行。

趙懷安翻身上馬,回望一眼壽州城樓,那裡,裴十三娘領著眾姬妾,默默目送,無聲祝福。

他點了點頭,一抖韁繩,彙入了東進的洪流。

征程伊始,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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