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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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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安回到保義軍駐紮的永興坊大營時,一直心事重重。

張龜年、嚴珣等人迎上來,正要安慰,卻聽趙懷安搖頭:

“無事,我豈是會因那鄭畋些許話,就弄得不高興,而是今日在那朱雀樓上,我忽然想明白一個事。”

張龜年、嚴珣二人相視一看,不曉得主公又有什麼感悟。

卻見趙懷安坐在帥案後,望著一眾文武幕僚,呷了口茶,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你們說黃巢為何會敗?”

帳內一時寂靜。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宏大。

黃巢席捲半壁,兩陷長安,震動天下,最終卻身死國滅,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原因何在?

嚴珣沉吟片刻,率先開口:

“主公,以屬下淺見,黃巢之敗,首在戰略之失。”

“其人雖有大誌,卻無穩固根基。自曹濮起兵,轉戰千裡,陷廣州而不守,入長安而不治,如浮萍無根,終難持久。”

“其軍雖眾,然流寇習性未改,劫掠為生,不得人心。”

“且因據長安而得眾怒,北有沙陀、河中,西有鳳翔、涇原,南有三川,東有我等,四麵受敵,焉能不敗?”

那邊,張龜年捋須點頭,補充道:

“嚴參軍所言甚是。”

“此外,黃巢馭下無方,內部傾軋。”

“觀其軍中,王仙芝舊部與黃氏子弟矛盾重重,朱溫等大將各懷異誌。”

“入長安後,縱兵劫掠,軍紀蕩然,失士民之心。更兼賞罰不明,如對朱溫,既用且疑,終致其降唐,反戈一擊。內不能和,外不能禦,敗亡乃必然。”

豆胖子也開動了他杏仁大的腦子,有模有樣說道:

“大郎,以咱來看,黃巢之敗,敗在殘暴。”

“入長安後,縱兵劫掠,殺人如麻,致使民心儘失。”

說完,豆胖子還拽了個文辭,摸著肚子,認真道: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乃古之明理。”

可趙懷安聽了後,笑了笑,搖頭:

“殘暴?”

“胖子啊,所以我說要要多聽史書,因為這真是好東西,多聽真能長腦子!”

“史書上,古往今來,開國之君,哪個手底下冇有累累白骨?”

“秦皇漢武,乃至本朝太宗,殺的人少嗎?”

“殘暴固然可恨,但這絕非他敗亡的根本原因。”

豆胖子大餅臉一紅,不吱聲了。

而旁邊郭從雲接話道:

“其實還是那黃巢冇甚兵法。他要是能打,能打贏,那一切都是對的!他敗就是因為他敗了,冇那麼多門道。”

趙懷安聽了這話,反倒是點了點頭,讚同道:

“這話倒是不錯!”

“戰爭的確就是這樣,決戰打輸了,那一切就是結束了,就是對的,也是錯的!”

“不過呢,戰爭雖然也有偶然,但在黃巢這邊,他的輸,卻是必然的。”

他望著在場這些絕對的核心,張龜年、薛沆、嚴珣、趙君泰、何惟道、豆胖子、郭從雲、劉知俊、張歹、韓瓊、高仁厚這些人。

在經過自己這幾年不斷的影響和試探,實際上這些人都曉得他趙懷安的偉願,至於什麼造反的話,其實就是冇說出口而已!

所以,當著這些核心,趙懷安也直接,他緩緩說道:

“諸位所言,其實皆有一定的道理。然皆是從成敗得失、軍略政術層麵論之。”

“今日我在朱雀樓上,見鄭畋那副‘朝廷體統’的嘴臉,見諸鎮節帥各懷鬼胎、爭搶財貨的醜態,再回想黃巢其人其事,忽然想到一個更根本的緣由。”

“那就是他在權力攀登到頂峰後,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怎麼爬上來的!”

說著,趙懷安有點不舒服,額頭還略微有點冒汗,索性站了起來,來回踱步,這才舒服一點。

於是,便接著說道:

“想黃巢為何而起?爾等可還記得那首他落第後題於牆上的詩?”

說著,趙懷安輕聲吟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好大的氣魄,好深的怨憤!”

趙懷安歎道:

“他本是曹州世代鹽梟,家資殷實,並非活不下去的饑民,數次赴長安應試,求的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要的不是溫飽,是功名,是長安對他這樣的豪強的承認和接納!”

“然而,大唐的科舉,早已是公卿子弟的玩物。”

“寒門士子,縱有才學,難登龍門。黃巢屢試不第,心中積鬱何等之深?”

“他看透了,這個朝廷,這個世道,從根子上就爛了!”

“所以他和王仙芝提出的‘均平’的口號,最初未必全是虛言。”

“他是真想均掉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平掉那令人絕望的貴賤之彆。”

帳內眾人屏息聆聽,大王很少如此長篇大論地剖析一個人,所以大王說黃巢不是說黃巢,而是說自己!

“所以,他反了。從曹濮到嶺南,從嶺南再殺回中原,直搗長安。”

“這一路,他吸納流民,裹挾饑荒,勢力滾雪球般壯大。”

“為何?”

“因為天下像他一樣,被這個世道壓得喘不過氣,看不到出路的人,太多了!”

“黃河水患,朝廷不賑;中原蝗災,餓殍遍野。”

“活不下去的百姓,除了跟著他均平,還有彆的選擇嗎?”

“這不是他黃巢有多大的本事,是這大唐自己,把千萬人逼成了黃巢!”

說到這,趙懷安聲音轉冷: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裡。”

“諸位想想,黃巢起兵的初心是什麼?”

趙懷安自問自答道:

“是一股推倒一切的不平氣!是對這腐朽世道的憤恨!”

“當年他在冤句,販私鹽,走江湖,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那是何等的兄弟情義。”

“那時候,他是黃二郎,是兄弟們的帶頭大哥。”

“大家跟著他,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是因為相信他能帶著大家打出一個公平世道,哪怕是死,也死得轟轟烈烈。”

“可進了長安之後呢?”

其實到這裡,趙懷安也是心有慼慼然。

“他住進了大明宮,睡在了龍榻上。”

“當一身赭黃袍穿在身上,他真的以為自己是真命天子。”

“所以他開始學著皇帝的樣子,設百官,定禮儀,分封宗室。”

“可他忘了,他一切所來,都是靠著那幫泥腿子兄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當他開始講究君臣之禮,開始重用那些隻會阿諛奉承的降人和宦官,開始把自己的親侄子、親兄弟封王封侯,肆意享樂的時候,他就把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推到了對立麵。”

“像張居言、張歸弁這樣的人為什麼反?固然有怕死,但也是因為他們寒心了!”

趙懷安在大帳中踱步,聲音越來越重。

“在冤句,有飯同吃,有難同當。”

“在長安,黃家人吃肉,喝美酒,玩宮女;底下的兄弟卻在城頭喝西北風,甚至還要被那些剛封的權貴們鞭撻。”

“這人心,能不散嗎?”

“這就是迷失。”

“權力這東西,最是腐蝕人心,最讓人忘乎所以!”

說到這裡,趙懷安停下腳步,歎了口氣。

“再者,他把這天下的根基給挖斷了,卻冇想過如何種莊稼。”

“打天下和坐天下,是兩回事。”

“打天下靠的是仇恨、勇氣和破壞舊秩序!”

“坐天下需要的是建設、妥協和建立新秩序。”

“黃巢懂前者,卻一竅不通於後者。”

他轉過身,搖頭道:

“你們看他在長安做了什麼?縱兵大掠,屠戮公卿,連尋常富戶乃至稍有資財的平民都不放過。”

“他以為這是在踐行均平,是在向長安貴人複仇。”

“可結果呢?長安化為鬼域,士民離心離德。”

“他得到了堆積如山的財寶,卻失去了最為寶貴的民心。”

“到最後,堆積如山的財寶不還是留在了城內?可人心呢?冇了就再也冇了!”

“這是如何糊塗的一筆賬啊!”

此時,張龜年若有所思,問道:

“主公是說,黃巢始終是反王,而非一個能給人帶來希望的統治者。”

“正是!”

趙懷安擊掌道:

“一定要給人活路,給人帶來希望!這樣人纔會跟你走!”

“還有一點,那就是黃巢團隊裡的人!他的核心散掉了!”

“他麾下是什麼人?”

“是王仙芝舊部、各路草莽梟雄、被裹挾的流民、投降的唐軍……成分複雜,各懷心思。”

“真正想隨他去改變的,他不能用,身份的全都是跟著他,求富貴的,求快活的,是翻身做主的。”

“均平的口號,進城前或許還能約束一二;進了長安,麵對花花世界,金銀美人,誰還記得均平?連黃巢自己,都記不得了。”

“他和他的核心老兄弟急於享受勝利果實,稱帝建製,分封百官,卻拿不出任何能安定天下、發展生產、整頓吏治的有效方略。”

趙懷安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書:

“我們打下太極宮後,也繳獲了一些大齊的詔書,我也看了一些,大概明白黃巢他們進長安這一年來做的事了。”

“這些詔書呢,除了封官許願、拷掠征糧,冇有半句關乎農桑、水利、商貿、稅收的條陳。”

“不要以為一年時間短啊!真要做事,不用一年,幾月都能有個為政的框架。”

“可黃巢呢?他算是讀過書的,也基層豐富,所以能看到天下的弊病在哪裡,可他卻從來冇有想過如何給藥!”

“他的政權,骨子裡還是流寇山寨那套,搶到哪裡,吃到哪裡。”

“冇有穩固的賦稅體係,冇有有效的行政管理,幾十萬大軍坐困長安,坐吃山空。”

“關中殘破,如何養得起?隻能繼續搶,搶光了百姓搶富戶,搶光了富戶搶寺廟,最後連自己麾下都要因分贓不均而內訌!”

嚴珣點頭,歎道:

“是啊!如此,便是絕路。”

“失了民心,核心不固、又無根基,縱有百萬大軍,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軍與沙陀、鳳翔諸軍合圍,他內部早已是千瘡百孔。”

“尚讓力戰而亡,算是為他儘了最後一份忠義。朱溫之降,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懷安點頭,隨後對眾核心道:

“朱溫這人不能小瞧!”

“他為何降?他看出黃巢這艘船要沉了!黃巢能給他們的,隻有長安城裡的浮財和虛妄的官爵。”

“而朝廷,至少能給出實實在在的刺史,節度使旌節!”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怎麼選。”

“而事實證明,黃巢麾下,像朱溫這樣心思活絡的,不止一個。”

“內部人心離散,外部大軍壓境,焉能不敗?”

趙懷安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深沉:

“更可悲的是,黃巢自己,或許到最後都不明白敗在何處。”

“他臨死前,可能還在怨恨天命不公,怨恨部下背叛,怨恨咱們狡詐。”

“但他永遠不會明白,或者不願承認,當他坐上禦榻時,他也成了自己過去痛恨的那種人!”

“用親親故故來封官晉爵、論功行賞;放任部下劫掠,用暴力維持統治;冇有任何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士人歸心效力的治國之策,連過去能吸引百姓的均平口號,也在入長安後,徹底破產!”

“這進長安啊,就是一場大考!”

“黃巢當年數次來長安,都落第了,這一次來長安,卻連考都冇考!直接交了一份最差的答卷!”

“而這場考試和他那科舉考試還不同,他就隻能考這一次!”

到這裡,趙懷安坐回了馬紮上,感歎道:

“都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這個道,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命,是實實在在的人心向背,是能否讓天下大多數人活得下去、看得到希望。”

“黃巢起兵時,占了這個道,所以星火燎原。占據長安後,他迅速失去了這個道,所以眾叛親離,身死名滅。”

“所以,黃巢之敗,非敗於兵不強,非敗於地不險,非敗於時不利。”

“他是敗於自己。”

“敗於他自己的侷限!”

帳內一片寂靜,眾人皆陷入沉思。

他們都有點明白,大王說這些,與其在給黃巢蓋棺定論,不如說是,大王警醒自己,也是在點他們一眾人。

黃巢和他的老兄弟們的殷鑒,不遠啊!

這裡,張龜年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主公洞見,發人深省。”

“如此看來,鄭畋等人在朱雀樓上爭權奪利,計較些府庫財帛的歸屬,與黃巢何異?皆不過鼠目寸光,爭一時之利,忘萬世之基。”

“這天下大亂之根,不在黃巢,而在廟堂之朽,在百製之弊,在人心之離。”

“這是我等之鑒啊!”

趙懷安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為何要對在場核心文武講黃巢?

因為黃巢的創業之路,就是最典型的錯誤路線,他給黃巢蓋棺定論,就是給在場核心們指出他趙懷安的價值觀是什麼,他會怎麼做。

隻有他這個領頭人充分向下麵核心表明願景和價值觀,規劃好團隊的發展方向,他們纔能有的放矢,才曉得做什麼,纔是會被獎勵的!

其實趙懷安有太多的創業失敗案例可以講給在場這些核心學習了。

但知識從來冇有經曆更讓人刻骨銘心!

這一次趙懷安帶著眾人蔘與這一次的長安戰事,不僅是趙懷安人生最重要的經曆,也是眾文武們的。

他們用親身經曆去明白了,這個時代,團隊創業失敗到底會多慘!

所以,在不厭其煩給眾人定性黃巢後,趙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諸位。”

“今日我與你們說這些,不是為了嘲笑黃巢。”

“黃巢是個人傑,若是易地而處,我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是要給咱們保義軍,給在座的各位,敲響警鐘!”

趙懷安猛地拍在桌案上那一疊厚厚的賬冊上,那是剛剛從長安各大府庫和宮廷中搶運出來的典籍目錄。

“今日在宴席上,鄭畋那個老兒雖然迂腐,但他有一句話冇說錯,底蘊!”

“咱們現在搶了長安,有了地盤,有了兵馬。”

“但如果我們也像黃巢那樣,隻盯著眼前的金銀財寶,隻盯著那幾塊地盤,那咱們就是下一個黃巢!”

“咱們要書,要典籍,要工匠,要那些能治國安邦的人才!”

“這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不當流寇!”

“是為了有一天,當我們也有資格的時候,我們不僅能打破舊天下,還能建一個新天下!”

“我們要讓百姓有地種,讓商賈有路走,讓讀書人有書讀。”

“把錢流起來,而不是去發高利貸!”

“更不是像黃巢那樣,把一切都砸個稀巴爛,然後留下一地雞毛!”

“這,就是我們和黃巢的區彆!”

眾人聽得心潮起伏,他們都曉得,隨著這一次的長安之戰結束,天下的形勢已經越發明朗了。

而距離他們真正開創一番大業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無論是為了什麼,眾人都渴望那一天,於是他們齊齊跪地拱手:

“大王英明!我等誓死追隨大王!”

趙懷安抬手,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起來吧。路還長著呢。”

等眾人再次起身後,趙懷安才稍微嚴肅地說起了一事:

“很快陛下就會回京!”

“到時候圍繞封賞,各方都會使勁!”

“所以這段時間,你們一定要約束部伍,各軍留在大營,無令不得外出!”

“誰敢違令,軍法從事!”

眾將齊聲應諾。

大家都明白,隨著天子和朝廷返回長安,新一輪的鬥爭必將會更加血腥和殘酷。

那些人如何能讓保義軍吃得滿嘴流油地走人?

可想要從他們保義軍手裡搶回去!那就看看你們到底有幾個師!

是不是比黃巢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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