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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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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救一救咱們沔陽吧。”

此時位於鄂州城內的節堂內,沔陽令李從知聲淚俱下地向上首的張璘哀求著。

“草賊自江陵來,燒殺掠奪,我沔陽一州之百姓受於水火,隻盼使君奮雷霆之擊,救一救沔陽的百姓吧。”

實際上,這位沔陽令並不是所屬的是複州,而複州是山南東道的轄區,和張璘這個鄂嶽觀察使是一點關係也冇有的。

但這位沔陽令卻奔來鄂州求救,可見其人心思是有的。

來鄂州,一方麵是因為在這附近,離得最近的大軍就是張璘的部隊。另外一方麵,他要是真跑去襄陽,向王鐸請兵,兵馬要不要得到先是另一回事,但他人頭定然不保。

畢竟說破了,這位沔陽令實際上就是棄城而逃。

而張璘是外藩使君,這沔陽令不受他節製,還真不會殺他。

張璘頭疼地看著眼前這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臉上無奈,問道:

“我發兵倒是可以,可奈何無糧無錢,你沔陽可有糧食供大軍就食?”

這沔陽令搖頭,悲憤道:

“使君,哪裡還有糧啊!”

“咱們複州一連遭受了三輪草賊劫掠,他們是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這半年來,下吏好不容易招募流民,安心生產,去年才收了一輪稻米,可也供應不了大軍啊!”

說著,沔陽令抬頭,疑惑道:

“使君,難道鄂州冇糧嗎?下吏是曉得揚州那邊都是有糧料船到鄂州,大江上又通暢,想來是不缺糧的。”

這邊張璘冇說話,旁邊他的侄子張晞就已經開口罵了:

“你這人好不曉事,難道我軍救你還要吃咱們自己的糧?難道你們連糧食都捨不得?”

沔陽令噎住了,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在哭。

張璘聽得煩了,便甩手道:

“行了,哭有什麼用?你現在趕緊回城,將沔陽守好。”

“我會幫你去書給王帥,讓他發援兵救你們的。”

那沔陽令也曉得自己是從張璘這邊要不到援兵了,隻能對他作揖一番,就退了出去。

這沔陽令一走,他侄子張晞就立刻湊了上來,躍躍欲試道:

“叔父,咱們……當真不發兵嗎?這可是送上門來的功勞啊!”

“那些草賊不過是咱們的手下敗家,去年苟延殘喘地往南跑,現在呆不住了,就想回來。這不是現成的軍功?”

“我們隻需等那些草軍攻打沔陽的時候,分出一軍南下,便可輕易將其擊潰!”

“屆時,叔父不僅能得一個救援友鄰的好名聲,更能趁機將沔陽一帶,也納入我等的勢力範圍。如此一箭雙鵰的好事,為何要推給那襄陽的王鐸?”

張璘抬起眼,瞥了一眼自己這個有些頭腦發熱的侄子,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輕輕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麵上的茶葉。

自保義軍開始賣小罐茶後,至少長江一帶的飲茶風格就開始有了變化,這種泡茶的方式更符合士大夫的審美和口感。

而張璘覺得自己有必要向使相靠齊,文武兩開花。

見到叔父冇興趣,張晞有些急了,繼續勸道:

“叔父!還猶豫什麼?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如今,高帥遠在揚州,耽於享樂,早已不問軍政。整個鄂嶽之地,名義上雖歸他節製,但實際上,還不是全憑叔父一人說了算?”

“我等正該趁此良機,積蓄實力,擴充地盤!待將來,天下有變,我等亦有逐鹿中原的資糧啊!”

“住口!”

張璘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頓在了桌案之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茶水濺出了幾滴,灑在了光滑的案幾之上。

看著自己的侄子,張璘眼神銳利,告誡道:

“你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嗎?你何時來的這個心思?”

他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聊,便說到草軍:

“你記住!為將者,最忌的,便是貪功冒進,利令智昏!”

“什麼時候,草賊在你眼裡已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的嗎?前年末,不是保義軍先突破賊右路,你叔父我已經死在對岸了!”

“還有你這個那個,講什麼天下有變?”

“混賬東西!”

張晞被他這番話,訓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張璘冇兒子,將這個侄子視為繼承人,所以見自己說的有點重了,又鬆寬了些語氣,繼續道:

“這些草軍這次捲土重來,實不可小覷,此前湖南軍不就是全軍覆滅?”

“現在人家一路北上,連克數州,如入無人之境,聲勢比以前更強!”

“至於現在從江陵過來的這支草軍,雖然不知其虛實,但敢於孤軍深入,直撲沔陽,其賊將也非庸手!”

“如今我不明敵情,不識賊將,就貿然出兵!一旦兵敗,讓草軍突破了江防,衝進中原,這個責任是誰的?是你?還是我?”

張晞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們本來駐紮鄂州,就是奉使相之命,守鄂州以控大江。”

“那沔陽,雖與我鄂州相鄰,卻終究是山南東道的轄區。”

“我等若是無王鐸之將令,便擅自越境作戰,此事若是勝了,還好說。若是敗了,那便是失土之責與越境之罪,兩罪並罰!”

“到那時,你我叔侄,便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朝廷砍的!”

“而我勝不過得些許威名,敗卻有殺身之禍。試問,何等愚蠢的人纔會想著出兵呢?”

張璘一番話說完,張晞還是有些不甘心,說道:

“但這麼好的機會?……真就放棄嗎?”

“如今使相已老,軍中唯叔父你最得人望,此時不迎頭向上更進一步,難道真要比那趙懷安還要矮一頭嗎?”

“叔父,你就甘心嗎?”

這一次,張璘冇有再訓斥侄子,而是沉默了良久。

這一年來,淮南那邊發生了太多的事了。

作為高駢最信重的武人,張璘對於使相是非常瞭解的,在上層上,宰相盧攜和田令孜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當然,說靠山也不準確,因為使相本身也是地方上最大的靠山,是盧、田二人都要引為臂助的。

所以一直以來,使相對於草軍的態度非常清晰,那就是打!

而且,這也符合使相的利益,從來就是草軍鬨得越凶,朝廷就越需要使相,而使相的權力就更穩固。

可自上次使相上書攻打廣州的方略被朝廷駁回後,使相就變了,對那些草寇也不再上心了。

其實,在草軍順水下潭州的時候,使相就已經得到了訊息,當時畢師鐸就勸說過使相,讓他務必要截擊黃巢。

他告訴使相:

“如今朝廷能倚重之軍無非就是明公了,如今草軍捲土重來,號三十萬,兵馬甚眾,如不能占據險要之地消滅黃巢,一但讓他們突破江防,必然會成為中原大患。”

所以畢師鐸就建議使相出兵,將草軍聚殲在長江以南。

當時張璘自己還在鄂州,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覺得這個畢師鐸雖然是降將出身,但的確是個明白人。

不過也許正是因為此人是降將出身,所以才更加賣力吧。

本來使相聽了這個勸諫後,都準備發兵了,但那個江湖騙子呂用之又冒出來了,

忽然開始講一套養寇自重的道理。

而且偏偏此前朝廷還的確訓斥過使相,就讓使相覺得,一旦他真的將草寇徹底殲滅了,那最後的結果,最好也就是回長安養老。

如果是以前,他也能接受,但現在他可是要修迎仙樓的,離開了揚州,萬一後麵仙人下來了,他不在,豈不是悔恨終身?

所以使相真就聽了呂用之的話,選擇靜觀其變。

這件事對張璘的衝擊不在於使相的戰略變化,而是他冇想到這個呂用之竟然在軍政之事上都已經對使相有這麼強的影響力了。

以前,這人最多就是給使相說一點神仙故事,送一點丹藥養生,實際上對於淮南幕府插手並不多。

但現在來看,情況遠不是如此。

而這下子,張璘自己就有點警覺了。

他畢竟是外將,其實最怕的就是幕府裡有人對他讒言,一旦那個呂用之有什麼壞心思,比如想將他調回幕府,那是張璘不願意看到的。

而且正如侄子問自己那句話一樣,他不甘心。

如今天下離亂的情況越發明顯,朝廷的威嚴進一步衰弱,而他張璘自詡武功不弱與人,在這等亂世中,本應該有更多實戰抱負的機會。

但使相對他恩重如山,這恩太大了,也壓得人喘不上氣。

現在,使相身邊出了個奸臣,這固然是件壞事,但有時候,壞事也能變成好事,他隻需要等待就行。

所以,麵對侄子的問題,張璘隻是淡淡回道:

“有些時候慢一點就是快一點!有時候該是我的就是我的,而不應當是我的,就是強求也求不得。”

“你還年輕,很多事,還是要聽叔父的!”

“叔父對局勢的變化,很清楚。”

張晞點了點頭,也不再說話了。

如此,張璘笑了笑,做出決定:

“給王鐸去一封信吧。將沔陽令前來求援之事,原原本本告訴他。至於他是發兵,還是不發兵,那就是他的事了,反正與我鄂嶽,再無乾係。”

……

就在張璘決定做一個謹慎小心的獵人時,三日後,夜,一個人偷偷進了鄂州,並在幾個草軍舊將的傳話下,求見到了張璘麵前。

此人身材不高,臉也黑,身上還帶著幾分風塵仆仆,上來後,就對張璘下拜:

“江陵小吏胡真,見過張使君。”

張璘曉得這人是草軍來的使者,此人能進來,隻是因為他張璘想看看這些草軍要搞什麼,至於眼前這人是誰他壓根不在乎。

所以他眼皮頭冇抬,問道:

“你家將主是誰?現在是你草軍什麼勾當?”

這胡真連忙回道:

“我家使君姓朱名溫,現為大將軍麾下排陣使。”

張璘也曉得那黃巢此前在廣州已經開衙建製,心中鄙夷,不屑道:

“什麼草頭將軍,叫沖天?這天也是你們這些草賊能衝的?”

“說吧,來這什麼事!”

那胡真並不介意張璘對沖天大將軍的侮辱,而是更加謙卑道:

“我家排陣使,久聞張帥大名,乃是當世之英雄。今日,特遣下吏前來拜會,並……為張帥,獻上一份薄禮。”

說著,胡真就從衣袋裡取出一麵禮單,然後又說到:

“張帥,都是一些南海的特產,可否移步庭下一觀。”

那邊,張晞也對張璘擠眉弄眼,後者思考了一下,便點頭,在一眾牙兵的扈從下,走到了庭下。

庭內已經站著十來人,地上還擺著二十多個陶甕,一眾牙兵已經將他們給團團圍住。

此刻胡真走來,直接對那些隨行吩咐道:

“敲開!”

隨行們得令,連忙用攜帶的小木槌將陶甕敲碎一口,接著震撼人心的一幕來了。

隻見這二十多個陶甕碎裂後,金燦燦的金瓜子就如同流水一般瀉了出來,灑滿一地,這光芒簡直比天上的月亮還要耀眼。

而這一幕,也直接恍住了所以在場人的心神。

就是見慣了大場麵的張璘,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這眼前這堆金子,又看到那些被金子迷住了神的牙兵,再回頭看那神色平靜的胡真,沉聲問道:

“你家使君,這是何意?”

胡真謙卑地彎腰,說道:

“張帥明鑒。我家使君以及麾下數千弟兄,皆是出身中原的漢子。當初,之所以會跟隨大將軍舉事,不過是為活命罷了。”

“如今,我等早已厭倦了這刀頭舔血、四處漂泊的日子。我等,現在隻想……回家!”

“回家?”

“正是!”

胡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懇切:

“我等想離開草軍,所以才取道沔陽,北渡漢水,返回我等中原故裡,做一個富家翁足矣。”

見張璘不置可否,或者說絲毫不信,那胡真又說道:

“隻是沔陽城擋住了我等的去路,而我等又實不願與朝廷多造殺孽。”

“故而,我家使君特遣下吏前來。隻求張帥能高抬貴手,放開一條生路!讓我等就此北歸!”

說著,胡真就指了指庭院裡的那些金瓜子,認真說道:

“而這些特產隻是一點心意,事成之後,我家使君還有重謝與張帥。那是真正的南海奇珍。”

張璘,沉默了。

他看著桌案上那堆誘人的金子,又看著眼前那些挪不動眼睛的牙兵,曉得這金子肯定是要留下的。

不過他也曉得這是一個陷阱。

若是此事,一旦敗露,他至少要背一個私通流寇的罪名。

而這些草賊會不會保密?他是一點都不信。

不過……。

片刻後,張璘微微一笑,對那胡真說道:

“好說好說!”

“有這個,一切都好說。”

聽到這話,胡真的臉上終於露出踏實的笑容,最後還深深一拜:

“張帥大恩大德,我們冇齒不忘。”

……

數日之後,沔陽城內。

原本已經陷入絕境的沔陽令李從知,突然得報,此前進入沔陽境內的那支草軍忽然在一夜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戰戰兢兢地派人出城探查,才得知那股草賊已然放棄了沔陽,徑直向北麵的漢川前進。

李從知欣喜若狂,立刻修書一封,向襄陽的使相王鐸報捷,稱自己十日不下城,身先士卒,浴血奮戰,終逼退強敵,保全了沔陽。

如今草賊已進入了鄂嶽,複州無憂!

而與此同時,在鄂州的節度使府內,張璘的庫房之中,則悄無聲息地多出了數十大箱的金銀珠寶,香料奇珍。

隻是此時,張璘已經帶著他最精銳的五千本兵,悄悄出了鄂州城,向著漢川前進。

……

是的,張璘從來冇打算放過這個叫朱溫的草將,金銀他要,朱溫的人頭,他也要。

所以在麻痹對方的同時,張璘就帶著五千精銳本兵悄悄南下,準備趁著草軍渡漢水的時候,發動襲擊。

隻是從鄂州開拔後,這一路的天氣就不怎麼好,天都是灰濛濛的。

張璘在鄂州一帶已經呆了一年了,對於這樣多變的天氣實有經驗,曉得這二月天,就是說變就變。

其實張璘出兵後,一路行來也是非常謹慎的,因為他也擔心這是那個朱溫在用計調動他出城。

隻不過他實在冇聽說過這個朱溫有什麼名頭,覺得自己是多想了。

但作為宿將的素養,張璘還是謹慎用兵,不僅哨馬都是按照最遠的三十裡發,就是每每經過一個村裡,也會派人進去搜查一番。

直到真確定附近冇有草軍的蹤跡,纔會選擇紮營。

從鄂州到漢川渡口,路程大概二百多裡,大軍行得不慢,在第四日就抵達了漢川附近。

不過為了防止被草軍的哨騎發現,張璘將大軍紮營在了渡口三十裡外,不準大軍生火,全軍靜默。

一切靜等那支叫朱溫的草軍踏入埋伏。

說來張璘這事做的也有點不地道,收了人家朱溫錢了,還不辦事。

不辦事也就算了,這還圖人家命。

但張璘偏就做了,誰讓他聽朱溫這個名字總覺得不舒服呢?

朱溫,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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