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章敬寺方向,一隊揹著旗幟的絳紅色軍衣的騎士縱馬狂奔,很快就抵達了保義軍立在滻水橋西岸的中軍大營。
大營選址於此,既能扼守從通化門出來的要道,又能監視滻水上下遊,並與圍攻長安其他城門的友軍遙相呼應。
馬蹄踏在土路上,濺起無數塵土。
騎士們很快便看到了前方營寨的望樓和迎風飄揚的“呼保義”大纛旗。
營寨轅門高大,望樓上的哨兵早已望見這支從南麵章敬寺方向飛馳而來的本軍信使,立刻吹響了代表緊急軍情的號角。
營門迅速敞開,騎士們如同旋風般捲入,直至中軍大纛旗下才猛勒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陣陣嘶鳴,口鼻噴吐著濃重的白氣。
為首的騎士不等馬匹完全停穩,便滾鞍下馬,右手緊緊攥著一支插有紅色翎毛的緊急軍報,朝著中軍大帳狂奔而去,口中高喊:
“急報!章敬寺前線急報!”
同時,身後另外一名騎士也高舉著金牌,用以確定自己的身份。
能持金牌者,無一例外都是由大王親發,用以特許在營前奔走。
那邊,戟道前,背嵬左廂大將孫泰已經認出了當先之人,正是從背嵬出去的王茂章,趕緊迎了上來,親自帶他進了帳幕。
數重帷幕匝住的中央空地,站滿了人。
淮西郡王趙懷安正與行軍司馬張龜年,還有都兵馬使郭從雲、都押衙劉知俊,另外一些個,則是在中軍附近的衙內將們,大夥一併圍在沙盤前。
沙盤上,章敬寺被清晰地標註在代表長安城東牆的模型之外,滻水蜿蜒流過其東北方向。
剛從周德興軍中出來的王茂章,奔進帷幕後,單膝跪地,雙手將軍報高高舉起:
“稟大王!”
“我軍已按計劃,於辰時三刻向章敬寺東側山門發起猛攻!周德興部前鋒已強行突破外圍壕溝,正在牆下與賊軍血戰!”
帳內眾人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這名信使身上。
趙懷安身形未動,麵色沉靜如水。
他微微頷首,身旁的張龜年立刻上前接過軍報,迅速展開閱覽。
王茂章繼續急促地補充道:
“賊軍抵抗極為頑強,依托高牆深壘,箭石如雨。周都將雖已開啟缺口,但兵力單薄,急需中軍增援,擴大戰果,一鼓作氣拿下山門!”
張龜年看完軍報,轉向趙懷安,語速快而清晰:
“主公,周、陸兩部已成功吸引並咬住瞭望春宮一線主力,激戰正酣。”
“時機已到!”
趙懷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忽然對下麵的無當都都押衙霍彥威下令:
“老霍,你部準備得如何了?”
都押衙霍彥威一步踏出,甲葉鏗鏘,抱拳洪聲道:
“回大王,我部無當騾子重步千人已準備就緒,人銜枚,騾裹蹄,隨時可沿預定路線出發,隻等大王號令!”
趙懷安點頭,下令:
“好,你部即刻出發,抵達預定戰場!記住,不管敵軍有冇有出現,你部都必須釘在這個位置!”
霍彥威抱拳,轉身大步走出帳幕。
“令!駐紮在中路的郭琪、高仁厚二部前出,對敵軍長樂驛發起攻擊!”
“令!劉信、李重霸二部突騎,繼續向南機動,繞至長安春明門附近,隨時遮攔這個方向的巢軍靠近。”
說完,趙懷安側首,問向在位的趙君泰:
“李克用的援兵估計什麼時候抵達?”
趙君泰聞言,連忙說道:
“主公,李克用那邊會派遣三千沙陀騎士參戰,他則率領主力支援鄭畋方向。”
“三千沙陀騎士預計今日午時前後,可抵達章敬寺北麵,參與攻寺戰役。”
趙懷安聽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盤的木質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個李克用倒是會端水,罷了,三千就三千,靠他保義軍自己,也能吃掉這長樂坡上的巢軍。
片刻後,他停下動作,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終定格在張龜年身上,沉聲道:
“三件事,一個是立刻讓人去尋那支沙陀軍,催促其部,言明我軍已全線接敵,望其速發精騎,與我形成夾擊之勢,共破巢賊!”
“第二事,給中路和南路的諸軍去令,命他們各部可強攻,可佯攻,但不許敵軍有一兵一卒支援到章敬寺!”
“第三事,將我寫好的大旗親自送到周德興的都部,告訴他,好好打!拿下章敬寺,他就是此戰首功!”
這一次趙懷安和諸幕僚商議黃鄴佈置在長樂坡的敵軍陣勢後,決定以其邊緣作為突破口。
長樂坡是非常陡的,而且又窄,直接就攻擊長樂坡陣地,傷亡不會小。
而且巢軍繳獲長安府庫,具備大量的床弩,那地方太適合佈置了,不能硬拚。
而他們的北側,也就是望春宮方向,是可以直接繞到長樂坡後的,所以隻要攻破望春宮,就可以繞至長樂坡的後路。
而要想攻破望春宮,就必須先拿下與他犄角相連的章敬寺。
有兩種辦法,一種就是攻打章敬寺,調動出望春宮的敵軍,這樣直接打掉援軍後,直接對望春宮發起強攻。
可要是敵軍援軍不出,那就直接打掉章敬寺,再去打望春宮,就和剝筍子一樣,一層層把外麵殼給剝了,裡麵自然就是嫰得一口咬掉。
最後,趙懷安對眾將道:
“現在,將中軍所有預備隊,包括我的背嵬,全部前移一裡,就往長樂坡方向壓去!”
“豎起我的所有將旗、旌節!要讓長樂坡的巢軍看得清清楚楚,我趙懷安要打他們了!”
“我就在這裡,讓他們來!”
總之,命令一道道下達,背嵬們接令後飛奔出帳,帳外頓時響起更加急促的馬蹄聲和號角聲。
而這個時候,趙懷安又說了一句:
“也告訴諸將,此戰,有進無退。”
“本王就在此地,一步不退。哪個營先潰下來,擾我軍心,我趙大認他這個兄弟,可軍法……不認!”
眾將悚然,曉得大王是不會容情的,於是全部起身,斂身抱拳得令。
如果說,彆的統帥還需要殺一兩個立立威,就如此前邛州之戰唐軍殺土團首領一般,但在保義軍這裡,趙懷安一言勝九鼎!
說完,趙懷安起身,對眾人道:
“走,都隨我去前麵看看。”
“一直待在後方,可打不了仗!”
……
章敬寺的戰鬥還在繼續。
“萬勝!”
萬勝的怒吼,從整條戰線上炸響、蔓延!
同樣越過壕溝的張劼、周瓊兩營,也被傅彤所部這決死的豪情所感染,怒吼著衝上了山門!
張劼一把扯下兜鍪,揮舞著一把長槊,聲嘶力竭地咆哮:
“萬勝!殺……”
他麾下的步卒如同決堤的洪流,緊隨著主將的旗幟,越過傅彤部鞏固的陣地,率先向著潰退的敵軍猛撲過去。
衝過山門,並非一片坦途,迎接他們的是一段百級左右的石階,直通上方的寺門和主殿群。
石階兩側是陡峭的山壁或高大的僧寮牆壁,形成了一條筆直的甬道。
而潰退的巢軍殘部,正逃往這段石階的頂端。
這個時候,之前在牆頭指揮的旅將王千親自帶著一隊弩手衝了出來,將那些潰卒拳打腳踢到一邊,清出空間後,就地列了個小弩陣。
一嘴絡腮鬍的王千舉起手裡的橫刀,嘶啞大吼:
“放箭!”
他身後那隊弩手,顯然是軍中精銳,聞令即刻單膝跪地,端起早已上弦的強弩,根本無需仔細瞄準,對著下方擠在石階上、正向上湧的保義軍人潮,猛地扣動了弩機!
“嘣……嘣嘣嘣!”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弩弦震響蓋過了戰場喧囂!
數十支弩箭,帶著尖嘯,如同毒蜂般撲向下方!
這波弩箭的威力,遠非之前零散弓箭可比,它們勁道極強,幾乎是平直射出!
“噗嗤!”
“呃啊!”
衝在最前的幾名保義軍刀盾手,即便舉著盾牌,也被強勁的弩矢瞬間貫穿!
木屑紛飛間,箭頭透盾而出,餘勢未消地紮進他們的胸膛或麵門!
射到麵門的,一聲不吭便仰天倒下,順著陡峭的石階滾落,撞倒身後一片同袍。
被射中胸膛的,倒是被鐵甲阻擋,驚魂未定。
叮叮噹噹的響聲密如鼓點,箭簇釘在盾牌上,更有力矢穿透盾牌縫隙,雖有甲冑所擋,但依舊有些被射中麵龐的,不斷有士卒慘叫著滾下石階。
原本凶猛的攻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瞬間為之一滯!
後方,張劼目眥欲裂,大吼:
“不能停!衝上去!”
他知道,一旦讓敵軍在石階頂端穩住陣腳,居高臨下,己方將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反而趁著現在衝上去,最多頂三輪箭矢,他們就能殺上寺前平台。
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
於是張劼親自頂著盾牌,踏著台階,一步步向上猛衝長槊在狹窄的空間難以施展,他索性拔出橫刀,咬牙狂奔。
身後幾個忠武軍牙兵出身的精銳武士同樣舉著牌盾殺了上來,並隨時為營將擋箭。
為何軍中各將領身邊都有牙兵呢?就是因為人有親疏遠近。
對下麵好,下麪人會為你拚命,可隻有這些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纔會在生死關頭為他擋箭!
越是這種危急時刻,將領的帶頭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張劼的決斷無疑給士氣再續了一把,身後的牙兵們嘶聲咆哮:
“衝上去!跟營將衝!”
“敵軍弩箭射不了兩輪!”
“上去殺光他們!”
他們用身體和盾牌在張劼周圍構築起一道移動的壁壘,悍不畏死地迎著弩矢向上猛衝!
與此同時,又一輪弩箭襲來!
“嘣!”
一支弩矢“奪”地一聲深深釘入一名牙兵手中的牌盾,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手臂劇震,但他咬牙死死頂住,腳步不停!
另一支弩矢則從盾牌邊緣擦過,狠狠紮進了他身側另一名牙兵的肩胛,穿透鐵甲,透入肌肉。
那牙兵悶哼一聲,身體一晃,卻硬是撐著冇有倒下,反而用另一隻手死死抓住盾牌邊緣,繼續向上!
周瓊所部的三十名騎士已經衝到了台階下,看到前麵張劼他們被壓製後,連忙跳下戰馬,大喊:
“下馬!騎弓!仰射!壓製他們!”
騎士們紛紛引弓向上拋射,箭矢劃過弧線落向平台。
但平台上,王千的弩陣顯然有所防備,弩手們繼續壓製台階另有人持盾護衛,抵擋來自下方的零星箭雨,效果有限。
周瓊在台階下看得真切,張劼部被弩箭死死壓製在台階中段,每上一級都付出鮮血的代價,而己方的仰射確實難以撼動對方有備而來的防禦。
但他們就算衝上去也冇用,台階上已經擠滿了張劼的部下,他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就在焦急的時候,從後麵主陣跑來了一支騾子兵,手裡全部拿著弓弩,一下來就在一個小將的帶領下,翻下騾子,猛衝上來。
他邊往台階上衝,邊向前麵喊:
“讓開!都讓開!”
聽到話的,扭頭看見弓弩手上來的,連忙避到了兩側,讓開中間。
但冇人往後撤,因為他們的營將就衝在前頭!
這衝上來的,正是剛剛從大營回到周德興這邊送完旗幟的王茂章,在見到前方台階受阻,他主動請纓,帶著營中的弩手支援過來。
王茂章手裡端著一架手弩,步履如飛,不斷大吼,很快就衝到了前頭。
前麵是張劼他們立起的一陣牌盾,王茂章拍了一下前麵一人的胳膊,後者下意識扭頭,然後王茂章往上個台階一踩,人直立。
因為身量高,王茂章的頭都露出了牌盾陣,直接暴露在了對方的弩箭視野中。
這無疑是極其危險的舉動!
平台上,一名巢軍弩手幾乎下意識就抬弩瞄準了這個突然出現的顯眼目標!
但王茂章的動作更快!他根本無需瞄準,全憑千錘百鍊的戰場本能和過人的膽識,在視野達到最高點的刹那,右手食指已然扣動了弩機!
“嘣!”
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弦響!
手中弩猛地一震,一支弩箭如同閃電般激射而出,其去勢之疾,遠超尋常弓矢!
幾乎就在王茂章露頭的同一瞬間,那名正準備向他射擊的巢軍弩手,額頭正中突然多了一個血洞!
他臉上的獰笑甚至還冇來得及轉化為驚愕,整個人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手中的弩機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一箭斃命!
“好!”
牌盾後的保義軍士卒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王茂章這精準、迅猛、又充滿挑釁意味的一擊,極大地鼓舞了被壓製許久的士氣!
王茂章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身體迅速縮回牌盾之後,動作流暢無比。
隨後,他把手弩遞給了左邊的弩手重新上弦,然後又接過右邊遞來的手弩,再一次站起,還是剛剛的那個位置。
就在巢軍弩手還未從第一名同伴被精準爆頭的驚駭中完全回過神來,王茂章再次射擊。
還是不瞄準,起來就射。
“嘣!”
第二支弩箭離弦!其疾如風,其準如鑿!
這一次明顯是個小軍吏的被射中,這人剛剛還在聲嘶力竭呼喝,要組織部下去集火王茂章,然後呼喊聲就戛然而止,一支弩箭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
他雙手徒勞地捂住噴湧鮮血的傷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絕望,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一擊射中,王茂章趕緊縮了下來,果然一陣弩箭就穿過了他的頭頂,砸到了一旁的山壁。
現在已經不能再起身了,王茂章拍了拍前方發愣的張劼的牙兵,喊道:
“你們舉著牌盾往前壓!”
後者愣神,而中間的張劼卻已經明白了,舉著牌盾大吼:
“兄弟們,並排上!”
“上!”
說完一聲,張劼舉著牌盾上了一個台階,一排牙兵都舉著牌盾上前了。
這個時候,王茂章他們已經持了新上好弦的手弩,這次也不探頭了,直接躲在牌盾後麵仰射。
而射完,這些人就將手弩遞給後麵,然後再次接過旁邊遞來的新弩,繼續射擊。
整個戰術的核心就是換弩不換人。
牌盾後,“嘣!嘣!嘣嘣嘣!”
雖然每次都隻有十餘支弩箭,但架不住連綿不絕啊,所以幾乎形成一波密集的箭雨,精準地潑灑向平台上的巢軍弩陣!
因為距離更近,且有了盾陣保護和明確的指揮,此時這輪射擊效率和準頭遠非剛纔周瓊部騎士的騎弓拋射可比!
平台上的巢軍弩手頓時被射得人仰馬翻,慘叫聲不絕於耳。
此時,牌盾後的張劼已經看得呆了,這王茂章帶來的這隊人馬所表現的戰術素養,真的是然他大吃一驚。
於是,他扭頭問了一句:
“王押衙,你這是什麼戰術?”
王茂章一邊將手弩射完,一邊笑道:
“張營將,你彆管什麼戰術,我就問你,嘣嘣不嘣嘣!”
張劼咋了咋眼睛,被這個少年表現出莫名其妙的幽默感給弄糊塗了。
但也許這就是少年意氣,從背嵬和義社出來的,果然在哪裡都是那麼閃耀。
他隻能點頭:
“很嘣嘣!”
難道自己老了?看不懂年輕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