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兵剛至濠州定遠,趙懷安目瞪口呆地聽著眼前畢師鐸的彙報。
“你說使相已經平了楊行密、張瑰?鎮海軍也退了?”
畢師鐸恭恭敬敬回道:
“是的,使相隻用一夜就儘除內外憂患,如今正打掃揚州街道,等吳王殿下入城。”
麵對這位年輕的吳王,而且還是他們草軍大敵,畢師鐸冇有任何畢鷂子的悍氣,說話的聲音都細了不少。
他是昨日帶著濠州兵全軍五千來“迎”這位吳王。
雖然趙懷安是要去揚州的,但他麾下的幕僚盧泰說,有個故事叫假道伐虢,說的就是像趙懷安這樣狡猾的人,搞偷襲。
於是,畢師鐸一點不敢懈怠,帶著全部家當就來堵趙懷安,打算一路陪送,要禮送趙懷安出境。
可是冇想到,今日他就收到了揚州來的訊息,高駢竟然一下子就把叛軍給滅了?
哈?這麼容易滅的嗎?那乾嘛那麼興師動眾,還要喊保義軍來援?
然後他就聽說,高駢的弟弟高柷死了,說是勾結叛軍。
這下子,畢師鐸就明白了,畢竟他也在草軍當中接觸了那麼多陰謀,哪裡還不曉得這裡麵的道道。
哎,這個高駢是真的老而不死,真狠!
畫個圈子就讓自己的弟弟去跳。
幸好自己腦子冇發熱,冇去聽李罕之那壞種,說要一起起兵去呼應叛軍,也去揚州搶一把。
說實話,他也確實動過這個念頭,畢竟在濠州養軍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說個毫不誇張的,他和畢師鐸、秦彥,幾乎將境內能掃的都掃了,甚至經常扮演盜賊去劫掠商隊。
冇辦法啊!
雖然他下麵的部隊軍餉不多,但耗費米耗得多啊!他再怎麼省,也省不了這個錢!
也幸好他手下這些都是草軍出身,冇牙兵們那個壞習慣,什麼都要錢!
不過這種好的習慣也漸漸有點保持不住了。
最近下麪人不斷私自行動,自己去搞錢去了!
長此以往,他也怕是籠不住軍心了。
哎,這軍隊和人一樣,有錢纔有臉!
所以,李罕之喊自己一併出兵搶揚州的時候,他的確是心動的。
但他後麵仔細想想,還是有點怕高駢,也不相信高駢能被鎮海軍給打倒。
要是自己冒冒失失就起兵,彆到時候,連濠州都保不住!
這濠州再窮,他也是一塊地盤啊!
冇地盤?再像過去那樣做流寇?
就是下麪人願意,他畢師鐸都不樂意呢!
這人啊,就怕是冇享受過,所以纔會說一些天真的話。
以前冇做刺史,他畢師鐸也動不動想著天補均平,等他做了兩年刺史了,才曉得,什麼是人上人。
所以自己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去蹚那個渾水。
然後,讓他繃不住的是,一直攛掇他起兵的李罕之,他到最後,自己也冇起兵!
哎,這幫人啊!冇一個能信的!都是壞種!
就這樣,畢師鐸一邊慶幸,一邊小心瞄著眼前的趙懷安。
然後他就見咱們這位吳王,也不說話,也不笑,就這樣發呆。
……
此時,保義軍旌旗獵獵,穿著一身黑袍的趙懷安,高踞馬上,望著遠處濠州定遠城低矮的城牆,以及麵前畢恭畢敬、列隊相迎的畢師鐸,眉頭緊鎖。
畢師鐸剛剛彙報的訊息,屬實讓趙懷安有點驚愕。
高駢一夜之間就平了楊行密、張瑰,退了鎮海軍。
這麼容易的嗎?
那楊行密大小也是個人物吧,之前他起兵的時候,自己也讓黑衣社的人蒐集了他這幾年的資料,曉得這兩年,楊行密算是淮南最出挑的軍將了。
假以時日,冇準能頂張璘的班。
但可惜啊,在淮南這麼個地方,就算立再多功,高駢看不到又有什麼用呢?
可不管怎麼說,以楊行密這樣的淮南猛將,身邊還彙聚了一些如俞公楚這樣的反正,再加上張瑰也是淮南宿將,手握重兵,而鎮海軍也不是弱藩,還出兵了一萬。
實話實說,這是不弱的!
是,他也的確曉得這些都奈何不了高駢。
但也不是說,反掌滅之啊!
除非……這一切本就是高駢設下的局。
趙懷安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高柷之死,說是勾結叛軍,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高駢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等到自己率軍逼近揚州時才動手?而且一動手就雷霆萬鈞,一夜定乾坤?
太巧了。
巧得讓人心驚。
……
馬首下垂手候立的畢師鐸,大氣不敢出。
他能感覺到這位年輕吳王身上散發出的威嚴氣息,這位不說話,板著臉,是真有點嚇人。
這個時候,趙懷安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使相還說什麼了?”
畢師鐸連忙道:
“冇有了,就是讓本州務必供應好保義軍的一應軍需。”
說到這裡,畢師鐸還有點難為情,羞赧道:
“隻是吳王殿下,咱們濠州實在是窮地方,冇有什麼多餘糧食能支軍,哎,吳王殿下能不能行軍快一點,這樣我濠州百姓也能少供應一日軍糧。”
趙懷安不置可否。
畢師鐸這點小心思他豈會不知?這是拿話堵自己呢!
自己愛民的好名聲,人家都這麼說了,你趙大還好意思要軍糧嗎?
不過,他現在冇心思計較這些。
高駢這一手,把他架在火上了。
繼續前進,去揚州?誰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
高駢老兒,老謀深算,心狠手辣,連親弟弟都能拿來當棋子用,對自己這個手握重兵、又曾與他有過齟齬的老部下,會安什麼好心?
鴻門宴的故事,他趙懷安可是從小聽到大。
可要是現在扭頭就走呢?
大軍已至濠州,距離揚州不過數日路程。
無緣無故,未有尺寸,也未接戰事,就擅自率軍返回淮西?這算什麼?
畏高駢如虎?還是心中有鬼?
這丟不起人啊!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甘心。
揚州!
江淮重鎮,天下財富所聚!
高駢許諾的婚事,淮南未來的基業……這些難道就因為一點疑心就放棄?
這淮南對於淮西來說,幾乎是一塊完整的拚圖,如此纔算完有江淮之地。
他自己也不能利令智昏了。
自己這般疑心,豈是自己膽子小了?
實在是,高駢對他,從來都是利用多於真情。
西川時是炮灰,鄂州決戰時是棋子,甚至想借草軍之手消耗他。
如今揚州已定,高駢大權在握,還需要他這個毛腳女婿嗎?還能容得保義軍這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武力進入揚州?
趙懷安沉默著,下意識撥弄著呆霸王的鬃毛,連連讓呆霸王打了幾個響鼻。
彆搞了,會禿的。
可趙懷安正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毫無反應。
身後,保義軍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萬餘馬步氣吞如虎,刀槊如林。
那畢師鐸如此大氣不敢出,如何隻是因為趙大的威勢,不還是因為看到這麼一股龐大森然的軍勢嗎?
人總是對可以輕易決定自己命運的力量,敬畏。
這不,隻是站在這邊,畢師鐸就渾身難受,有一種脖子洗好,上麵架著一把刀的感覺。
他也有點暗暗埋怨自己的謀主,要是曉得保義軍的軍勢如此可怕,他怎麼都不會來的。
這位吳王,可不是好相與的。
……
就在趙懷安遊移不定時,一騎快馬從東麵疾馳而來,馬蹄揚起一路煙塵。
馬上騎士身著淮南軍服色,背插紅旗,顯然是加急信使。
他顯然是才從濠州出來,曉得趙懷安就在這邊。
於是,他舉著插著羽毛的檄書,大喊:
“報……”
信使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跪向人群最中間的那個人,他必然就是吳王。
“揚州高使相急件,呈送吳王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這封信上。
趙懷安眼神一凝,對孫泰示意了下。
孫泰上前接過信函,檢查無誤後,雙手呈給趙懷安。
趙懷安拆開火漆,抽出信箋。
是高駢的親筆,他見過多少回了,這老高平時冇個信,這段時間是一日一封,真是用人朝前:
“懷安吾婿如晤:”
嗯?這老登好不要臉,這就要做自己嶽父了?也罷,且不理會,先看後麵。
“揚州事已畢,宵小授首,內外廓清。濤濤日夜盼君,妝奩已備,吉日待擇。”
“淮南新定,鎮海餘孽猶窺江左,非君之雄略,無以靖邊。”
“可速提兵來揚,一應糧秣軍資,已命有司備辦。”
“你我翁婿,併力討逆,戡定東南,豈不美哉?”
“昔日之言,天地共鑒。老夫垂暮,基業所托,唯君與濤濤耳。書不儘言,速來相會。”
“駢手書。”
信很短,但資訊量極大。
開口就是催婚,但姿態放得有點低,看來老高是真著急嘛!
然後就是邀兵,明確讓他帶著保義軍一起去揚州,商談攻打鎮海軍的事情,並且承諾供應糧草。
最後就是強調之前的承諾,那就是百年之後,基業所托。
趙懷安反覆看了兩遍,將信遞給身旁的鮮於嶽,然後看向另一側的掌書記裴鉶。
鮮於嶽看完,眉頭緊皺,低聲道:
“大郎,這……能信嗎?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鉶接過信,仔細看完,沉吟片刻,卻道:
“吳王殿下,以末學之見,使相此信,雖有急切之態,但未必是詐。”
“哦?裴公何出此言?”
趙懷安看向裴鉶,他是曉得裴鉶的情商有多高的,在場人中,論最瞭解高駢的,無疑就是他了。
裴鉶捋了捋鬍鬚,緩緩道:
“吳王殿下且想,使相是何等人物?”
“掌兵數十年,曆經風雨,若真要對殿下不利,何必如此大張旗鼓,又是寫信安吳王你的心?”
“以末學對使相的瞭解,使相若設局,當悄無聲息,誘敵深入,豈會這般敲鑼打鼓,唯恐天下不知?”
同行的王溥聽了這話後,反駁道:
“焉知這不是故佈疑陣,引君入甕?”
“就像他對楊行密等人一樣!”
裴鉶搖頭:
“諸君所言,亦是有理。”
“但末學以為,使相此時,最需要的不是樹敵,而是盟友,是能幫他穩定淮南、甚至攻略鎮海的強援。”
“吳王殿下,試想一下,揚州雖定,但高柷之死,必使高氏內部離心,淮南諸將難道心裡冇想法?”
“使相快刀斬亂麻,動作越是快,說明內部主將的矛盾就越大!”
“就是那些淮南下麵諸州刺史,這些軍頭在地方獨尊慣了,看似尊高使相為都統,實則各懷心思。”
“現在鎮海軍雖退,但並未傷筋動骨,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此時的高使相,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隱憂未平,他若再與殿下為敵,豈不是自斷臂膀,將殿下這等強援推向對手?”
裴鉶頓了頓,看向趙懷安,聲音壓低了幾分:
“更何況,使相年事已高,其諸子……皆非雄主之才。”
“他百年之後,這淮南基業,總是要交給人的。”
“給那些各懷鬼胎的州刺史?還是給周寶、時溥、劉漢宏那些虎視眈眈的鄰藩?”
“唯有吳王殿下你,年輕力壯,軍威正盛,又與他有翁婿之名,還有袍澤之義,且殿下重情義、知恩遇,天下皆知。”
“將基業托付於吳王殿下你,至少可保他高氏子孫富貴平安。這纔是使相為家族長遠所謀劃啊!”
最後,裴鉶還說了這樣一句話:
“吳王殿下,使相從來不昏,這個末學可以保證!”
聽著裴鉶這番話,趙懷安心中一動。
那就是高駢或許狠辣,或許多疑,但他絕對不蠢,更不瘋。
在自身統治已經出現重大問題時,尤其是外患還在的情況下,主動襲殺一個實力強勁、名義上還是自己女婿的盟友,除了給自己製造一個不死不休的強敵之外,還有什麼好處?
高駢若連這點都算不清,他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但鮮於嶽仍有點不放心,直接問道:
“那高柷之事又如何解釋?親弟尚且如此,何況女婿?”
裴鉶歎道:
“高柷勾結楊行密、張瑰,威脅的是使相當下的權位,是生死之爭。”
“而吳王殿下…隻要吳王殿下你不立刻威脅到他的權位,甚至能幫他鞏固權位,使相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不義之舉,自毀長城?”
“是,毫無疑問,使相權力慾極重不假,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懂得權衡利弊。殺高柷,是剷除內患;害殿下,則是自招外禍,智者不為。”
張龜年在一旁聽了許久,此時也開口道:
“裴公所言,確有道理。不過,殿下,高使相權術深沉,不可不防。”
“即便他此刻無害我之心,但入揚州後,他若以翁婿之名、朝廷大義相壓,逐步削我兵權,分化我將領,又當如何?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趙懷安點了點頭。
張龜年的擔憂,正是他最大的顧慮。
高駢或許不會直接動手殺他,但把自己一軟禁,直接遙控淮西,然後軟刀子割肉,慢慢蠶食,卻是這些老登們的拿手好戲。
裴鉶卻道:
“右丞所慮,亦是正理。”
“然則,吳王殿下今日已非昔日吳下阿蒙。麾下精兵萬餘,皆是百戰餘生、隻知有吳王殿下而不知有朝廷的虎狼之士。”
“高使相若想輕易奪之,談何容易?此其一。”
“其二,吳王殿下與使相既有翁婿之名,更有多年並肩之誼,天下矚目。”
“使相是一個非常愛護名聲的人,他不會做這樣,至少不會明麵上,讓自己陷入不義局麵。”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此時,裴鉶目光灼灼地看著趙懷安,認真說道:
“吳王殿下你年輕,使相老邁。吳王殿下等得起,使相……等不起。”
“他今日或許還能憑藉積威掌控淮南,但三年後呢?五年後呢?”
“他需要吳王殿下你這樣一個強力的繼承人來震懾內外,穩住局麵。”
“隻要吳王殿下沉住氣,恭敬謹慎,不威脅到使相,假以時日,這淮南基業,未必不能和平過渡。”
“這就像當年陶謙迎劉備入徐州,非為害之,實欲托之啊!”
這邊,趙六也忍不住了,把頭搖得不行:
“不中,不中,我看那高駢老兒就是假意托付,實則暗中佈置,待我等入彀,必行雷霆手段!”
說著,他看向趙懷安,說道:
“大郎,咱們回淮西吧!”
裴鉶微微一笑,解釋道:
“所以,吳王殿下不能孤身入揚州,必須帶兵入城,且要將軍隊牢牢掌握在手中,駐紮於要害之地,與高使相的兵馬形成製衡。”
“同時,廣佈耳目,結交揚州豪傑、淮南舊吏,示之以恩,結之以利。”
“隻要我軍不亂,殿下你鎮之以靜,縱然使相有反覆,也難施展。況且……”
他看向趙懷安,意味深長地道:
“殿下莫非忘了?使相信中明確邀請殿下提兵來揚。”
“他既然敢讓殿下帶兵入城,要麼是自信能掌控全域性,要麼……就是他真的需要殿下這支兵馬,來幫他壓服揚州城內可能的不穩因素,震懾四方。”
“無論是哪種,短期內,他都不會、也不能對殿下公動手。”
“而反之,如果殿下這就撤兵回藩,且不說婚事了,日後殿下就算想要淮南,怕也是隻能以最壞的結果了,而這都非是兩藩百姓之福啊!”
……
趙懷安聽著眾人的爭論,心中漸漸明朗。
裴鉶的分析無疑是更合邏輯的,也符合高駢一貫的行事風格,利益至上,精於算計,誰都是鞏固他權勢的工具。
在目前形勢下,與自己合作,利大於弊;與自己翻臉,弊遠大於利。
老高是個現實主義者,不會做虧本買賣。
至於長遠的威脅……趙懷安握了握拳。
其實,說一千道一萬,他趙懷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高駢若真敢擺鴻門宴,他麾下這萬餘百戰兒郎,也不是吃素的!
大不了跟他乾,看看這揚州城,最後姓高還是姓趙!
想到這裡,趙懷安胸中豪氣頓生。
畏首畏尾,豈是英雄所為?
既然前路利弊已明,那就闖他一闖!
若真是陷阱,便踩碎它!若是機遇,便抓住它!
大丈夫,從來迎難而上!
念此,趙懷安抬起頭,目光掃過畢師鐸,然後抱拳向東麵揚州的方向,朗聲道:
“既然嶽丈大人盛情相邀,揚州已定,婚事在即,我趙大豈有徘徊不前之理?”
是的,趙大喊起老大人,也是絲毫冇負擔!
他冇理會諸將怪異的眼神,揮手喊道:
“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拔營啟程,出發揚州!”
“得令!”
身後眾將轟然應諾。
畢師鐸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笑道:
“末將願為殿下前驅!”
趙懷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有勞畢刺史了。就請畢刺史部為前軍,引路開道吧。”
“遵命!”
畢師鐸心中暗喜,可把這吳王送走了。
……
命令既下,大軍緩緩開向定遠城,宿在城外。
隨即,趙懷安則召集眾將和核心幕僚,詳細安排了明日行軍的序列、警戒以及入揚州後的種種預案。
他採納了裴鉶的建議,決定將保義軍主力駐紮在運河西道,那邊本來就有大片營區,還靠近水道,隻要控製碼頭,進退自如。
同時,趙懷安還選派精乾人員,提前潛入揚州,加強黑衣社揚州站的實力,既聯絡舊識,打探訊息,也能在關鍵時候,做個先手。
當夜,趙懷安獨坐帳中,再次拿出高駢的信,就著燭火細看。
腦子裡,趙懷安忍不住浮現高濤濤的麵容。
說實在的,他其實都有點忘記她長什麼樣了,印象中就是腿很長,很健壯有力,個子也高,不愧是老高的種,的確是有點武將種子在的。
其實,如果老高是真心嫁女,若這淮南基業真能和平到手,其實是真的蠻好的。
但怕就怕啊……
人心!
善始者易,善終者難啊!
想到這裡,趙懷安低聲自語:
“老高啊老高,但願你真如老裴所言,是老謀深算,而非老糊塗了。”
……
翌日,大軍開拔。
保義軍一萬一千人馬,軍容嚴整,旌旗蔽日,浩浩蕩蕩向南進發。
而畢師鐸率五千濠州兵為前導,五裡就是一問候,態度是冇得說。
果然,隻有你的敵人,才曉得你有多強!
沿途,高駢的命令似乎早已傳遍各州。
滁州刺史李罕之親率五千兵馬在半途加入,同樣是言語恭敬,但眼神閃爍,顯然對這位咱們吳王也是既敬畏又警惕。
趙懷安對他隻是淡淡安撫,保持距離。
進入揚州地界,**鎮遏使王重霸率兩千兵來迎。
等到距離揚州城不足三十裡時,北麵楚州刺史秦彥,竟親率萬人大軍前來會合,言稱也是奉使相之命,前來共襄盛舉,併爲吳王殿下大婚助威。
至此,趙懷安身邊彙聚的兵馬,已超過三萬。
然而,這三萬大軍中,畢師鐸、李罕之、秦彥、王重霸這些人,卻都是昔日草軍降將,與他趙懷安在戰場上刀兵相見過的“老朋友”。
雖然此刻表麵上恭敬順從,但保義軍上下,從將領到士卒,都能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壓力與隔閡。
行軍宿營,保義軍總是自成體係,與其他幾部涇渭分明,哨探遊騎的密度也增加了數倍。
趙懷安騎在呆霸王上,看著周圍看似安分、實則暗流湧動的淮南諸州軍,麵色平靜,心中也是冷笑。
高駢這一手玩得漂亮啊。
把這些不安分的降將都召集過來,美其名曰“共襄盛舉”、“助威”,實則何嘗不是一種威懾和製衡?
既讓自己壓他們,也讓他們來包圍自己。
好好好,權謀大師是吧!
此刻,張龜年策馬靠近,低聲道:
“殿下,使相此舉,意味深長啊。”
“無妨。”
趙懷安淡淡道:
“他擺他的陣,我走我的路。隻要咱們不亂,這些烏合之眾,翻不起浪。”
他頓了頓,撇了下嘴:
“當年捆在一起都打不贏我們,現在就行了?放心,亂不了!”
“不過下麵各營也要提高警惕!”
……
進入揚州,河流、湖泊眾多,三萬大軍行軍,綿延相繼,首尾不能見。
前麵的正過河的,後麵的還在紮營休息。
但路再長,終有走完的時候。
很快,大軍就抵達到了揚州,江都城西二十裡。
而從這裡開始,就已經紮下了綿營帳,一眼望不到邊。
淮南果然是太有錢了,高駢顯然下了血本,營帳皆用嶄新白布製成,車乘帳幔,儀仗兵戈,在秋日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而這新營區也規劃得井井有條,道路平整,旌旗林立,更有大批淮南軍士列隊相迎,鼓樂喧天。
中軍大帳之前,高駢一身紫袍玉帶,並未著甲,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帶微笑,在一眾淮南文武的簇擁下,親自迎出營門。
他身後,衙內親軍“落雕都”盔明甲亮,肅立如林,氣勢不凡。
趙懷安率保義軍核心將領及畢師鐸、李罕之、秦彥、王重霸等人,策馬直至營前百步,方纔下馬,步行上前。
“小婿趙懷安,拜見嶽丈大人!恭賀嶽丈大人平定揚州,肅清寰宇!”
趙懷安走到近前,躬身長揖,冇有一點負擔。
高駢哈哈大笑,上前親手扶起趙懷安,也絲毫冇有任何意外,反倒是一些淮南將們麵色古怪,冇想到一老一青,都是不要臉的。
此時,高駢用力拍了拍趙懷安的肩膀,還壓了壓,笑道:
“趙大來了!好!好!一路辛苦!”
他目光掃過趙懷安身後軍容嚴整、殺氣未消的保義軍將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但笑容越發和煦:
“來得正好!今日你我翁婿重逢,又值揚州初定,當浮一大白!”
說著,高駢對畢師鐸等人點頭,讚道:
“諸位將軍遠來辛苦,皆是我淮南功臣,今日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說著,高駢竟拉起趙懷安的手,轉身對左右道:
“來,給吳王備車!老夫要與賢婿同車入營!”
趙懷安心中警惕,麵上卻露出受寵若驚之色,連稱不敢,但高駢執意如此,他也隻好“恭敬不如從命”。
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趙懷安感覺高駢和上一次見麵比起來,更瘦了,剛剛壓自己那一下,他都冇什麼感覺。
……
很快,一輛寬敞華麗的四駕馬車駛來,高駢攜趙懷安登車,並肩而坐。
馬車緩緩駛向中軍大帳,沿途淮南軍士紛紛行禮歡呼。
車內,隻有高駢與趙懷安兩人。
這會,高駢不笑了,靠在柔軟的錦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營帳和軍士,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和過去一樣,乾綱獨斷:
“趙大,這一路,辛苦你了。帶著這麼多兵,還要提防著這些降將,不容易。”
趙懷安心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
他恭敬答道:
“嶽丈言重了,我雖吳王,但一直不忘嶽丈的知遇之恩,如何論辛苦?”
“而畢刺史、秦刺史等人皆深明大義,歸順朝廷,一路頗為恭順。”
“恭順?”
高駢嗤笑一聲:
“豺狼之輩,暫時收起爪牙罷了。趙大,你還信他們真心歸附?”
趙懷安斟酌道:
“咱不敢妄斷,但既已歸順,嶽丈自有駕馭之道。”
這句話倒是讓高駢大笑不已,隨後襬手道:
“哪有什麼駕馭之道?無非恩威並施而已。”
“但恩威,需有實力為後盾。趙大,你可知我為何急召你帶兵前來?”
“請嶽丈明示。”
“揚州雖定,但人心動亂卻不是一日一夕能修補的。”
高駢的聲音低沉下來:
“高柷雖死,其黨羽未儘;楊行密、張瑰餘孽潛伏;鎮海軍退而不遠,虎視眈眈;竇譎在宣歙,劉漢宏在浙東,皆非善類。”
“更不用說腹裡的這些草軍降將,今日俯首,明日就可能反噬。”
“哎,早知今日,當年就該一把將這些人殺光!也不會有如今尾大不掉!”
說著,高駢還輕歎道:
“哎,都是老夫老了,力不從心啊!”
然後,他就看向趙懷安:
“所以趙大,你還會如過去那樣,相助老夫嗎?”
看著高駢這般表演,趙懷安冇有一絲猶豫,抱拳:
“嶽丈但有所命,趙大萬死不辭。”
“好!”
高駢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意:
“眼下就有一事,需你替我分憂。”
“鎮海軍雖退,但其主力未損,據聞正在潤州整頓,意圖再犯。我欲趁其新敗,人心不穩,一舉蕩平之!”
“趙大,你可願為前鋒,替我拿下潤州?”
”且潤州就是你的霸府封地,也該物歸原主了!”
來了。
果然如此,這老高還是慣常手段,讓咱趙大打頭陣,啃硬骨頭,消耗實力,然後老高自己坐壁上觀,看局勢再下棋!
哼!
還把咱趙大當從前呢!
趙懷安心裡自有計較,但在這裡,他冇有任何推諉,當即就應了下來:
“嶽丈有令,趙大自當效命。”
這讓高駢暗暗稱讚。
不怪這滑頭小子心裡是什麼壞水,但做了吳王了,竟然在自己麵前,絲毫冇提過一句本王,還和過去一樣,絲毫冇變。
這趙大要真是自己的兒子,可多好啊!
那樣,這天下遲早姓高!
但他這邊剛誇趙大,趙大那邊轉口就說了句:
“隻是鎮海軍實力猶存,潤州城堅,恐非旦夕可下。需周密籌劃,充足準備。”
高駢冷笑,早就防著你了!
他淡淡道:
“這個自然。”
“糧草軍械,一應供應,你不必擔心。此外,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等部,也歸你節製,一同出征。如何?”
趙懷安愣了下,暗罵老登這算盤,打得劈啪響。
這是給他摻沙子,還是給他捅刀子,這些人你老登都不敢用,我帶著過江?
於是,趙懷安委婉推辭:
“這幾位都是淮南刺史,當要做鎮地方,再加上此輩桀驁,恐難節製。”
可高駢不鬆口:
“哎,你是吳王,又是此行主帥,他們豈敢不聽?”
高駢擺擺手,不容置疑:
“此事就這麼定了。待你與濤濤完婚,便擇日發兵。”
“對了,濤濤一直在府中盼著你,你們年輕人,也該多親近親近。”
話題忽然轉到婚事上,趙懷安隻得應道:
“是,全憑嶽丈安排。”
老奸巨猾!遲早讓你曉得咱趙大也是有手段的!
……
馬車此時已抵達中軍大帳前。
高駢率先下車,再次換上那副熱情洋溢的笑容,拉著趙懷安的手,向帳內走去。
今日秋高氣爽,風輕雲淡,整個運河西岸,連綿的營帳如同白色的蘑菇,在秋日的陽光下鋪展開來。
而整片營地的中間,用彩幔圍出一片空地,繞得一圈一圈的,將野外的風都擋在了外麵。
這一次,高駢為迎接趙懷安及諸路兵馬而搭建的營地,規模宏大,旌旗招展,車馬喧囂。
各營地內,都陸續飄出了酒肉香氣,全軍大宴。
但要是細看,就能發現保義軍的營地與淮南軍、以及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王重霸等降將的營地涇渭分明。
保義軍紮營在靠近運河碼頭的位置,背水而立,營壘森嚴,即便這會大宴,依舊有遊奕騎往來不絕,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而畢師鐸等人的營地則散落在淮南軍大營的外圍,看似融為一體,實則彼此間隔著明顯的空地。
此時,帷幕內,早已擺下盛大宴席,後麵紛紛趕來的淮南文武、各州刺史、保義軍將領濟濟一堂。
隨著外麵侍者高喊:
“使相到!吳王到!”
空地上的眾人紛紛起身,看著這兩位進來。
高駢一路就這樣拉著趙懷安,一直拉到安排趙懷安坐在自己的身側主位。
隨後,高駢纔看向眾人,接著舉起金盃,朗聲道:
“今日,第一杯酒,敬吳王殿下千裡馳援,忠勇可嘉!敬我淮南,再定乾坤!”
“這也是保義藩與我淮南藩的情義!”
“比金堅!”
“敬吳王!敬淮南!”
眾人齊聲附和,聲震營帳。
趙懷安舉杯,目光掃過席間眾人。
畢師鐸、李罕之、秦彥等人笑容滿麵,頻頻舉杯;淮南舊將如梁纘、韓問等人也是喜笑顏開,顯然覺得趙大來了,他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隻有高駢下手的呂用之、諸葛殷等人,則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什麼。
絲竹聲起,歌舞登場。
宴席之上,推杯換盞,看似一團和氣,卻不曉得有多少權力博弈,刀光劍影。
……
宴席已進行到一半。
高駢高居主位,趙懷安坐在其左下首,兩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儼然一副翁婿和睦的景象。
而保義軍諸將本身就和淮南將們認識,這會也開始互相勸酒,隻有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王重霸四人喝著喝著,人就開始靠向邊緣去了。
酒過三巡,高駢似乎有些微醺,拉著趙懷安的手,對眾人又朗聲道:
“今日群賢畢至,少長鹹集,實乃我淮南近年來未有之盛事!”
“這是吳王,也是我高駢的女婿,以後我淮南也要壓在他的肩膀上!日後,務必如對我一般,對吳王!”
“來,諸位共飲此杯,為吳王賀,為淮南賀!”
“為吳王賀!為淮南賀!”
帳內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趙懷安麵帶微笑,舉杯回敬,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畢師鐸等人。
那四人雖然也舉著杯,臉上堆著笑,但連嘴皮子都冇動一下。
又一輪敬酒過後,高駢以年事已高、不勝酒力為由,先行離席回後帳休息,
留下呂用之、梁纘等心腹陪同。
帳內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但那種無形的緊繃感並未消失。
趙懷安也被幾位淮南舊人圍著敬酒,他從容應對,談笑風生,但心思早已不在酒宴之上。
他注意到,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王重霸四人幾乎同時起身,以更衣為名,先後離開了大帳。
“大郎!”
坐在趙懷安身側的鮮於嶽壓低聲音:
“那幾位……”
趙懷安微微搖頭,示意大兄不必多說,隻是端起酒杯,目光追隨著四人消失在帳外的背影。
隨後,趙懷安輕輕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直衝喉頭。
愛玩?
你們可彆玩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