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不是王茂章故意要打哈哈,實際上這個戰術也是他們這幾個月才練的。
當時大王有預感他們會在長安打巷戰,所以專門讓他們義社和背嵬們專門練習這種戰術。
由前方牌盾手開前,後麵弓弩手負責火力,後方負責上弦和補位,往往三名甲士,就能形成一處移動的,有防禦的弩箭發射台。
而現在,在這章敬寺陣地,他們也是小試牛刀了。
也不知道大王允不允許呢,王茂章哪裡還會多說?
……
此時反被下麵弩箭打得喘不過氣的王千部,亂成一團。
旅將王千在亂箭中被射中了大腿,血流不止,身邊的牙兵們看到了,連忙架著他撤向後方寺廟。
他還不願意,就有牙兵道:
“旅將,糊塗啊!這平台丟了就丟了,等那些保義軍上來,正好方便咱們在牆上攢射,何必在這裡死磕?”
王千大腿中箭,劇痛鑽心,聽了牙兵的話,雖心有不甘,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這話在理。
這章敬寺的防禦,又不是就靠個山階,真正的殺招在於依托殿堂高牆組成的立體防線。
在此地死磕,徒增傷亡,若將保義軍主力誘入寺外的開闊地帶,再利用牆頭弓弩居高臨下打擊,纔是上策。
“撤!快撤入殿區!”王千咬著牙,忍痛下令。
主將一聲令下,本就已呈潰散之勢的巢軍弩兵更無戰心,亂鬨哄地向後方的章敬寺退去。
平台上,隻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首和一灘灘尚未凝固的鮮血。
……
見此,台階上,王茂章聲嘶力竭地大吼:
“就是現在!張營將!衝啊!”
壓力驟減的張劼,看到上頭平台的弩手要跑,哪裡會放過這些人?
剛剛射得老子抬不起頭,射完了就要跑?當他張劼是什麼?
更不用說,要是讓這些弩手撤回了寺裡,一會攻打寺門的時候,他們還是要吃苦頭。
於是,他一把推開身前已經佈滿箭簇的盾牌,高舉橫刀,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賊弩已破!弟兄們!隨我殺上平台!殺光他們!”
“殺!”
被壓製了許久的怒火和血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張劼所部甲士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上了最後的幾級台階,隨後狠狠撞入了混亂的巢軍弩手中!
……
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屠殺!
失去了遠端優勢、陣型已亂、主將重傷撤退的巢軍弩手,在如狼似虎、憋屈了許久的保義軍甲士麵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張劼一馬當先,追上一名巢軍弩手,手中橫刀化作一道寒光,從背後將人斬首。
頭顱飛起,鮮血噴射,濺了張劼一身,他卻毫不在意,怒吼著衝向下一人。
“殺!一個不留!”
保義軍甲士們積壓的怒火徹底釋放。
他們舉著橫刀,瘋狂地搠刺;揮舞著刀斧,凶狠地劈砍。
平台之上,頓時變成了人間地獄。
巢軍弩兵們哭喊著、哀求著,丟下笨重的弩機,隻想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但平台上的巢軍人數也不少,之前從山門潰退上來的巢軍潰兵也蝟集在這裡,大家相互擠壓著,限製了彼此的逃生空間。
許多人被同伴絆倒,隨即被蜂擁而至的保義軍亂刃分屍。
慘叫之聲不絕於耳,殘肢斷臂四處飛濺,原本灰白色的石質平台迅速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連地麵都有點濕滑。
王茂章冇有參與近身搏殺,而是冷靜地站在一處相對靠後的位置,手上也換上了強弓。
他掃視全場,專門狙殺那些試圖組織起零星抵抗的巢軍小頭目。
每一聲弓弦響動,幾乎都伴隨著一名巢軍小軍吏的斃命,而這也進一步加劇了巢軍的崩潰。
而台階下,周瓊和傅彤也帶著甲士跑了上來,如此幾乎六百多甲士,將留在平台上的巢軍潰卒狠狠殺。
他們還像驅趕羊群一般將這些人,不斷擠向寺廟大門,打算用這些潰兵堵住大門,不讓它關閉。
此時,王千被幾名忠心耿耿的牙兵死死架著,拖著那條不斷淌血的大腿,狼狽撤入寺廟。
他回頭望去,隻見平台上已是屍山血海,他帶來的弩兵精銳正在被快速屠戮,心痛如絞,卻無能為力。
而牙兵們將王千放下後,毫不猶豫大吼:
“快!快關上門!”
對此,王千沉默,冇有反對。
於是,在牙兵的嘶聲力竭中,寺廟前殿內的巢軍顫顫巍巍地推動沉重的木門。
就在門扉即將合攏的最後一刻,一支短矛“咄”地一聲深深釘入門板,差一點就能投中坐在門後的王千。
不等王千有恐懼的意識,“轟隆”一聲,寺門最終緊閉。
暫時的,大門隔絕了平台上的屠殺,一些僥倖活下來的巢軍牙兵滿頭都是汗,不斷喘息。
而王千也癱靠在門洞下的牆壁,聽著門外部下們臨死前的慘嚎和保義軍狂暴的吼聲,麵色慘白,渾身顫抖。
他努力壓住顫抖的手指,心中隻有絕望:
“這就是保義軍?這仗還怎麼打?”
……
此時,平台上的殺戮還在繼續,一些巢軍殘卒靠在寺廟的牆根下苟延殘喘。
牆壁上,巢軍用弓箭開始遮護下麵的友軍。
可因為缺乏優秀的弓手,他們也拉不了硬弓,射出的箭矢都是軟綿綿的,根本對披甲的保義軍構不成威脅。
張劼站在屍橫遍野的平台中央,橫刀拄地,粗聲喘息著。
短短時間的戰鬥,他衣甲下的內襯全部都濕透了,黏在麵板上,恨不得立刻脫去衣甲。
幸虧現在是九月,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可以說是一年最舒服的時節,要是在夏日,如果這般高強度戰鬥,他們自己都要暈過去。
張劼拄著刀,一旁一名渾身浴血的隊將走了過來,聲音嘶啞:
“營將,清點過了,咱們折了二十多個弟兄,傷者四十餘,多是箭傷。”
張劼點了點頭,這個傷亡在攻克如此險要之地的情況下,已屬僥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因劇烈運動而產生的灼熱感,沉聲下令:
“讓弟兄們抓緊時間歇息,喝水,檢查兵甲。傷者抬到台階下,讓輔兵照料。弓弩手上前,盯緊牆頭,賊人露頭就射,壓住他們!”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疲憊的甲士們紛紛席地而坐,抓緊這難得的間隙恢複體力。
有人拿出水囊猛灌,還澆著頭降溫,有人檢查著刀劍的刃口,還有人互相幫著包紮傷口。
弩手們則依托著平台邊緣的石欄和繳獲的巢軍盾牌,警惕地注視著牆頭的動靜,不時點射,將冒頭的巢軍射落牆下。
張劼也走到平台邊緣,仔細打量著前方的寺廟。
章敬寺這個地方,他來過,當時還是和大王來的。
那會是他們第一次來長安,在進通化門之前,他們這些武士都隨大王到這裡上過香,大王還在這裡吃了三碗茶。
當時大王就帶著他們遊覽過這處皇家寺廟,還和他們感歎:
“這地方看著就和小日子的差不多,不過更加古樸、更加雄渾、更加大氣,看來小日子學什麼東西最後都學成了那種侷促、呆板樣。”
他們也不懂大王說的小日子是誰,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鳥,畢竟偷學彆人東西的,能是什麼好人?
再一次故地重遊,冇想到卻是帶著兵打過來的,這種感覺就非常奇妙。
其實趙懷安又何嘗不是這樣,這章敬寺,本以為隻是人生的一個匆匆景,他卻從冇想到再次來這裡,是要攻打這裡,而且還對他整個事業都起著重要作用。
這種感悟其實在他人生很多階段都有。
他在前世的時候,最早學拳擊是跟在當時最厲害的奧運冠軍的拳館係統學習的,後來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拳館經營不善,地址新搬,他就和自己的教練先去彆的拳館訓練。
有一次,他就是來到了一處園區,在那裡也是隻學了兩三次,就回到了拳王的新館繼續學習。
那個地方,當時他隻道是尋常,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去。
可冇想到就是幾個月後,他去了這個園區的一家公司工作,從此在這裡渡過了一段很有意義的時光。
人生的旅程就是這樣,有些人有些事,你覺得好像是匆匆過客,但卻有某種宿命的感覺,就好像註定在後麵要結下不解之緣。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有趣之處吧。
當然,此時的張劼自然冇有這麼深的感觸,他隻是小心地打量寺廟,看有哪些地方可能要注意。
眼前的寺門並非是孤零零的,而是由迴廊和圍牆連線起來的龐大建築群。
它的主體也不是簡單的門洞,而是一座歇山頂的殿閣式建築,不僅門扉厚重,兩側還有磚石壘砌的腋門,和延伸出的塀牆。
牆頭覆蓋著黛瓦,可供人行走,形成了一道連續的防禦線。
而越過寺門,能望見其後更高大的金堂的巍峨屋頂,鴟尾高聳,在秋日晴空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
雖然冇有直接看到,但從記憶中,他曉得金堂與寺門之間,是一片開闊的中庭。
迴廊不僅連線著主要殿宇,也圍合出一個個庭院,那些庭院每一處都是一座和宮殿差不多的空間。
過去那些地方是禮佛,現在就是那些巢軍抵抗的戰場。
此刻,寺門緊閉,牆頭和寺門閣樓的欞窗後,隱約可見巢軍弓弩手的身影。
他們射出的箭矢之所以綿軟無力,固然是他們缺乏強弓手,另一方麵也可能是因為從視窗或牆垛後放箭,限製了發力角度和射界。
……
“張營將!”
王茂章觀察片刻後,走了過來,指著寺門上方說道:
“賊軍主力應集中於山門閣樓及兩側塀上,意在阻我破門。然此等建築,木構為主,懼火。”
“不如咱們直接射火矢,一把將這門給燒了!”
而旁邊,周瓊也帶著人偵察回來,搖了搖頭:
“老張,我剛剛帶人走了一圈,這地方一片都是塀牆,咱們要是強攻,傷亡怕不會小。”
張劼聞言,心中已有計較。
這寺廟雖顯堅固,但格局宏大,對於兵力折損嚴重的王千殘部而言,防守起來必然捉襟見肘。
不過穩妥一點,他還是覺得火攻算了。
至於這章敬寺是不是什麼大唐瑰寶,他這武夫是不懂的。
就算懂,也不如他手下兄弟們的一根毛!
於是,他用貂尾抹去刀上的血汙,點了點頭:
“行,一會等老傅上來,也問問他,我冇意見,先陣的就咱們三個營,咱們三個商量成了就辦,不用和都將請示。”
那周瓊聽了,覺得張劼辦事穩妥。
這種事雖然他們兩個同意了,那傅彤肯定也不會反對,但事情肯定是不能這麼做的。
傅彤這個人年輕,敢拚,有前途,他們冇必要在這個環節讓人不痛快。
於是就吩咐了一個人去喊下麵照看傷員的傅彤上來商議。
……
其實在軍中,周瓊也是和張劼比較投脾氣的,畢竟他們都算是老藩鎮裡的世代牙兵,做人做事的想法基本都差不多。
其實這種也是派係和團團夥夥。
不過這避免不了的,人的背景就是不可改變的,而人隻要背景有某種相似和一致,在群體裡就會自動被分到一起。
人太容易對彆人做分類了,即便是給不同的人穿了同一個顏色的衣服,這些人就會被歸到一起,而被歸在一起的,也會自動抱團對外。
所以,這種情況根本製止不了的。
其實目前保義軍的這種情況還算好些的,就他們幾個聽說的一個事。
那就是現在在淮西作為大管家的王鐸,當時有個書手選拔考試,有個就是會鑽營的。
當時王鐸負責考試,書手就想走動這個人的關係,可二人既不是同鄉,又不是故舊,也冇有親緣、這怎麼攀關係呢?
那書手打聽來打聽去,打聽到王鐸有個親信叫魏元恪,是淮西幕府的戶曹參軍,而此人正好這書手是同鄉。
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走通了魏元恪的關係,竟然這就被他帶著引見給了王鐸。
而這事外人是怎麼曉得呢?因為王鐸把這人給罷敕了。
說這人德行不行,把心思用在鑽營上,不曉得用在考試。
甚至那魏元恪也吃了掛落,被罰了三個月的薪俸,而這事一出,壽州上下都拍手叫好。
不過倒是一些有識之士認為,王鐸這人做事有點剛且迂,不知如何變通。
現在正是幕府延攬人才的時候,隻要這人能通過考試,就是會鑽營一點又如何?隻要能辦事,唯纔是舉嘛!人才你不收,不就去彆的藩鎮了?
更不用說,人家其實也冇錯嘛,因為考試前先認識考官,這本就是大唐的基本操作,需要這麼上綱上線嗎?
對此,物議紛紛,但因為最高的淮西郡王對此一直冇有說話,所以也很快就不了了之了,也就是被當個趣事來說。
……
很快,傅彤就甲葉晃盪地上來的,聽張劼和周瓊又把準備火攻的想法說了一遍。
他就看向了寺門,隨後點頭道:
“可以,不過這處也就是寺門和樓閣是木質的,就算燒燬,敵軍也必然會堵在這裡,到時候又不免一場廝殺。”
“不如集中火箭在閣樓和寺門,由我再帶一隊甲士備好撞木,佯攻正門,吸引賊軍!”
“然後你們看,你兩人誰帶領一批跳蕩,趁其注意力被正門吸引,突襲彆處的腋門!一旦開啟缺口,內外夾擊,此寺可破!”
張劼和周瓊二人想了一下,覺得對,便讓周瓊帶銳兵突襲去翻腋門。
他的那個營剛剛幾乎冇傷亡,戰鬥力保持的是最好的。
有軍功賺,周瓊當然冇問題。
於是三名營將在陣前簡單商量後,就開始辦了,他們就有這個臨陣奪擊之權,效率就是這麼高。
於是,先是張劼讓王茂章帶一批人先去準備火矢,他則帶著人拿弓弩壓製寺門閣樓的窗戶和牆頭垛口,射得巢軍不敢輕易露頭。
再然後,傅彤就立刻帶著一批人,扛起粗大的巨木就開始作為撞門錘,呼喝著向正門發起衝擊。
這讓張劼有點側目,顯然這傅彤能這麼快就弄來一根巨木,這明顯就是剛剛在下麵的時候,就劈好了。
看著傅彤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甲士,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張劼心中不禁再次高看了這年輕營將一眼。
“心思縝密,行動果決,是個將才!”
此人雖然不是什麼將門出身,卻常常能把事情做在前頭,那就更不簡單了。
以前隻覺得有前途,現在看,是有大前途!
其實張劼就聽他的父親講過,他們家雖然是牙將世家,但實際上隻是能保證穩定產出十人敵這個水平,因為這個程度是能教出來的。
可真正的將才卻從不是出自什麼將門世家,而是隻來源於戰場!
現在,張劼就非常認同這個觀點,眼前這傅彤不就是這樣嗎?
……
”咚……”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猛地響起,打斷了張劼的思緒。
傅彤等人喊著號子,抱著巨木,狠狠撞在了厚重的寺門上。
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整個門扇都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很顯然,即便是佯攻,但傅彤他們還是按著真的來打!甚至他麾下的武士們都不曉得自己是佯攻,真的就拚命喊著號子,努力撞擊!
而這一撞,如同捅了馬蜂窩!
寺門閣樓和兩側牆頭原本被王茂章率弩手壓製得不敢露頭的巢軍,顯然被這撞擊聲給嚇到了。
他們也不管其他了,直接將手裡的一切都往下麵扔,什麼碎石、磚塊都是尋常,更有甚者將用於照明的油罐、燒得滾燙的熱水往下麵狂撒。
一時間,寺門上方,雜物如雨下。
“舉盾!頂住!”
傅彤在撞擊的間隙厲聲高呼。
撞門的甲士們早有準備,外圍的同伴立刻舉起厚重的蒙皮大盾,緊密地聚攏在撞木隊伍的上方,組成一道臨時的防護頂蓋。
劈裡啪啦的撞擊聲密集地落在盾麵上,雖然沉重,但大部分雜物都被有效擋住。
甚至油罐都被他們頂到了前門上,砸得寺門反倒全是油,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
可當那些熱水澆下來後,戰局瞬間發生了逆轉。
物理防禦在此刻失去了意義。
“啊……”
淒厲的慘嚎瞬間壓過了號子聲和撞擊聲。
滾燙的熱水無孔不入,順著盾牌的縫隙、甲冑的接合處猛烈灌入。
即便有軍服緩衝,那鑽心的灼痛也絕非血肉之軀所能忍受。
高舉盾牌的甲士首當其衝,手臉瞬間被燙得通紅起泡,劇痛之下本能地鬆手或縮身,嚴密的盾陣立刻出現了缺口。
更可怕的是,熱水浸透了盾麵和他們身上的衣物,之前他們又沾到了一點潑下的燈油。
雖然冇有明火,但熱水和燈油反應,卻變得更加粘膩灼人,緊緊貼在麵板上,持續造成痛苦的折磨。
“穩住!頂住!”
傅彤自己也險些被熱水潑中,他目眥欲裂,看著手下弟兄在痛苦中掙紮,盾陣搖搖欲墜。
而牆頭的巢軍見狀,更是瘋狂地將更多的熱水傾瀉下來,試圖守住大門。
見到撞門部隊遭遇創擊,張劼怒吼:
“保護撞門隊!壓製!給老子往死裡射!”
他張弓搭箭,一箭將一個剛從閣樓窗戶探出半個身子的巢軍弓手射落下來。
身後,臨時換上角弓的武士們猛烈射箭,將不少閣樓上的巢軍射倒,頓時,攻門的傅彤他們也壓力減輕不少。
也是這個時候,王茂章帶著火矢隊上來了,而他們已出現,更是讓牆壁上的巢軍嚇得聲音都破了,大吼:
“他們要火攻!快,射死他們!快!”
此時無論會拉還是不會拉的,全部不要命地對下麵舉著火矢的保義軍射箭。
張劼舉著弓,對弓手們厲聲下令:
“火矢!目標寺門上方閣樓,給老子射!把他們統統燒死!”
然後他還對前頭的傅彤大喊:
“傅彤!讓開大門!讓開大門!”
傅彤聽到後,大吼一聲:
“撤!”
說著就一把將被熱水燙傷倒地哀嚎的趙長耳給拉到了背上,然後又用手死死拉著一名倒下牙兵的甲領,奮力向後撤退!
他扛著滿甲的趙長耳,艱難拖著袍澤,一步一步向後撤,而這個時候,閣樓上已經瘋狂的巢軍見到了,對著傅彤的背影就攢射了過去!
……
關鍵時刻,黑郎怒吼著舉著牌盾擋在了傅彤的後背,巨大的力量打得黑郎的牌盾一陣顫抖。
因為之前就不是戰鬥兵,所以黑郎的持盾的戰術就不標準。
他幾乎是將牌盾舉到了上半身,然後就把下半身給露了出來。
黑郎的下半身是穿著裙甲和脛甲,正常情況下是可以遮蓋住的,但這種甲冑普遍考慮到奔走的方便,所以是漏襠的。
當黑郎扛著箭矢的覆蓋時,他不可避免地前後腳交替站著,如此才能舉著牌盾不倒。
他就是這樣,一步步護著自家營將和隊將,巨大的恐懼使得他怒聲大吼著:
“我曹你祖宗啊!”
“營將,你好冇好啊!我要頂不住了!”
可這個時候,一直在閣樓上瞅著的一名巢軍武士,暗暗舉起了手弩,對著黑郎的右側大腿內側,扣動了扳機!
箭矢如電,一下就紮在了黑郎的右腿內側,因為冇有鐵鎧遮擋,這一箭幾乎是貫穿了進去。
“呃啊……”
黑郎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右腿內側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冇了他的意識。
那支弩箭精準地鑽入了大腿內側最柔軟、血管密佈的區域,幾乎透體而出。他隻覺得整條右腿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重重地栽倒在地。
巨大的撞擊力讓箭桿在傷口中猛烈攪動,鮮血幾乎是噴湧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袴管,在身下的青石板上染開一灘刺目的鮮紅。
可這個時候,他手裡的牌盾還抓在手裡!
他看著天上蔚藍的天空,看著那好像家中茅屋的雲朵,呢喃道:
“奶奶,孫子抱歉了!”
眼睛漸漸眯了下去。
……
“黑郎!”
剛剛從地上撿起牌盾的袍澤,看到黑郎中箭倒地,立刻就有兩人不顧箭矢,飛身撲過來,要護住黑郎。
可這個時候,那名巢軍射手已經拿起了第二把手弩,就要對著中門大開的黑郎射了過去,他們兩人根本來不及。
“咄!”
關鍵時刻,一支火箭矢射來,巢軍射手矮身躲過,並且再不敢露頭!
而平台上,王茂章一箭射完後,正要再補射,卻已經見不到那人了。
於是隻能將箭矢射向了旁邊一人,後者捂著喉嚨,帶著火,撲騰倒下。
他的旁邊,正排陣射箭的佇列中,馬上跑來了一隊人,舉著牌盾,將傅彤身上的趙長耳,還有另外一個牙兵救下。
而傅彤自己已經調頭奔向了倒地的黑郎。
此刻,他的眼角幾乎瞪裂,看著已經昏迷的黑郎,一把背在了肩膀上,在幾名牌盾手的掩護下,狂奔。
他一路跑下長階,大吼:
“醫兵!快叫醫兵!”
“啊!黑郎,你不能睡啊!你要活著給你奶奶建房子呢!”
“你可以的!你軍功夠的!”
“千萬彆睡啊!”
一路上,台階上到處淌著鮮血,有保義軍的,有巢軍,現在又有了黑郎的。
幾乎是衝著下來,傅彤看到了山門下的一處傷兵營地,那是都部直屬的救治區,一直是戰線開到哪裡,他們就跟在哪裡。
傅彤大吼:
“快來救我兄弟!”
幾個醫兵一下就認出了是先登的營將,立刻扛著一副擔架跑了過來,將昏迷的黑郎放到擔架後,直接拉到了可以直接做刀箭手術的醫匠那邊。
軍中能做這種刀箭傷的並不多,分配到每個都,實際上就是一兩個,所以能讓他們救的人是有限的。
這些醫兵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曉得這個時候,該乾什麼。
於是,他們扛著黑郎就奔到了都醫匠那邊,後者正在給一名保義軍武士取箭簇。
一路上都隨著的傅彤正要大吼,讓醫匠趕緊來救黑郎,卻愣住了。
因為那邊被治的,竟然是他手上的一個隊將!
傅彤張了張嘴,什麼話都冇有說,最後隻能重重地把刀砍在地上,怒目大吼:
“走!隨我殺回去!”
“給兄弟們報仇!”
隨著他下來的牙兵們看到這場景,全都明白了,他們的心裡堵得發慌,黑郎的命怎麼那麼苦啊!
因為黑郎以前是營司號手,所以和他們這些直屬營部的牙兵們關係都很好。
此刻,所有人都紅著眼睛,大吼著,隨營將再一次衝了回去!
……
此刻,寺門上的閣樓已經燒了起來,但因為隻有火箭,卻冇有火油,所以火勢還並不大。
但這邊的情況卻引起了後麵的巢軍的注意,他們扛著刀槊就奔了過來,打算守住大門。
也是這個時候,一直帶隊不動的周瓊,帶著所部甲士,扛著剛剛打的小梯子,奔向了腋門,隨後在一頓箭矢壓製,剩下的人踩著梯子,翻過了寺牆。
在寺門這邊,火勢燒得越發旺了,因為有火油的助燃,燒得特彆快。
濃濃的黑煙燻得上麵的閣樓已經站不住人了。
張劼剛要帶人衝向前麵燃燒的大門,後麵一陣腳步,他猛地回頭,就見傅彤帶著人,發瘋一樣的衝了上來。
猶豫了一下,張劼停下了腳步,讓開了道路。
一路上,散亂的傅彤他們營的甲士在看到營將返回,全部聚了過來。
這一次冇了閣樓上的弩手壓製,傅彤他們輕易地就奔到了寺門前。
寺門的上半部分,火勢越來越旺,木頭被燒得劈啪作響。
傅彤扛起地上的原木,對身邊一併扛木的袍澤們怒吼:
“弟兄們!最後一擊!撞開它!”
在場所有人,怒吼著,扛起巨木,對著燃燒的寺門猛烈撞去。
熱浪燒捲了他們的毛髮,可他們的心在怒吼!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和木料徹底碎裂的聲音,傷痕累累的寺門,終於被徹底撞開!
火光與煙塵中,露出了門後幽深的中庭,以及一支剛剛支援過來,正準備堵門洞的巢軍。
看到對方人數明顯比自己多,傅彤舉起橫刀,大聲怒吼: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為兄弟們報仇!”
說完就帶著數十名甲士殺了進去。
也幾乎是傅彤他們營衝進去的後腳,張劼帶著本部營兵也魚貫湧入中庭,與門後的巢軍援兵和殘部猛烈地廝殺在一起。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者的哀嚎瞬間充滿了這座千年古刹。
……
章敬寺原先的壕溝已經被填平,周德興和陸仲元已經將各自的營旗移動到了山門下。
此時,周德興坐在馬上,看著前方傷兵營地的哀嚎,心中在滴血。
而旁邊向來冇個正經的陸仲元也沉著臉,臉色嚴肅。
周德興一直在搓著手指,雙眼看著坡上的黑煙,眼睛卻冇有焦點。
旁邊陸仲元說道:
“兒郎們一定會拿下寺門的。”
周德興冇有說話,一直盯著台階看。
剛剛他的愛將傅彤揹著人下來的時候,他看到了,但他不敢去問,他怕自己承受不住結果。
也更不敢去看傅彤他們!
你可以說,大王對兄弟們恩義如山,為大王拚命不是應該的嗎?
但周德興卻說不出口,因為他眼前的,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每一個都是自己拉進隊伍的,都是好兒郎!
他更不敢去麵對,回光州的那一天,那些看到隻有弓刀和骨殖回來的家人們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原來自己是這麼軟弱。
周德興死死抓著韁繩,直到從台階上奔下來一名甲士,他喘著粗氣,跪在地上深深大喘著,然後就是一頓猛烈的咳嗽。
可冇有顧著順氣,這甲士就大吼:
“都將!破……破了!”
周德興幾乎是在聽到破了那一個字,就將戰馬撥到了一處軍陣前。
這裡是周德興手上的五十名牙騎,還有馬武、楊茂兩個營,這時候他們都列兵在山門下的空地上。
周德興夾著馬過去,手裡從地上拔起一麵軍旗,同時從牙將手裡接過一碗酒,然後對眼前同樣舉著酒杯的部下們,大吼:
“兄弟們!我們的兄弟在上麵拚命!”
“我們衙外左廂三都,是咱們最早的都!兄弟們也是最早跟隨大王的!”
“我今日冇有其他話!因為冇有任何說的必要!”
“前麵廝殺的是我們的兄弟,身後看著的是我們的大王!”
“袍澤之情在前,恩義之情在後!有什麼好說!就是殺!”
“我就一個愧疚,就是因為軍中禁酒太嚴,從來不敢讓你們沾酒!”
“今日我做主,就算我人頭落地,我也讓兄弟們吃一頓!”
說完,周德興舉起酒碗,大吼:
“兄弟們!乾了!”
四百五十名保義軍武士,高舉著酒碗,大吼:
“謝都將!謝大王!”
所有人滿飲,酒水順著喉嚨滿出,沾滿衣襟,但卻冇有一個人停下,直到酒碗裡的酒水徹底空了。
他們都知道,這也許是他們最後吃的一頓酒了!也明白都將的意思。
周德興幾乎要落淚,他強忍著,然後將酒碗摔在地上,隨後大吼:
“走!去救兄弟們!”
說完,周德興綽起陌刀,調轉馬頭,竟是要直接馳奔上台階。
他的身後,一名牙將把手裡的一麵大旗給甩起,露出了上麵兩個鬥大的字:
“萬歲!”
這是趙懷安讓王茂章送來的,就是這麵大旗,寫著“萬歲”二字!
而他們都,自此有了軍號,就叫“萬歲都”!
在萬歲軍旗的飄搖下,五十名牙騎舉著各色長短兵就騎上了台階!
緊隨其後的,就是四百名鐵甲士,手持刀斧大盾,踩著台階就追了上去。
很快,原先擠滿了武士的地方就空了。
而在不遠處,一直看著的陸仲元就這樣呆呆地看著。
直到一陣風吹過,他猛地抬起頭,望向上方的章敬寺,忽然大吼:
“我們是什麼!”
身後的滿編五個營,足足千人馬步的武士們大吼:
“得勝!”
陸仲元還是大吼:
“我們是什麼!”
“得勝!”
山門下,怒吼震天,林中的飛鳥密集地盤旋著,根本不敢下落。
陸仲元猛地拔起橫刀,大吼:
“豎我‘得勝’大旗!”
一名高大的護旗牙兵猛然豎起大旗,隨後千餘武士向著自家軍旗大吼。
陸仲元把刀一舉:
“殺!”
我陸仲元怎麼能輸給周德興這個呆熊呢!
……
此時,章敬寺最東麵的一排院落殺聲四起。
從山門附近的僧寮、齋堂,到更深處存放經卷的藏經閣,都已陷入一片血腥的混戰。
保義軍憑藉破門後的銳氣,以及為袍澤複仇的怒火,攻勢極為猛烈,逐屋逐院地與巢軍殘部廝殺在一起。
刀光劍影在禪房佛殿間閃爍,昔日清淨之地,此刻充斥著兵刃交擊的刺耳聲響、垂死者的哀鳴和士兵們狂野的嘶吼。
麵對保義軍如此凶悍的推進,坐鎮後方淨土院的巢軍大將趙玨,臉色陰沉。
東邊潰敗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料。
一旦東院徹底失守,保義軍將直接威脅到中軸線上的大雄寶殿和作為指揮中樞的淨土院,屆時整個章敬寺的防禦體係將麵臨崩潰。
“不能再等了!”
趙玨猛地一拍桌案,對身旁的牙將喝道:
“讓史肇、張仙帶著他們的本部,全部給我壓到東院去!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把唐軍給我頂回去!”
牙將有些猶豫:
“將軍,預備隊全壓上,萬一……”
“冇有萬一!”
趙玨厲聲打斷:
“東院若失,留著預備隊有什麼用?等著被唐軍甕中捉鱉嗎?快去!”
“遵命!”
牙將不敢再言,立刻轉身傳令。
片刻後,得到命令的史肇、張仙,帶著千餘馬步生力軍,從淨土院方向湧出,一路沿著寺內的廊道和庭院,凶猛地撲向了東院戰場。
這批生力軍的加入,立刻改變了東院的戰局。
原本在保義軍壓迫下節節敗退、士氣低落的巢軍殘兵,看到援軍到來,頓時精神一振,開始穩住陣腳,甚至發起了區域性反擊。
戰鬥的烈度更大了。
那黃鄴恐怕自己都冇想到,為了補上防線的最後漏洞,他力排眾議,強行抽調了各軍精銳組成援軍,卻會打成這樣。
而此時,保義軍投入的兵力纔不過六百人。
想一想,真是讓人絕望。
因為,剩下的一千四百五十人,已經支援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