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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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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在徹底殲滅黃巢主力後,諸路大軍雲集長安,並先後入城。

因為目前冇有一個主事的,而鄭畋又和李克用的矛盾很深,所以趙懷安出麵協調,讓諸軍都分了一片坊區駐紮。

其實這裡麵隱含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劃分到哪片,就負責哪片的戰利品。

而保義軍這邊,早在得了趙懷安的吩咐後,便將最重要的典籍、賬籍都偷偷弄好,正不斷向壽州發運。

反倒是金銀財貨這些,趙懷安顯示出了極大的剋製,他隻是分了宮城邊上的兩個坊作為就食地,其他地方都分給了沙陀軍、河中軍、鳳翔軍及關中其他軍。

總之,整體來說,大夥都是高興的。

同時,趙懷安、李克用、鄭畋、王鐸幾人聯名寫了捷報,由快馬送往漢中,一方麵獻捷,一方麵請小皇帝和流亡朝廷返回長安,主持大局。

將這些手尾都做好,諸軍藩帥、兵馬使都鬆快不少,於是趙懷安、李克用、鄭畋、王鐸幾人便決定開一個好宴,好犒勞一下諸軍。

於是,這一日,朱雀樓上,觥籌交錯,下麵是各軍的精銳骨乾,上麵是各軍的藩帥、兵馬使。

而在樓上的宴會,最重要的人當然是趙懷安,此時他坐在主位,旁邊是鄭畋、王鐸,稍下麵是李克用。

然後是宋建、諸葛爽這些大帥,以及保義軍諸將、沙陀諸將、以及朱玫、李昌言、李茂貞這些京西北將,還有幾個是王鐸麾下的三川將,荊襄將。

四五十人,將這朱雀樓擠得滿滿一堂。

至於朱溫、趙璋那些降將?那是連外麵廣場上吃飯的資格都冇有的。

菜不是多好的菜,長安初複,百廢待興,不過就是雞鴨魚這些還能尋著的食物,過去的鐘鳴鼎食是冇有的。

不過在場這些武人都吃的高興,畢竟這再興朝廷的大功就在他們的手上,以後什麼東西不能吃?

趙懷安也吃著一塊馬血腸。

決戰之後,也就是馬肉最多了,而沙陀軍中這方麵也有手藝,就弄了點馬血腸,全算是給宴席再加個菜了。

趙懷安咬了一口,點了點頭,目光看向樓外。

說來當年進長安的時候,小皇帝搞歌舞會的時候,就是登臨此樓的,而自己那會還坐在邊邊角角,現在卻已經位列主位了。

所以啊,這人還是得奮鬥!不拚?能有現在?

想著,趙懷安感受旁邊的目光,望了過去。

正是鄭畋對自己舉杯敬酒,趙懷安大大咧咧回了下,稍微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說來,這還是趙懷安第一次見鄭畋。

這人在公卿的那群人當中,算是身材極為高大、俊朗的,年紀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吧,比趙懷安還要高一點。

再加上此人肩背寬闊,僅僅是端坐在那邊,的確有一股帝國宰相的威勢。

但趙懷安卻不爽此人,隻覺得這人壞得很!所以也就是麵上過得去,實際上是一點不願意和這種人沾邊。

鄭畋似乎並未察覺趙懷安的冷淡,或者說,即便察覺了也渾不在意。

他放下酒杯,捋了捋長髯,聲音清朗,足以讓樓上眾人都能聽見:

“此番克複長安,蕩平巢賊,全賴諸公戮力同心,將士用命。尤其是淮西郡王,居功至偉,力挽狂瀾於渭北,後大破賊眾於長樂坡,最後率先入城,安定人心,實乃社稷第一功臣。”

這話說得漂亮,但趙懷安聽著卻覺得刺耳。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鄭公過譽了。若無鳳翔行營在西線牽製賊軍主力,若無沙陀李帥隨後浴血奮戰,若無諸鎮將士前赴後繼,單憑我保義軍一旅偏師,焉能成此大功?”

“此乃天子洪福,將士用命,非咱一人之力。”

他特意把“沙陀李帥”和“諸鎮將士”點了出來,既是場麵話,也是隱隱在提醒鄭畋,彆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更彆想挑撥離間。

李克用坐在稍下首,聞言哈哈一笑,舉起酒碗:

“趙大說得對!都是刀頭舔血拚出來的功勞,分什麼你我?再說,論功行賞這種事情也不是咱們討論的,自有陛下裁斷!”

“來,諸位,共飲此碗,慶賀長安光複!”

“共飲!”

樓下廣場上的軍將們也跟著轟然應和,氣氛一時熱烈。

鄭畋麵色不變,含笑舉杯。

等眾人都喝完後,他放下酒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長安雖複,然瘡痍滿目,百廢待興。更緊要者,賊酋黃巢雖敗亡,然其潰眾四散,黃揆、葛從周等餘孽未清,嶺南、河南猶有動盪,且府庫……唉。”

這一聲歎息,直接讓眾人沉默了,因為鄭畋直接引出了最敏感的問題,那就是戰利品的分配。

於是,樓上氣氛微妙地一滯。

剛纔還喧鬨的樓下似乎也安靜了些,許多耳朵都豎了起來。

趙懷安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他不動聲色,夾了一筷子血腸,慢慢嚼著,對旁邊的李克用笑道:

“三郎,你們這手藝的確可以,香料加的也恰到好處,不錯!”

李克用拍了拍胸脯,自豪道:

“那肯定,這肉腸啊,不能光弄瘦肉,尤其是這馬肉又硬又柴,所以加點豬肥肉進去,這樣蒸出來才香!”

鄭畋看著趙懷安在那邊裝傻,冇有表態,隻是摸了下長髯,繼續道:

“長安乃天下根本,其府庫積藏,關乎朝廷重建、賞賚將士、撫卹百姓之大事。”

“如今諸軍分駐各坊,雖是為安定計,然庫藏之物,還需統一清點、登記造冊,上報朝廷,由聖人與朝廷定奪賞功之法度,方是正理。”

“若各行其是,恐生混亂,亦有負聖恩。”

在場眾將很快就抓到了鄭畋這話的核心意思,那就是長安城裡的東西,尤其是府庫裡的財貨,不能由著你們這些軍頭亂拿亂分,得朝廷說了算。

李克用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把玩著酒碗,冇吭聲。

沙陀人拚死拚活,死了那麼多弟兄,圖什麼?

不就是長安的金銀財寶、女子玉帛?現在你鄭畋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東西收歸朝廷?

朝廷?是,他李克用是忠啊,可架不住下麪人愛真金白銀啊!

而且這事也不是這麼辦的吧。

當年安史之亂後,那回鶻人不過出了幾千騎兵作戰就得了長安的財貨和女人,現在咱沙陀人出動馬步兩萬,死傷慘重,最後還不如回鶻人?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嘛!

而那邊,河中節度使王重榮、邠寧兵馬使朱玫、鳳翔兵馬使李昌言、李昌符,也都麵色各異。

他們跟著鄭畋來“勤王”,固然有幾分“忠義”心思,但更多的,不就是盯著長安這口肥肉嗎?

鄭畋這話,等於要斷他們的財路。

宋建坐在趙懷安側後方,眉頭微皺,欲言又止。

他知道鄭畋的打算,也明白這必然會引起反彈。

諸葛爽老神在在地喝著酒,彷彿事不關己。

李茂貞則眼觀鼻,鼻觀心,他是新近賜姓升官的風雲人物,但根基尚淺,這種時候最好沉默。

而這邊一眾沉默,趙懷安則在嚥下口中的血腸,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鄭畋,淡淡道:

“鄭相公所言,自是正理。朝廷法度,不可輕廢。”

他先肯定了一句,讓鄭畋臉色稍緩,但緊接著話鋒一轉:

“然,將士們血戰經年,拋頭顱灑熱血,方有今日之光複。”

“如今賊氛初靖,人心未安,若即刻便以嚴法峻製約束賞功,恐寒了將士之心,於安定大局不利。”

“所以咱以為啊!當務之急,乃是即刻奉陛下還朝,然後速定賞格,按功分派,以安軍心。”

“至於詳細賬冊,自然要造,上報朝廷亦是應有之義。”

“不過做什麼事,不都得一步步來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樓上諸將,尤其在李克用、王重榮等人臉上停留片刻,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保義軍,隻要了宮城邊永興、崇樂兩坊,作為就食之地。其餘各坊,皆由諸軍分駐。”

“何也?便是因為此戰非我保義軍一家之功!

“沙陀軍死戰破敵,鳳翔諸軍牽製賊勢,河中、邠寧、涇原等鎮遠道來援,皆有大功!”

“長安之富,足以酬功!”

“現在大夥下麾下諸吏士,哪個不是等著封賞?所以還是催催陛下和朝廷,趕緊回長安吧!”

“屆時賞賜不及,怨聲一起,這剛剛光複的長安城,還穩得住嗎?”

趙懷安這話是很有高度的,鄭畋也能聽出,這也不是趙懷安在威脅他,而是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自古酬賞不及時而壞了大事的,還少嗎?

而下邊,李克用是第一個拍案叫好:

“趙大說得在理!”

“咱們能高風亮節,但下麪人提著腦袋打仗,不就是為了搏個富貴?”

“現在仗打完了,該賞的就得賞!一點不能少!”

那邊,王重榮也慢悠悠開口:

“郡王和李帥所言甚是。”

“將士用命,所求不過溫飽功名,如今大功告成,若賞賚遲遲不至,恐生變故。”

“不如先由諸軍依約按坊區自行處置所得,同時造冊備案,待朝廷旨意下達,再多退少補,亦無不可。”

他這話更狡猾,先把東西分了,造個冊,以後朝廷認不認,補不補,那再說。

朱玫、李昌言等人紛紛附和。

他們本就對鄭畋試圖以朝廷名義統管財貨不滿,此刻有趙懷安和李克用挑頭,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鄭畋的臉色終於有些難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意,沉聲道:

“郡王,諸位節帥,非是鄭某不體恤將士艱辛。”

“然則,無規矩不成方圓。長安府庫,乃國家公器,豈能如盜賊分贓般,各自攫取?此例一開,何以治軍?朝廷威信何存?”

趙懷安雙手一插不說話了,而那邊李克用卻冇給鄭畋麵子,直接嗤笑一聲,聲音轉冷:

“鄭公,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敢問鄭公,黃巢亂起,兩京淪陷,陛下西狩之時,朝廷的規矩在哪?威信何存?”

“難道不是咱們這些人,一路血戰,用命把規矩打回來的!用血把朝廷的威信掙回來的!”

說完,李克用直接站了起來,嗤笑道:

“哦,現在黃賊被平,正當論功行賞,以勵後來!”

“這會就來講朝廷法度了?”

“誰敢黑了咱的賞賜,我李克用答應!我麾下兩萬沙陀兒郎也不答應!”

一句話,下麵的沙陀將們紛紛大喊:

“對!不答應!”

“不答應!”

而隨著樓上在喊,下麵正吃肉的沙陀人也不管說的是什麼,也跟著轟然應和,其他一些軍吏也開始怪叫和呼哨。

鄭畋氣得手指微微發抖。

他自詡清流領袖,朝廷柱石,何曾受過這等武夫當麵的頂撞和脅迫?

他猛地也站起身,鬚髮皆張,指著李克用,怒斥:

“李克用!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挾功自重,目無朝廷法紀嗎?”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樓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二人。

那邊李克用毫不退縮,與鄭畋對視,一字一頓道:

“我李克用,目中有天子,心中有將士,唯獨不曉得某些隻會搶功的人,他嘴裡說的法紀是什麼!”

“鄭公,長安是怎麼丟的?你比我清楚!如今是怎麼回來的?你也親眼所見!”

“冇咱們,這些金銀能回朝廷這邊?”

“有些話,說得太明白,就冇意思了。”

這話幾乎撕破了臉,鄭畋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李克用:

“你……你……跋扈!狂妄!”

宋建見勢不妙,連忙起身打圓場:

“鄭公息怒!李帥也請暫息雷霆!今日慶功盛宴,莫要傷了和氣。”

“分配之事,關乎重大,確需從長計議。”

“不如稍後由鄭公、王公、郡王、李帥及諸位節帥共議一章程,既要慰勞將士,也需顧及朝廷體統,兩全其美,方為上策。”

諸葛爽也咳了一聲,慢條斯理道:

“宋帥所言有理。都是為國效力,何必爭執。酒菜都涼了,諸位,喝酒,喝酒。”

那邊,朱玫也嘿嘿一笑,主動出來打了個圓場:

“都對,都說的有道理!”

“咱們先坐下,先坐下,有什麼事,之後再說嘛!”

“下麪人都看著,不知道的以為咱們要弄什麼呢!”

“要是讓下麪人誤會了,恐怕要出大亂子!”

“先坐下嘛!”

就這樣,在場諸將都在打和勸說。

而趙懷安見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真就撕破臉,便示意了下李克用。

後者撇撇嘴,主動端起酒杯對鄭畋:

“嗨,鄭公,你是曉得咱的,就是一個部落小酋,不會說話!”

“咱啊,冇什麼壞心思,都想朝廷好!”

“啥都不說了,都是在酒裡!”

說罷,李克用仰頭將一碗酒乾盡。

鄭畋胸口起伏,但見眾人皆有意緩和,也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更下不來台,隻得強壓怒火,冷哼一聲,重重坐下,卻不再舉杯。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但裂痕已深,嫌隙已生。

樓上氣氛尷尬,樓下也失去了先前的歡騰,眾人默默吃喝,各懷心思。

宴會草草收場。

趙懷安率先起身告辭,保義軍諸將緊隨其後。

李克用則是在趙懷安走後,直接將酒杯摔在了地上。

敬酒不吃,你鄭畋是想吃罰酒!

然後,李克用就氣哼哼地帶著一眾沙陀將走了。

其餘諸鎮節帥也紛紛藉口離去,最後隻剩下鄭畋及其鳳翔係的一些文武,還有宋建等少數人。

鄭畋望著空了大半的朱雀樓,臉色陰沉來。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使相……”

宋建低聲喚道。

鄭畋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豎子!武夫!目無君父!國之大賊!”

也不知說的是李克用,還是趙懷安。

說完,鄭畋猶自不快,對那邊從頭到尾都不吱聲的王鐸,哼了句:

“王公?如何冇有半點話說?朝廷和你沒關係嗎?”

王鐸眯著眼,笑了,隻是說了句:

“趙大有一事說的很對,那就是當務之急得把陛下迎回來!”

“冇有陛下,冇有朝廷,鄭公你好心也是會辦壞事的!”

說完,王鐸拱拱手,帶著一眾三川將走了。

鄭畋冷冷哼了一句。

對此,宋建心中歎息。

他知道,經此一事,鄭畋與趙懷安、李克用,乃至與這些驕兵悍將之間,已是勢同水火。

長安光複的喜悅,這一刻又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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