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即將分批休假,但王府內外事務仍需運轉。
趙懷安將三弟懷寶帶在身邊,讓他跟隨趙六、豆胖子他們學習親衛事務,同時也可在張龜年、王鐸前來彙報文書時,旁聽學習。
老三雖然頑劣,但底子不壞。
其實,在趙懷安老孃那樣的教導下,也長不出壞種。
他隻是因為成長過程中少了父親的角色,不知道什麼是高山,吃的打又少了,這才頑劣。
可趙懷安卻能看出,這小子是個璞玉,有自己的主體性。
說直白點,就是這個老三有自己的想法,能主動做事。
而趙懷寶被趙懷安死命打了一頓後,還真的就曉得好歹來了,當然,這也和趙懷安這個長兄太高山了,一下子就把少年給壓服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崇拜、孺慕,以長兄為榜樣,努力靠近兄長所期望的樣子的情感。
再加上這小子機敏好學,不怕吃苦,還真有點能成才的底子。
所以在趙懷安給他這個在機要處學習的機會後,每日早起晚睡,除了完成趙六安排的站崗、傳令等任務,一有空就向王府書吏請教吏事,甚至偷偷觀察張龜年、王鐸如何處理政務。
甚至某日,趙懷安偶然問起他,曉得為何軍中要求衙內親軍必須一日一個雞子,而不是打蛋湯,這趙懷寶竟然能有自己見識。
他說,雞子一個就是一個,少了一個就會被髮現,所以冇人敢剋扣,可要是打成了蛋湯,到底用了多少,就冇人算得出了。
趙懷安大為驚訝,對趙懷寶的改變看在心裡,喜在心頭。
這打虎親兄弟,以後他要想平定天下,也需要懷泰、懷德、懷寶三人,他們的賢愚直接影響地方安定。
現在懷寶有此見識,既是他的福氣,也是日後老百姓的福氣。
趙懷安就冇想過猜忌這些兄弟,他一刀一槍打下的天下,還用擔心這個?
當然,放在身邊言傳身教也是少不了的。
而與此同時,內宅也傳來喜訊,說福妃經診脈,確認有孕已三月餘。
這是永福公主的第二胎。
趙懷安大喜,親自前往永福殿探望,叮囑王妃好生休養,又令內府增撥用度,選派經驗豐富的穩婆、乳母預備。
訊息傳出,文武有喜有憂。
大王子嗣昌盛,自然是基業綿長的吉兆。
尤其是大王正值壯年,基業初創,多子多福更能穩定人心。
可偏偏懷孕的是永福公主,這要是生出男孩,那該怎麼辦?
而有喜有憂的就是這一點。
喜的那些人都覺得以後無論如何,唐室血脈融入,後麵名正言順。
可憂的那些人,卻覺得大王好不容易穩定後宅,要是讓永福公主有了男孩,恐會生亂。
但對於外府的喜憂,趙懷安絲毫不擔心,他母親是那種智慧天成的人,這些事情有她坐鎮,亂不了。
而果然,先是吳國太賜金珠百顆,老練婆娘十人,然後是裴王妃親自帶著安妃、諸夫人前來道賀,送上禮物。
當夜,趙懷安宿於賢夫人的靜思堂。
……
在安排內宅、休整軍隊的同時,趙懷安全力處理政務。
吳王府下發的第一份王令就是《勸課農桑令》:
承認流民及返鄉百姓對無主荒地的墾殖權,三年內免征春稅,開墾五年後,土地歸其所有。
然後在各州縣官員考覈,以戶口增長、墾田數量、糧賦征收為主要指標。
同時,令工曹參軍陳圭主持,征發廂軍,修繕壽州至光州、廬州的主要官道,並開始規劃連線各州的驛傳係統。
令三司度支嚴格審計府庫收支,建立預算製度,確保錢糧供應。
因為春耕在即,所以吳王府冇有招募壯丁,反而將各地廂軍用了起來,這反而讓王府發現了廂軍做大型工程的好處。
這些人本身就有協作經驗,又有現成的軍事組織,所以做這些大型工程,效率驚人。
一時間,壽州到光州、廬州等地的道路,塵土飛揚,數萬廂軍開始埋頭苦乾,熱火朝天!
……
春日的陽光灑在吳王府的飛簷上,也灑在壽州城外正在整隊準備第一批返鄉的武士們身上。
他們帶著賞賜,帶著榮耀,帶著對家人的思念,即將踏上歸途。
驢車吱呀吱呀地走在回軍營的路上。
黑郎,現在該叫隊將吳元泰了,但軍中老兄弟還是習慣叫他黑郎,不過後麵要是新卒進來,誰敢稱呼一句黑郎,那就是你的不禮貌了!
此時,黑郎坐在車板上,身旁是同所的袍澤賙濟。
今日他們一起請了假,去市場買了些東西準備帶回家。
兩人都穿著保義軍的絳色圓袍,腰間彆著橫刀,雖然風塵仆仆,但精神頭都不錯。
畢竟他們這些活下來的,都升了官。
他黑郎已經確定了,為隊將,賙濟差一點,為什長。
也不是黑郎有多努力,也不是人家賙濟不努力,實在是因為黑郎的頂頭上司傅彤升得太快了,他們那個營水漲船高!
還有就是,這一次保義軍的繳獲簡直不可勝數,所以上麵發的尤其大方,再加上黑郎入長安的時候,自己又從敵軍的屍體上繳獲了不少戰利品,這一次算是發財了。
所以這會坐在驢車上,黑郎快活說著話,旁邊的賙濟倒是成了悶葫蘆,和他們兩年前出征時正好反過來了。
一路驢車到了軍營,黑郎與賙濟擺手相彆,約定一併回營田所。
很快,傅彤營的休沐令下來了,黑郎所在的隊被安排在第一批。
所以他早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在營外等了半天,想等賙濟一起走。
可最後,他卻被告知,賙濟他們營的休沐安排晚了一旬,這周輪值留守。
黑郎去找賙濟時,見他正帶著幾個新兵在校場上練刀,一臉無奈地攤手:
“黑郎,你先回吧,我這走不開。”
黑郎撇撇嘴,有點不甘心地走了。
那邊黑郎一走,賙濟也暗罵:
“黑郎你是壞了心了!發財升官了就喊兄弟一起回鄉!這不讓兄弟心裡苦嘛!”
說完,看到有新兵望過來,他怒吼瞪了過去,罵道:
“看什麼看,你和你們三個一起加練!”
“不服氣?不服氣就和我比比,比我厲害,你就不用練了!”
……
冇能拉著賙濟回鄉,黑郎隻好獨自上路,好在從壽州到光州也冇多遠。
他纔出營冇多遠,就遇上了幾個同樣來自光州營田所的袍澤,而且還都離得不遠。
於是湊錢雇了輛驢車,晃晃悠悠往家趕,三天後就到了光州地界。
路還是那條路。
前年夏,他們就是沿著這條路,從光州大營開拔,一路向北,去打代北,打長安。
那時隊伍裡擠滿了人,車馬粼粼,塵土飛揚,新兵們緊張又興奮,老兵們沉默而堅毅。
而那時候,自己也隻是個剛入營冇多久的司號手,懷裡揣著嗩呐,心裡揣著對未來的茫然和對奶奶的牽掛,就這樣踏上征程。
如今,路兩旁的冬麥田已經收割完畢,留下齊刷刷的麥茬。
一些田裡已經種上了豆子,綠油油的秧苗在春日的陽光下舒展。
遠處村落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比起他們從長安回來一路所見的荒蕪,如今的光州地界,真是天上人間了。
忽然,同車的一個袍澤指著路旁不遠處的一個小村落喊道:
“看,那是三水所吧。”
黑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頭猛地一緊。
三水所……張悶葫蘆的家,就在那裡。
張悶葫蘆,本名張旦,因為平時話少,打仗時卻悶頭往前衝,得了這麼個綽號。
他是黑郎同什的兄弟,比黑郎還大幾歲,是草軍俘虜出身,當年大王出征中原曹濮,他們是最早一批遷入光州的俘虜,後來被安置在營田所。
前年出征前,隊伍經過三水所附近,張悶葫蘆還央求黑郎吹嗩呐。
他家裡有個老孃,眼睛也不太好,還有個剛過門的媳婦。
張悶葫蘆當時憨笑著說:
“黑郎,給吹一個,讓我娘和我媳婦知道,我跟著隊伍過路了,叫她們彆惦記。”
黑郎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對著三水所的方向,吹了一曲《將軍令》。
張悶葫蘆就站在他旁邊,咧著嘴傻笑。
後來……後來在章敬寺那場血戰裡,張悶葫蘆衝得太靠前,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脖子,當場就冇了。
黑郎親眼看著他倒下,想衝過去拉他,卻被趙長耳一把拽了回來。
等戰鬥結束再去尋時,張悶葫蘆的屍體已經被收殮走了,隻剩下地上一灘暗紅色的血。
撫卹的名錄下來時,黑郎特意去看了。
張悶葫蘆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麵跟著“陣亡”兩個字,還有撫卹的數額:
錢二十貫,粟三十石,永業田二十畝,其子可入州縣官學,免束脩。
可張悶葫蘆還冇孩子。
他媳婦過門才半年,他就出征了。
驢車緩緩前行,離三水所越來越近,黑郎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他想起張悶葫蘆憨厚的笑容,想起他出征前偷偷塞給自己半塊麥餅,說“你年紀小,多吃點”,想起他戰死前那聲悶哼……
“停車!”
黑郎忽然喊道。
趕車的袍澤勒住驢子,疑惑地回頭:
“黑郎,咋了?”
黑郎冇說話,跳下車,從隨身的包袱裡翻出那支嗩呐。
這嗩呐已經有很久冇吹了,連紅綢子都有些褪色了。
他走到路邊,麵向三水所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吹響了嗩呐。
不是軍中的號令,也不是喜慶的曲子。
他吹的是一支光州本地流傳的調子,叫《歸鄉謠》。
調子很簡單,甚至有些土氣,但悠長,蒼涼,像曠野裡的風,像老母親站在村口的眺望。
尖銳又帶著沙啞的嗩呐聲刺破了春日午後的寧靜,在空曠的田野上迴盪。
同車的袍澤們都愣住了,隨即明白了什麼,紛紛沉默下來,跳下車,站在黑郎身後。
路旁田裡勞作的農人直起身子,朝這邊張望。
三水所裡,有幾個人影從所裡奔出,向這裡跑來。
黑郎吹得很用力,腮幫子鼓得老高,額頭上青筋都凸了起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三水所的方向,能看到奔過來的那些人,全都是婦人,其中也許就有張悶葫蘆的年輕媳婦吧。
一曲吹罷,黑郎的嘴唇都有些發麻。
他放下嗩呐,胸膛劇烈起伏著。
這個時候,三水所那邊,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柺杖的老婦人這才顫巍巍地走到所門口,朝著路口張望。
她眯著眼睛,努力想看清這邊的人。
一下子,黑郎就曉得,這一定是張悶葫蘆的娘。
他忽然就哭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想起張悶葫蘆和自己一起跳舞,一起吃肉,一起開玩笑,想起後麵整理他行囊時,看到的那份家書。
那是他媳婦托人寫的,上麵隻有歪歪扭扭幾個字:
“旦郎,娘好,我也好,盼君歸期。”
可他回不來了。
君問歸期未有期!
黑郎抹了把臉,重新舉起嗩呐,又吹了起來。
這次吹的是《秦王破陣樂》的片段,是保義軍開拔、凱旋時常吹的曲子。
調子激昂,帶著金戈鐵馬的氣息。
他一邊吹,一邊在心裡默默地說:
“老張,我替你回來了。我替你,看看娘,看看嫂子。”
“你的撫卹,大王一定會發下來的,你的田,會有人幫你種。你的娘,咱們營田所的兄弟,都會幫著照看。”
“就是嫂子,大夥怕是幫不了了!”
“你要是有個崽可該多好啊!”
嗩呐聲在田野上飄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愴和力量。
同車的袍澤裡,有人也開始抹眼淚。
他們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見過太多的生死。
可每次想到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心裡還是像刀割一樣。
“黑郎,走吧。”
一個年長些的袍澤拍了拍黑郎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
“你兄弟……他知道的。”
黑郎點點頭,收起嗩呐,最後看了一眼村口那個依然在張望的老婦人,和那群失望的婦人們,轉身爬上了驢車。
驢車繼續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走了冇多遠,另一個袍澤忽然開口:
“黑郎,前麵快到慶義所了,我們什的大嘴……他家就在那。你能……也吹一個嗎?”
這是他的死難兄弟,這一刻,同樣觸景傷情!
黑郎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於是,快到慶義所時,黑郎又吹響了嗩呐。
還是那支《歸鄉謠》,還是那樣用力,那樣蒼涼。
莊頭一戶低矮的茅屋前,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婦人正蹲在門口擇菜。
聽到嗩呐聲,她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手搭在額前,朝著大路這邊望。
她身邊,兩個半大的孩子也跑出來,好奇地張望。
驢車冇有停,緩緩駛過。
黑郎吹完一曲,朝著那婦人和孩子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婦人似乎明白了什麼,她忽然捂住臉,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兩個孩子不知所措地圍著她。
驢車上的袍澤們,都彆過了臉。
……
就這樣,一路上,每經過一個可能有陣亡袍澤家的村落,黑郎就會吹響嗩呐。
同車的袍澤們,也會跟著指認:
“王四郎家就在那棵大槐樹後麵。”
“小孫……他娘和他那冇過門的媳婦,應該還在那吧。”
嗩呐聲斷斷續續,在春日的原野上飄蕩。
它不再僅僅是一種樂器發出的聲音,而成了一種慰藉,一種生者對死者的承諾,一種穿越生死界限的、笨拙而真摯的交流。
黑郎吹得嘴唇破了皮,吹得頭暈眼花,但他冇有停。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吹嗩呐,而是在替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兄弟們,最後回一次家,最後看一眼爹孃妻兒,最後說一聲:
“我回來了。”
雖然回來的,隻是這一聲嗩呐。
夕陽西下時,驢車終於到了黑郎家所在的營田所。
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聚居點,依著一條小河而建,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頂,但排列得還算整齊。
田壟縱橫,豆苗已經插在了田裡。
比起黑郎記憶中前年的荒涼,如今這裡多了不少人煙,也多了幾間新起的、帶著院落的磚瓦房,那顯然是更早些時候加入保義軍、立了戰功的袍澤家蓋的。
黑郎跳下車,和同路的袍澤們道了彆,約好歸隊的時間,便背起包袱,朝著記憶裡“家”的方向走去。
是的,他在這裡不過四年,可離開家就兩年,還真就是記憶裡的。
可當他走到所門口時,就看見坐在所門旁邊的所長,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坐在門下監督所裡的勞力們出所做事。
和黑郎他們都是曹、濮一帶人不同,所長是老保義軍出身,斷了個腳趾,被分到了營田所做所長。
那所長看到健碩的黑郎出現在麵前,愣了下,然後拿起刀鞘,努力站了起來。
他看著黑郎身上的軍袍,看著他鼓鼓囊囊的行囊,還有腰牌上的職務,滿心歡喜,帶著點彎腰,對黑郎道:
“好樣的!黑郎!”
“快快回家吧,你家裡婆婆在著呢。”
黑郎給所長恭敬磕了一頭,感謝他對自己婆婆的照顧。
因為營田所是實行軍事化管理的,像所長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要坐在所門下麵督促全所人出工做事,不養一個閒人。
而黑郎他婆婆眼瞎了,所長還是很照顧的,甚至後麵他要學嗩呐,也是所長找的軍中關係。
後麵黑郎能進保義軍,也皆因為此。
所以他給所長磕頭完全不過分。
那邊所長哈哈大笑,連誇是好孩子。
之後,所長就打發黑郎不要再耽擱,快去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