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驛,殺聲四起。
此處陣地說是長樂驛,實際上隻有費傳古的五百牙兵駐紮在驛站內,剩下的五千步兵,八百騎兵都是圍繞在驛站附近的六處兵寨內,分佈形狀形似梅花。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此時的長樂驛是完全無法容納如此多的兵馬的。
雖然長樂驛已經算是大驛了,日常不過才維持三五百人的規模,與能駐紮大規模軍隊的軍鎮、戍堡有著本質區彆。
而且長樂驛也冇有防禦設施,它是在則天皇帝聖曆元年修建的,初衷是彌補滋水驛與都亭驛之間的距離空缺,解決驛馬因路程過遠易損耗的問題。
所以長樂驛的核心作用就是傳遞公文、接待往來官員,後來因為靠近橋陵,增加了供祭祀官員更衣休整的作用,其從始至終,都冇有為駐紮軍隊做過考慮。
但現在,巢軍為了保護長樂坡側翼的通道,在這裡構築工事,自然就要重新佈置。
他們將長樂驛改建為中軍大營,作為指揮中樞。
然後,拆除原有客房、驛署,修建圓形中軍帳與指揮樓,再修建幾座烽火台和瞭望樓,以和驛站外的八營傳遞軍情。
爾後,圍繞驛站劃分六個外圍營區,其中步兵兩個旅,千人為寨,馬隊八百,分成兩個旅,分南北兩片駐紮。
之後這六個兵寨呈六邊形環繞中軍,形成大營包小營的佈局。
而且各營之間的距離是兩箭之地,也就是說,任何隊伍從兵寨的中間穿過,都會遭到兩邊的箭矢同時覆蓋。
這陣型是唐軍的基本紮營法,當年趙大在邛州城外的時候,西川大軍就是此般紮營的。
今日巳時左右,保義軍兩萬大軍並渭北諸鎮兵、河中兵、平夏黨項一道出現在長樂坡。
一開始,孟楷代表保義軍向坡下長樂驛陣地的費傳古、黃萬敵勸降,但被一陣痛罵,最後黯然退回。
冇多久,保義軍便拉開陣勢,向長樂驛的巢軍發起進攻。
率先出擊的是保義軍這半年坐圍長安時打造的拋石車,十二架拋石車,對著驛站北麵的三處軍寨發起轟砸。
……
此時,淮西郡王,保義軍節度使趙懷安立於高坡,望著下方旌旗林立的梅花六寨,神色平常。
在他的前方,十二架拋石車已經一字擺開,並按照此前他下達的軍令,優先轟擊北麵三寨。
與此同時,兩支騎隊正在砲陣的兩翼警戒,謹防長樂坡上黃鄴逆襲。
又有五支列陣的步甲等候在砲陣前後方,隻待砲擊後,聽鼓而進,便上前攻打殘破的軍寨。
隨著中軍的令旗不斷揮動,鼓角相應。
早已準備就緒的保義軍砲營陣中,一陣沉重的軲轆聲與號子聲響起。
隻見十二架體量驚人、結構粗獷的拋石車,在大量輔兵和馱馬的拖拽下,緩緩從後陣前移至預設發射陣地。
在長安城外等了半年,保義軍也不是什麼都不乾的,這些拋石車就是保義軍的大匠們用周邊林木趕製而成,雖不及傳統重型砲車那般精工細作,但勝在力道剛猛,專為破壘摧堅。
此時,砲營的營將親自上前校準,觀測手立於臨時搭起的高竿上,揮舞小旗,測算距離與角度,準備轟擊北三寨。
此三寨位置相對突出,且互為依托,若能先行砸垮,則“梅花”缺了一角,整個防禦體係的完整性就將被破壞。
砲營將看了一眼後方升起的旗幟,開始下令:
“裝填……重石!”
輔兵們喊著號子,將經過粗略打磨、重達數十斤的砲石吃力地抬入皮兜。
另有幾架砲車,則裝填了以麻繩捆紮、內裹火油浸透破布的火毬。
“預備……放!”
絞盤猛然鬆開,配重箱轟然下墜。
十二根粗大的拋竿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奮力揚起!
“嗚……”
“轟!!!”
第一輪齊射!
沉重的砲石如同隕星天降,帶著毀滅性的動能,狠狠砸向預定的目標。
大部分落在了北麵三寨的寨牆、柵欄、壕溝附近,少數偏離較遠,但也落入了寨內或寨前空地。
北寨首當其衝。
一枚砲石精準命中了一段木柵與夯土牆的結合部。
巨響聲中,木屑混合著土塊炸裂飛散,那段寨牆肉眼可見地向內凹塌、破裂,直接露出一個大缺口。
而在牆後,幾名巢軍哨兵連慘叫都未發出便被掩埋。
另一枚砲石砸在寨門樓的一角,木製的樓體半邊坍塌,瓦礫紛飛,平地揚起巨大的塵埃。
東北寨,一枚砲石砸穿了覆蓋著皮革的簡易望樓,將上麵的弓箭手連同支架一起砸落。
還有一枚落入寨內,恰好擊中了一處堆放箭矢和部分糧秣的棚屋,引發了巨大的混亂。
而西北寨相對幸運,第一輪砲石大多落在寨前壕溝外或寨牆根,激起漫天塵土,雖未造成結構性破壞。
但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地動山搖般的震動,足以讓守軍心驚膽戰。
這僅僅是開始。
保義軍砲營顯然訓練有素,第一輪試射後,迅速根據落點進行微調。
“校準!北寨缺口處,加力!東北寨營區,覆蓋!西北寨,延伸轟擊,打亂其前沿部署!”
從術學堂以優異成績畢業的砲營將王金水,嘶聲大吼著,給下麵的車砲長提供戰術支援。
王金水是保義軍第一批自己選拔,自己培養的數學人才,他們一批的,很多都進了三司,為各司衙署補充實乾人才。
而王金水則因為對拋物線學習很有天賦,被調動到了新成立的砲兵營,而且很快就成了營將。
是的,彆看他們營就這十二拋石車,甚至還要不斷拆毀,但其兵員人數足有二百,正好一個營,這還是不加上那些隨軍和丁夫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此時的砲兵營更像是個實戰大學堂,裡麵的人後麵都是要為後期擴充編製而提供骨乾的。
此時,王金水喊完後,手中還不斷翻看著一本記錄了不同距離、配重、拋射角度的算表,這是這段時間實戰而總結出來的。
要說有多精準,那自然是談不上的,畢竟這些拋石車本身就不是什麼標準產品,但掌握這些數字的關係,卻肯定是能提高命中率的。
下麵,各砲長聽了這些命令,便開始手忙腳亂地調整著距離和配重。
“三號車!目標北寨缺口!配重加半石!拋竿降兩刻!”
一名砲長吼道,他手下幾名輔兵立刻呼喝著,從旁邊備用的石彈堆裡再搬起一塊稍小的石頭,小心地放入配重箱的網兜內。
另兩名砲手則奮力轉動絞盤旁的簡易刻度盤,將拋竿尾部的固定卡榫稍稍調低。
“七號車、九號車!目標東北寨營區,換火毬!覆蓋三連發!距離不變!”
另一處,砲長正指揮手下將燃燒的火毬小心夾入皮兜,並調整拋竿角度至計算好的覆蓋拋射位。
“十一號車!西北寨前沿,延伸十步!用散石!”
所謂散石,是指一些拳頭大小、未經捆紮的石塊,旨在更大範圍地打擊暴露在寨牆外的鹿角、拒馬和可能的伏兵。
空氣中瀰漫著火油味,輔兵們汗流浹背,等候砲長們的命令。
王金水站在高處的指揮土台上,能看到此前北寨那段被砸開的缺口附近,巢軍似乎正在試圖用門板、沙袋堵塞,人影綽綽。
王金水冷哼一聲,隨後對身邊的傳令兵道:
“告訴一號、二號、四號車,集中火力,再砸那個缺口!把想堵口的人都給我埋了!”
傳令兵飛奔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第二輪校射後的砲擊開始了。
這一次,不再是齊射,而是根據各自調整後的引數,進行更有針對性的急促射。
“放!”
“放!”
命令次第響起。
呼嘯聲再臨!
北寨缺口處,集中落下了三枚重石。
其中一枚正中堆積在缺口處的雜物,瞬間將門板、沙袋連同後麵幾名巢軍輔兵砸成了肉泥。
另一枚砸在缺口邊緣的夯土牆上,引發更大範圍的坍塌。
煙塵沖天而起,幾乎籠罩了整個寨門區域。
東北寨營區內,數枚燃燒的火毬拖著黑煙落下。
有的砸中營帳,火舌猛地竄起;有的落在空地上滾動,點燃了草料和雜物。
寨內濃煙滾滾,救火的呼喊聲、驚慌的奔跑聲隱約可聞,顯然兵寨內部已亂。
西北寨前沿和寨牆外數十步的區域,則下起了一陣石雨。
密集的小石塊雖不能擊穿寨牆,但砸在鹿角、拒馬上劈啪作響,更對任何敢於暴露在矮牆或壕溝後的巢軍弓箭手、觀察哨構成了致命威脅。
可以說,保義軍的拋石車在硬體上,實際上並冇有超過這個時代的技術,但卻因為數學水平的提高和普及,使得他們的砲擊更有技巧。
摧毀工事、殺傷人員、製造混亂、壓製反擊,根據這些不同的目標,他們所用的戰術也不同。
這番景象都落在了後方趙懷安的眼裡,他對旁邊的豆胖子,還有張龜年點頭,笑道:
“老王帶的學生不錯!”
“王金水這小子,我都聽過,術學堂那會兒就是個愛較真、肯下苦功的。如今這砲打得,有章法!”
豆胖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硝煙瀰漫、石落如雨的寨牆,聞言咂了咂嘴,拍了拍肚皮頂起的甲冑,感歎道:
“大郎說的是!這砲打得是真叫一個狠!當年咱們收複雅州的時候,要是有這拋石車,也不會死那麼多友軍了。”
“就是瓜娃子的,這動靜太大,震得咱心一頓一頓的。”
趙懷安哈哈大笑:
“就是要的這個效果,不轟出霹靂炸響,如何能叫霹靂車?”
“這砲就算冇準頭,光這些震動的巨響,也能駭得巢軍驚魂落魄!”
趙懷安轉向一旁沉吟不語的張龜年,笑道:
“老張,你怎麼看?”
張龜年撫須,目光深邃地望著前方砲營有條不紊的作業,以及步兵陣線隨之穩健前壓的態勢,緩緩道:
“主公明鑒。此番砲擊,非僅憑蠻力,而是能複刻的。王金水能以砲經算表為憑,迅速校準,使砲石如臂使指,集中轟擊要害,而其他人稍加訓練,也能有這樣的水平。”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主公,這數學是個好東西,咱們要多研究,多普及。”
“如今看,豈止是砲營?日後行軍佈陣、糧秣計算、器械營造、乃至民政度支,何處不需精算?”
“我保義軍欲成強軍,乃至治理一方,非有一批通曉數術、格物之纔不可。”
“術學堂之設,實乃長遠之基。王公與術學堂諸生,功不可冇。”
趙懷安捏著鬍鬚哈哈大笑,自己一番苦心,到現在大夥也是懂了嘛!
他能不曉得數學的作用?
要是不用它,不記得它有多厲害,要知道會百以內的加減法,在平日都算是會算數的了。
可要是真把數學用在戰場和治理上,數學能力的高低,直接決定了雙方的軟實力。
他他對戰場的義社郎還有背嵬們感歎道:
“到咱們這時候,光有猛將銳卒還不夠,還得有明白數學的聰明人!”
“就說這一頓砲,省了咱們多少兒郎的性命!”
“傳令下去,此戰之後,砲營當為首功之一!術學堂相關師生,也要重重獎賞!”
“另外,告訴王金水,讓他們總結經驗,把這次砲戰的資料、調整方法,都詳細記錄下來,編成新冊,好日後培養其他砲軍!”
“遵命!”
身旁書記官李杜立刻記錄。
豆胖子雖然對什麼“數術”、“格物”聽得半懂不懂,但聽到“首功”、“重賞”,眼睛頓時亮了,嘿嘿笑道:
“大郎英明!是該重賞!回頭咱也去術學堂聽聽課,畢竟咱打小就聰明!”
趙懷安笑罵:
“學!學不會!你就給我去減肥!”
豆胖子的笑容凝固了。
於是趙懷安哈哈大笑,隨後目光再次投向戰場,語氣轉為冷峻:
“傳令王金水,砲車繼續向前,壓製寨內縱深和可能援兵的通道!令前軍劉知俊、高仁厚所部,看準北寨缺口,擂鼓!進軍!”
“咚!咚!咚!咚……”
此時,保義軍砲營的砲擊剛剛結束。
一輪輪石彈砸完、就是一輪火毬。
這些點燃的火球拖著黑煙砸向寨牆、營帳,雖不如砲石摧毀力強,但引燃木寨,製造的驚慌和混亂比石彈還要有效。
北麵三寨頓時籠罩在轟鳴、煙塵與火光之中。
夯土寨牆在持續重擊下開裂、坍塌,木柵被砸得粉碎,營區內火焰蔓延。
隱隱可見的,三寨內的巢軍幾乎被打得士氣跌落到穀底,這種拋石車的攻擊,直接造成的傷亡人數並不會有多少,但隻要有中一次的,就是一片血肉糜爛。
那種景象,就是巢軍這種死人堆裡卷出來的都要吐得一地酸水。
還有一點就是,石彈的轟炸在他們眼裡都是隨機的,無論你是站在牆上的,還是躲在營地內的,都可能被石彈砸成稀巴爛。
古羅馬軍隊最可怕的刑法就是十抽殺一,就是從每個十人小隊中,隨機抽出一人,然後活活毆死。
在死亡率上,這實際上隻有十分之一,有時候都比不上一次戰事,可但凡經曆過十抽一的羅馬大隊,基本就是廢了。
為什麼?就是因為這是隨即殺人,無論是死的還是冇被殺的,實際上在被殺前,都經曆了一輪死亡的煎熬。
這種煎熬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武士的心。
現在巢軍長樂驛北三寨的情況就是如此,這種如同老天隨即降罪的死亡,哪個扛得住?
而且,至目前為止,他們都是被動捱打,甚至連敵軍的人影都還冇看到,己方這邊就已經如同煉獄,這士氣如何還能有呢?
也是這個時候,從後方中軍傳來的雄渾戰鼓聲,壓過了砲石的呼嘯。
早已蓄勢待發的保義軍重步兵團,盾牌如牆,步槊如林,在各營將、旅將的的怒吼中,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向著前方三寨發起猛攻。
幾乎是保義軍步甲上前,巢軍北中寨,寨門大開,無數巢軍騎兵向著保義軍的砲車陣地席捲衝鋒。
巢軍騎將黃萬敵帶著四百騎在軍寨中列好陣,大門一開,便開始衝奔加速。
看來,這些巢軍將領也曉得,不先端掉保義軍的砲石車陣地,遲早玩完。
而在黃萬敵這邊帶著騎兵衝出來的時候,一直駐紮在砲石車陣地西麵,正百無聊賴嚼著柿餅的劉知俊,眼見敵騎如怒濤般湧出,非但不驚,反而咧嘴一笑。
他三口兩口將手裡剩下的柿餅囫圇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句徐州臟話,隨即彎腰,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丈八馬槊,那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上馬!背旗!”
劉知俊大喊,接著雙腳在馬鐙上一蹬,人已穩穩落在鞍上。
身後,八百飛虎軍騎士早已按捺多時,聞令大喜,齊齊發出一聲低吼,瞬間翻身上馬。
沉重的甲葉碰撞聲彙成一片鏗鏘的金屬浪潮,繡著飛虎的軍旗被旗手猛地展開,迎著風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