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太陽正高懸。
劉知俊的馬首下懸著三顆猙獰怒目的黃巢軍騎將首級,血汙浸透了鬃毛,兀自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身後的飛虎都騎士們雖人人帶傷,甲冑破損,卻個個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亢奮,馬蹄聲隆隆,一路卷著煙塵,直馳到中軍大營轅門前。
“籲……”
劉知俊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
他不等馬匹完全停穩,便翻身躍下,將韁繩隨手拋給轅門邊迎上來的牙門將,又把馬首下懸著的首級取下,也不驗符節,就要往裡頭走。
守衛轅門的牙兵自然認得劉知俊,又見其手執首級,就連忙為其開道。
劉知俊就這麼帶著一身血腥氣和征塵,走到了戟道前,還要再往裡。
背嵬左廂大將孫泰手壓著腰間橫刀,就走了過來,手懟在了劉知俊的胸口,冷哼道:
“劉三郎,止步!”
孫泰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穩穩按在劉知俊胸前覆膊的明光鎧上,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好讓正要邁步向前的劉知俊身形一頓。
劉知俊眉頭一擰,臉上得勝歸來的狂喜瞬間冷了下來,他抬眼看向擋在身前的孫泰。
孫泰是背嵬左廂大將,又是大帥的門徒,地位超然,素來以沉穩嚴厲著稱。
看著帶著胡人痕跡的孫泰,劉知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老孫,你這是何意?”
說著,他還揚了揚手中血淋淋的首級:
“某剛斬了黃袍賊三員賊將,有緊急軍情需當麵稟報大王!”
孫泰麵色不變,目光掃過那三顆猙獰的首級,又落回劉知俊滿是血汙和汗水的臉上,冷哼道:
“老劉,你的勇武,某家知曉,大王亦知曉。但這中軍大帳,自有法度!”
他手指向戟道儘頭那麵迎風飄揚的“呼保義”大纛,以及大纛下肅立的兩排甲冑鮮明的背嵬軍士:
“節帥正在與諸參軍議事。劉都將雖立大功,但未得傳召,未驗符節,甲冑在身,兵刃未解,手持血汙首級,便要直闖節帥帳前?”
“這規矩,是給你劉知俊破的?”
“嗯?”
劉知俊被這番話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性子桀驁,平日裡除了趙懷安,幾乎不把旁人放在眼裡,此刻被孫泰當眾攔下,又句句在理,心中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但他也知孫泰所言非虛,中軍規矩森嚴,自己確實有些得意忘形了。
但你讓劉知俊服軟?那是一點都不能夠!
他強壓著火氣,梗著脖子道:
“某心急軍情,一時疏忽!孫指揮通融則個,某放下首級,解了佩刀再進去便是!”
孫泰卻寸步不讓,手依舊按在劉知俊胸前,沉著臉,搖了搖頭:
“規矩就是規矩!劉都將且在此稍候,某已派人通稟大王。若大王召見,自然放行。若不召見……。”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劉知俊:
“劉都將自己說,該當如何?”
劉知俊胸膛起伏,握著首級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身後跟著的飛虎都騎士們見狀,全部都看著天,不敢摻和。
而他們心裡也為自家都將捏了一把汗。
大佬,你和背嵬都指揮嗆?就你這樣冒冒失失的樣子,這孫指揮隻要給大王說幾句,你就吃不了兜著走。
但你問他們為何不拉著點?
因為他們也忘了,武人是這樣的,剛殺完人,整個人都血氣旺盛,這個時候最是驕橫的時候,自信心爆棚,讓他們注意軍中規矩,那真有點難為他們了。
就這樣,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反倒是戟道邊的背嵬們,側著臉,盯著劉知俊。
就在這時,一名背嵬軍士從大帳方向快步跑來,在孫泰耳邊低語幾句。
孫泰聽完,這才緩緩收回按在劉知俊胸前的手,側身讓開一步,語氣依舊平淡:
“大王有令,劉都將可入帳稟報。請劉都將依律解刀,淨手後再入。”
劉知俊重重哼了一聲,將手中首級往旁邊牙兵懷裡一塞,又嘩啦一聲解下腰間橫刀,丟給另一名牙兵。
他胡亂在背嵬端來的水盆裡涮了涮手上的血汙,狠狠瞪了孫泰一眼,這才走向大帳。
後麵,那牙兵接過一張盤子,端著首級,匆匆跟了上去。
不過在走到帷幕出入口前時,劉知俊又猶豫了下,把身上的衣甲整理了一番,這才往裡麵的更深一圈的幕帳走去。
因為天氣好,中軍佈置的是一層層的帷幕,而不是用一頂大帳篷,所以劉知俊在帷幕隔出的步道繞了圈又一圈,這才走進帷幕後的一片大空地。
這裡插滿了各色旗幟,還站立著一圈披甲的背嵬,在正中間,擺了十幾張案條和草蓆子,趙懷安和幾個幕僚就坐在前頭說話。
先前經過孫泰的一番阻攔,又繞了這麼一圈又一圈,劉知俊已經冷靜了不少。
此刻他暗暗後悔,自己這是有點狂了,而現在看到大王的目光投了過來,心裡更是一抖,哪裡還有之前的大勝後的驕矜,連忙乖服地跪在地上,向趙懷安行禮。
而剛剛,懷安正與張龜年、趙君泰、王溥等幾位核心幕僚對著沙盤低聲商議,顯然在評估上午各都將們送來的戰場情報。
早上的時候,這些都將下麵各營的踏白就出動哨探戰場情況,之後彙總送到營將手裡,營將們又送到都將這邊。
都將們整合了自己所處方位附近的戰場情況,最後再由軍中書手一併寫好發付中軍大營。
這會,趙懷安和張龜年他們幾個就是在討論這個。
此刻,看到劉知俊這樣渾身血的走了進來,帳內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跪在地上,劉知俊聲若洪鐘,抱拳行禮:
“大王!”
“末將奉命遊弋遮斷,於望春宮東北十裡處的某處原野,遭遇大隊黃袍賊騎,約二百餘眾,後從俘口中查明,這是孟楷軍的本兵馬隊!”
劉知俊語速極快,帶著抑製不住的得意:
“這幫賊騎,竟敢追擊咱們的踏白!被末將逮個正著!冇說的,直接衝陣!兄弟們奮勇,斬首七十級,陣斬其軍將三人,傷的有多少,不知道,還繳獲戰馬六十二匹!剩下的逃得快,又縮回望春宮了,可惜了!”
他邊說邊喊後麵捧著首級的牙兵上來,然後就將盤子上的三個首級往地上一扔,咕嚕嚕滾了一圈,猙獰的麵孔正好對著趙懷安。
“這便是那三個賊將的首級,請大王驗看!”
帳內幾位幕僚參軍看著地上血淋淋的人頭,眉頭微蹙,但更多的是驚訝。
其中趙君泰快步走到沙盤前,在長樂坡陣地東北的望春宮附近,插上一麵小小的紅旗,又笑著對劉知俊道:
“孟楷是黃巢的五虎將之一,其部黃袍突騎頗為精銳,竟被劉都將一戰擊潰……”
趙懷安的目光從首級上移開,落在劉知俊身上。
隻見劉知俊身上的甲冑,刀痕、箭痕累累,臉上也是血汙,但是眼睛卻越發亮堂,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銳氣。
趙懷安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淡淡道:
“傷亡如何?”
劉知俊大手一揮:
“折了七個兄弟,傷二十餘,都是好漢!養一會就行,不礙事!”
以不到二十七人的傷亡,擊潰二百黃袍突騎精銳,斬首五十,傷者無數,這無疑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趙懷安對劉知俊的讚許從來都不會掩飾,他笑著說道:
“好!我不僅喜你能俘斬獲勝,更喜你能救援友軍!”
“今日營中不能吃酒,不然就為你這一事,我就要和你吃上個十碗!”
“這樣,首級你送去功曹那邊勘驗記功,傷亡將士也厚恤。你部也辛苦,先回營休整,飽食療傷。”
劉知俊顯然冇意識到趙懷安要結束談話,忽然磕了個頭,隨後聲音更加洪亮:
“大王!”
“末將請命!賊軍新挫,士氣必墮!不如讓咱直接去打望春宮!”
“要不就今夜,讓咱帶兄弟們摸過去!說不定能攪他個天翻地覆!”
趙懷安不說話了。
而這個時候,張龜年出來笑著道:
“劉都將勇猛可嘉!但今日已獲勝,將士疲敝。望春宮敵營堅固,夜間情況不明,貿然劫營,風險極大。不如……”
“掌書記放心!”
劉知俊打斷道,拍了拍胸甲:
“兄弟們士氣正旺!賊軍騎隊新敗,望春宮的賊軍定然心驚膽戰!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趙懷安抬起手,製止了雙方的爭論。
他看了劉知俊一眼,這個勇冠三軍的愛將,其銳氣固然可貴,但必須時時敲打,不然真驕狂得冇邊了,反倒是害了他。
於是,趙懷安認真說了句:
“老劉,我曉得了!”
“仗,有的你打。先回去,讓將士們好生休息。明日,自有你用武之地。若再違令躁進,軍法不容!”
劉知俊張了張嘴,看到趙懷安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他抱拳甕聲道:
“末將……遵命!”
說罷,有些悻悻地彎腰撿起那三顆首級,帶著牙兵出了大帳。
看著劉知俊離去,趙懷安微微搖頭,對張龜年道:
“老劉勇則勇矣,還需磨礪心性。”
隨即,他目光再次投向沙盤上的長樂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不過,敵軍能主動出擊大股精騎,說明我們對麵的巢軍戰鬥**很強,飛虎都是我軍的精銳,還能和他們打得有來有回,看來敵軍是真的將城中精銳佈置到這一片了。”
“這樣,傳令各部,讓他們今夜加強戒備,防止敵軍夜晚來襲!”
帳內幾名通過嚴格考試選拔、剛剛進入軍院擔任書手的年輕文吏立刻應聲而動。
他們迅速鋪開特製的軍令用紙,研墨潤筆,動作麻利而一絲不苟。
一時間,帳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低聲確認指令細節的詢問。
趙懷安看著這群眼神尚帶清澈的新人,微微頷首。
他建立這套隨軍文書體係,就是為了確保軍令傳遞的準確與高效。
片刻之後,一份措辭嚴謹、格式規範的軍令便已草擬完畢。
“大王,令書已擬好,請您過目。”
為首的一名書手雙手捧著墨跡未乾的令書,恭敬地呈上。
趙懷安接過,目光快速掃過。令書中明確寫道:
“各軍主將知悉:據查,當麵之敵戰鬥意誌堅決,且似有精銳蝟集。今夜敵或趁我新勝懈怠,或因日間受挫而惱羞成怒,極可能發動夜襲。”
“著令各部即刻起,加強營壘守備,多設鹿角、暗哨,增派遊騎巡弋,弓弩上弦,甲冑不離身,務必嚴防死守,不得有誤!違令者,軍法從事!”
冇有四六駢文,規規矩矩,就是將指令講清楚,卻正適合軍文。
趙懷安點了下頭,隨後將令書遞迴:
“無誤,即刻謄抄,用印,發往各軍!”
“遵命!”
書手們齊聲應道,立刻分工協作,有人負責用端正的楷書謄抄數份,等全部寫好後,由張龜年捧出“保義軍節度使行軍司馬”的銅印,小心翼翼地蘸上朱泥,在每一份令書的落款處蓋印。
很快,二十四份一模一樣的軍令便準備妥當。
趙懷安喊來帳內的背嵬,下令:
“速派快馬,分送各都主將處,不得延誤!”
……
當日跌,傅彤站在塢壁的望樓上,雙手扶著冰冷的垛口,眺望西方。
那裡是望春宮的方向。
天際隱隱泛著橘紅的晚霞,傅彤正想著白日在都將大帳的事情。
……
帳內,傅彤正襟危坐,和身邊的張劼、周瓊、馬武、楊茂四人,一道將都將周德興簇擁在中間。
周德興的聲音低沉,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從中軍大營送來的令書:
“軍令已下!”
“明日卯時,我部為主攻,陸仲元部為側翼策應,合力向望春宮外圍要衝,章敬寺,發起進攻!”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輿圖前,用粗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標著章敬寺的位置:
“此處,位於望春宮東北五裡,扼守通往宮城的主道一側高地。”
“巢軍在此設砦,寺牆高厚,必設有弩砲、滾木,駐有重兵。”
“拿下它,就等於在望春宮的側翼插進一把尖刀,能極大牽製敵軍,為主力攻打望春宮敵陣創造戰機!”
周德興的目光掃過帳中諸營將,最後落在傅彤身上:
“傅彤!”
“末將在!”
傅彤立刻挺身抱拳。
“你營為明日先鋒!拂曉前潛行至章敬寺東側林緣待命。”
“卯時正,見我中軍紅旗揚起,便率先發起突擊!務必以最快速度,奪占寺外壕溝,為後續步隊開啟通道!”
“末將遵命!”
傅彤沉聲應道,心頭沉重。
攻砦先鋒意味著最先接敵,承受最猛烈的反擊,傷亡往往也最重。
但他作為周德興麾下老卒最多的營頭,必須要承擔這個責任。
周德興又看向張劼、周瓊二營將,吩咐:
“張大、週六!”
“末將在!”
二人齊聲應道。
“你二人各率本部鐵甲重步,緊隨傅彤營之後,一旦前軍開啟缺口,立刻投入戰鬥,張劼部攻寺門,周瓊部壓製牆頭,務必一鼓作氣,不給守軍喘息之機!”
“得令!”
“馬武、楊茂!”
周德興繼續分派任務:
“你二人所部為我中軍預備隊,隨我坐鎮中央,視戰況投入,專司堵截巢軍可能從望春宮方向來的援兵,並隨時準備接應前方!”
“明白!”
兩人抱拳領命。
周德興他們都在衙外諸都都是排名靠前的,就是因為麾下有大規模的陌刀甲士,麾下五個營將也是敢打敢拚的。
傅彤不用說了,一刀一槍殺到的營將。
那張劼是忠武牙將出身,和李簡、華洪他們一批投奔趙懷安的。
周瓊此前是泰寧軍的牙將,隨康懷貞、閻寶一起投奔的保義軍,這人還是騎將出身,現在在周德興這個都裡,也管著三十騎,是諸營最多的騎軍力量。
馬武是兗海軍出身,是當年邛州大敗退的時候,趙懷安收到軍中的,因為和周德興是舊識,所以就一直帶在身邊,是核心臂膀。
而最後那楊茂,更是趙懷安當年收的第一個門徒,這個夷人少年在義社中學習了三年文武,一外放就是營將。
可軍中卻冇有不服的,因為就義社郎這個身份,就是最強的背書。
總之,周德興麾下諸營,各個武勇有來曆,這就是衙外都戰力前排的含武量。
……
傅彤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回,目光轉而投向西北方的丘陵,那裡漸漸要被暮色吞噬,而明日要攻打的章敬寺就隱藏在那片陰影之中。
明天的戰鬥絕不會輕鬆。
踏白已經哨探清楚了章敬寺敵軍的情況,駐紮在那裡的是巢軍五虎大將之一的趙璋的弟弟,趙玨。
他和此人打過交道,那時候還是保義軍進入中原,攻打曹州城的時候,當時這個趙玨就已經展現決強的戰鬥風格。
現在他據寺而守,又是保衛其核心陣地望春宮的外圍,必會拚死抵抗。
更不用說這人是趙璋的弟弟,所以駐紮在望春宮的趙璋肯定是要救援趙玨的。
當然,也許這也是上頭要先對章敬寺發起進攻的原因吧。
但是……
傅彤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橫刀的刀柄,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他想起周德興最後的話:
“此戰關乎全域性,望諸君奮勇向前,揚我保義軍威!待克複望春宮,我必為諸位向大王請功!”
“功不功的……”
傅彤望著遠方,低聲自語:
“明日,不知又有多少弟兄,要埋骨在那章敬寺下了。”
但他眼神隨即變得堅定。
既為武人,就當以馬革裹屍還。
自從那年雙流投軍,從邛州倉廩的生死搏殺,到轉戰南北,多少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他傅彤早已將生死看淡。
能從一個農家子做到如今統率數百人的營將,靠的不是苟全性命,而是每一次都豁出命去搏殺。
大王待他們這些老弟兄恩重如山,都將更是對他有知遇提拔之恩,明日之戰,正是他報效之時。
就在這時,後麵,趙長耳已經嬉嬉笑笑地在下麵喊了:
“營將,燒豬烤好了!你再不去,就要被韓四他們,一人一口造冇了!”
傅彤轉身,看著下方空地上看著自己的眾兄弟們,哈哈大笑,大手一揮:
“吃!休說一人一口,就是一口一隻豬,我也高興!”
“今夜,咱們就養精蓄銳,明日沙場揚威!”
眾吏士哈哈大笑。
……
……
“孃的,總算見著點葷腥了!”
趙長耳撕咬下一大塊連皮帶骨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即便這肉燙得他直吸涼氣也捨不得吐出來。
他旁邊的幾個老卒更是狼吞虎嚥,尤其是黑郎,真恨不得就是一口一隻豬,彷彿要將多日行軍的辛苦和對明日戰事的恐懼忐忑,都就著這頓肉給吞下肚去。
傅彤也拿著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豬肋排,用力啃著。
肉確實不算有多肥美,甚至有些難嚼,但那久違的肉香和鹽巴的味道,卻極大地慰藉了腸胃和心神。
美中不足的就是冇有酒,有肉無酒,這肉有點浪費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頭豬是都將特意從本就不多的軍儲中撥出來的,為的就是讓明日要打頭陣的弟兄們肚子裡有點油水,身上多幾分力氣。
再發酒水?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眾人圍著篝火,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嘴裡的吧唧聲,還有一些人莫名的傻笑,都讓夜晚的氣氛有些異樣的沉默。
大夥也不像往日聚餐時的喧鬨,每個人都埋頭專注於眼前的肉排。
傅彤吃完手中的肉,將骨頭扔進火堆,看著它瞬間被火焰吞冇。
他拿起腰間的水囊,灌了一大口茶水,衝下喉嚨裡的油膩。
然後,他環視了一圈圍坐在火堆旁的弟兄們。
“都吃飽了?”
傅彤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飽了飽了!”
“多謝都將賞肉!”
“該謝謝大王!”
“對!大王萬歲!”
眾人紛紛應和,用袖子或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漬。
傅彤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目光掃過眾人:
“吃飽了,就都給我打起精神!”
“明日之戰,凶險異常,但功勳也同樣誘人!”
“都將和大王都會看著咱們,死去的弟兄們也看著我們!”
“我傅彤彆的不敢保證,隻一條:明日,我衝在最前!”
“要死,我傅彤第一個死!但要活,咱們就一起砍下賊將的腦袋,掙他個封妻廕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決絕堅定,火光跳躍著,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營將放心!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而且,如何讓營將你先衝!俺趙長耳還冇死呢!”
趙長耳第一個吼了出來,這種時候,他總是會最先發聲。
無怪乎傅彤這麼多年,一直拉著他進步,這人的確有進步的本事。
“對!不怕!”
“殺他孃的!”
“明日,俺就第一個衝!誰他孃的都彆和我搶!”
其他士卒也紛紛低吼著響應,原本有些沉鬱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屬於武人那種陽剛到極致的熱血,就在篝火旁瀰漫開來。
傅彤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忽然拉住了趙長耳的手,後者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抽回,這個時候就聽傅彤大喊:
“今日有肉無酒是遺憾,但豈能冇有歌舞!”
“我保義軍好漢子們,殺人,跳舞,玩女人!一樣不能差!”
“來,咱們舉起手,跳吧!記住這個夜晚!跳吧!記住你手裡拉著的兄弟!”
“來!”
就這樣,夜色下,篝火旁,一百三十四名保義軍兒郎,手拉手踏歌,樂器小能手黑郎彈著剛剛學會的胡琴,兄弟們甩手高唱著:
“……路見不平一聲吼啊!該出手時就出手啊!風風火火闖九州!”
“哎,嘿呦!”
……
燒豬終有儘時,歌舞也會結束。
當大夥大汗淋漓地看著傅彤,後者笑著說道:
“行!痛快!”
“兄弟們抓緊時間休息!寅時一刻,準時出發!”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不再圍著篝火,而是各自返回營地,最後一次擦拭刀槍,整理弓矢,檢查弓弦。
然後,大夥便抱著兵器,回到帳篷中,靠著背囊或彼此依靠,強迫自己進入睡眠。
傅彤也回到帳內,將橫刀放在身邊,閉上眼睛。
帳內火盆的暖意烘著他的側臉,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