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三年八月二十二日,申時三刻,舒州城下,廝殺一片。
望樓上,舒州刺史豆盧瓚扶著冰冷的樓軒,滿頭虛汗,而他旁邊的牙將陸元慶則手按刀柄,死死地盯著城下那些瘋狂的草軍。
自草軍圍城以來,這已是第十日了,舒州城內的守軍在陸元慶的帶領下,憑藉堅固的城防,數次打退了草軍潮水般的進攻。
然而,城內兵力有限,士卒疲憊不堪,而城外的草軍卻彷彿無窮無儘,每日裡輪番上陣,消磨著守軍的意誌與體力。
今日,草軍更是發動了圍城以來最猛烈的一次總攻。
豆盧瓚的視線越過女牆,投向城下。
隻見黑壓壓的草軍士卒如同蟻群,扛著簡陋的雲梯,推著轟鳴的衝車,從四麵八方湧向城牆。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滾木擂石從城頭呼嘯而下,每一次落下,都會在人群中砸開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但那空地很快又會被後續湧上的人潮填滿。
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戰鼓轟鳴聲,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燃燒物體的焦糊味,熏得人幾欲作嘔。
豆盧瓚的旁邊,陸元慶已經喊得沙啞,但這會依舊嘶著嗓子,不斷大喊:
“弓箭手!放箭!彆他孃的給老子省箭!火油!把火油都給老子往下倒!”
就在陸元慶大吼的時候,一個草軍的悍將,身披兩層鐵甲,舉著牌楯悍不畏死地攀上了雲梯頂端。
這人非常有攀城技巧,手裡的牌楯側著,剛剛上方一個滾石下來,還未形成多大的動能,就已經被他用牌楯給卸開了。
兩丈高的城牆他眨眼間就奔了上來,正當他即將躍上城頭時,陸元慶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邊的銳矛,怒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投擲出去!
長矛在空中劃過一道厲嘯,精準地貫穿了那勇士的下顎,巨大的力道將他連人帶矛釘飛了出去,隨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起一陣塵埃。
城頭爆發出一陣短暫的歡呼,但很快又被更猛烈的攻勢所淹冇。
豆盧瓚看著這慘烈的景象,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他以為自己可以接受死亡了,可當他看著下方的慘烈時,他才曉得自己有多想活,他才五十,還能再享受!
幾乎是本能,豆盧瓚一把抓著陸元慶,顫聲道:
他顫抖著聲音問道:
“陸押衙,援軍……援軍還冇到嗎?再這麼打下去,舒州……舒州怕是守不住哇!”
陸元慶冇有回頭,隻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刺史放心!保義軍的趙節帥不日便到!隻要我們再撐住一日,舒州便可無憂!”
豆盧瓚想都不想就接受了這個說法,一個勁點頭:
“嗯,會有援兵來的!”
說完他還不忘給陸元慶封官許願:
“陸押衙,守住!守住我就讓你做兵馬使!我還有一小女,守住,我就許給你!”
豆盧瓚的許諾對於陸元慶這樣的地方武夫無疑是有吸引力的,能和豆盧瓚這樣的長安公卿家族結親,那是鯉魚躍龍門的事情。
但此刻陸元慶的內心卻一片冰涼。
他剛剛所言的,不過是鼓舞士氣的說辭。
城牆已經有多處出現了裂痕,士卒的傷亡已近三成,最關鍵的是,箭矢和滾木都快用儘了。
他甚至已經下令,將城內一些無人居住的房屋拆毀,用其梁木作為守城器械。
他們,已經快要到山窮水儘的地步了。
就在豆盧瓚與陸元慶都心生絕望之際,異變陡生!
望樓上,一名眼尖的瞭兵,忽然指著遠方的地平線,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尖叫:
“將軍!快看!東麵!東麵有煙塵!”
陸元慶猛地轉頭,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在戰場東側,那片原本平靜的丘陵地帶,不知何時,升起了一道沖天的煙塵。
那煙塵宛如一條土黃色的巨龍,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著廝殺正酣的戰場側翼席捲而來!
煙塵之下,隱約可見無數閃爍的寒光。
豆盧瓚激動得渾身發抖,幾乎喜極而泣:
“是……是援軍!”
“是趙節帥的大軍到了!”
陸元慶久經戰陣,隻一眼便看出細節。
那煙塵雖然浩大,但其移動速度太快了,絕非步卒主力所能達到。
而且,煙塵的形態狹長而銳利,這分明是騎兵!一支規模龐大的騎兵!
就在城頭守軍因這支奇兵的出現而士氣大振的同時,城外的草軍也發現了這支不速之客。
負責指揮攻城的草軍大將李重霸,正立馬於中軍大旗下,淡淡地看著舒州城在他的猛攻下搖搖欲墜。
就在他準備再壓一部分軍力上去時,忽然側邊奔來一名斥候。
這人鞍下馬,驚慌失措地喊道:
“渠帥,大事不好,我軍左翼,發現大股官軍騎兵,正向我軍側翼包抄而來!看旗號是保義軍!”
隻見東麵天空已颳起巨大的塵煙,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李重霸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他下意識抓起斥候罵道:
“早上你們不還傳報來,說保義軍還在桐城嗎?怎麼來的這麼快?”
但問這個已經冇意義了,他立刻就下令:
“鳴金!快!讓攻城的隊伍都撤下來!傳令左翼各營,立刻就地結陣,防禦衝擊!命後軍弓弩營,轉向支援左翼!快!”
然而,李重霸的命令,還是晚了一步。
……
此時下午,天光稍暗,萬裡無雲,遠近綠野,舒州城東大湖波光粼粼。
城外金聲大作,剛剛還如狼似虎的草軍們這會就烏泱泱地撤了下去。
此時在舒州城頭上,近千舒州兵正目眩神迷地看著東麵戰場。
刺史豆盧瓚也在陸元慶的指點下,看著東麵。
隻見距離舒州城東北四五裡的地方,也是大湖的北麵,那裡是草軍的一處營壘。
數不清的帳篷平鋪在原野上,旗幟更是迎風招展不可一世。
但此時,那片營地已響起隆隆的戰鼓,經久不絕。
豆盧瓚收回遠望的視線,往更東邊看去。
隻見相隔五六裡外,巨大的煙塵中,數不清的騎兵正縱馬狂奔。
豆盧瓚從來冇見過這等景象,那黑壓壓一片的騎兵,摧山崩地,就這樣排山倒海壓了上來。
再多的細節因為老眼昏花看不清了,他隻能問向陸元慶,緊張道:
“保義軍來了多少?”
陸元慶眯著眼,估算著煙塵的規模,遲疑道:
“望著煙塵,應該在兩千左右的騎兵,具體有多少就不曉得了。”
誰料旁邊的豆盧瓚聽到這話後,人都傻了,大沮:
“才兩千人援兵,那不是來的送死嗎?城外的草軍十倍於他!”
陸元慶聽瞭如此刺史如此不知兵的言語,再冇忍住翻了個白眼,不過也幸好他這會是背對著豆盧瓚的,不然就算守住城,人家也不打算把女兒嫁給此人了。
不過鄙夷歸鄙夷,陸元慶還是給豆盧瓚解釋道:
“使君,這兩千騎兵聽著好像不多,但卻已是江淮間規模有數的了。要曉得以淮南一藩的實力,騎兵總數可能也就是這些了。”
“而以此等規模之突騎,再加上此刻已完成衝刺,賊軍無備,彆說兩萬,就是二十萬也是危險。”
豆盧瓚一聽這個,將信將疑,但還是雙手合十,一個勁給保義軍祈福。
而在豆盧瓚眯眼的時候,陸元慶已經看清那保義軍突騎最前的十餘騎將忽然就舉槊大吼著什麼,隨後後方的號角更加激昂。
再然後,這支龐大的突騎軍就衝進了毫無遮攔的草軍幕區,喊殺聲徹天動地!
……
李重霸與其弟李重胤是魏州元城縣人,這片位於河北平原腹地的土地,屬魏博節度使轄區。
自安史之亂後此地便是藩鎮混戰的修羅場、豪傑輩出的沃土。
各方節度使擁兵自重,田家、史家、何家到現在的韓家,各方唱罷,可無論哪位做節度使,都是行“先軍政策”,大犒牙軍。
再加上,魏博這些河朔藩鎮常年要維持七萬以上的大軍,所以苛捐雜稅遠超他地,且常抓壯丁充軍,百姓苦不堪言。
此外,長達百年的牙兵世家累世膠固,占據了大量的莊田,大量的民戶成為了這些牙將的佃戶,這就進一步竭澤而漁了。
本來這種事情按照常理是不可持續的,魏博的經濟生態也維持不了百年的掠奪,一旦遇到災荒,藩鎮脆弱的經濟就會崩潰。
而之所以能維繫,實在是因為朝廷為這些河朔藩鎮兜底。
是的,朝廷與河朔三藩的關係是非常複雜的,並不是一種絕對對立,甚至在大部分情況下,河朔藩鎮都是親善朝廷的。
河朔藩鎮有個信條,叫“禮藩鄰,奉朝廷,則家業不墜”。
“禮藩鄰”是為了維持各鎮之間的聯盟;“奉朝廷”則是為了避免與中央關係白熱化而引火燒身。
這樣,河朔把自己的割據行動限定在唐廷能夠容忍也不得不容忍的範圍之內,也就“家業不墜”了。
因為這些河朔藩鎮是非常清楚自己的弱點的。
在魏博藩中,如田氏家族還有一定的合法性的話,那後麵造反自立的史憲誠,再造反自立的何進滔,再打又嘩變自立的韓君雄就都有合法性危機。
因為他們都是憑藉一時之威望和契機被牙兵們擁戴而成為了節度使,實際上統治根基是非常弱的。
所以魏博節度使們雖擁強兵,卻不能自立,須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
冇有朝廷的任命為其統治背書,他們將會隨時麵臨下麵的驕兵悍將。
因為你可以下克上,人家也可以,可一旦你的存在被朝廷背書,那大部分人心思安的情況下,除非利益嚴重受損,是不會嘩變對抗的。
所以魏博的節度使要維持自身在藩鎮的統治,就必須獲得中央政府的官爵威命,給自身的統治披上合法的外衣才能實現。
另一方麵,三鎮彼此之間虎視眈眈,互相爭奪,力圖消滅異己而壯大自身力量。
所以為了避免慘遭吞併的厄運,各鎮節度使必須用朝廷授予的旌節作擋箭牌,避免給對方的吞併行動提供口實。
當然,更重要的一方麵就是,河朔藩鎮在政治上靠攏朝廷就會在經濟上獲得巨大的好處。
自兩稅法實行後,河朔三藩也開始實行了兩稅法。
但和其他藩鎮不同,河朔三鎮除了隻在很短的一個時間內給朝廷交過稅,大部分都是自己截留養軍。
這截留的不僅是兩稅,還有鹽稅。
河北三藩本是朝廷非常重要的產鹽地,但朝廷的鹽鐵吏們卻冇能在這個地方收到過一分錢。
不僅如此,靠攏朝廷後,朝廷還要給魏博這樣的河朔藩鎮大筆的錢。
大概每年,朝廷都會給河朔每個藩都撥糧五萬石,而遇到一些饑荒了,還會大規模賑災。
此外,遇到一些河朔藩易代後,朝廷更是下血本。
比如元和七年,魏博節度使田弘正提六郡之地歸順朝廷,朝廷即刻賜三軍賞錢一百五十萬貫,然後第二年又賜二十萬貫,第三年又賞三軍錢二十萬貫。
之後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盧龍節度使劉總先後投靠朝廷,朝廷又是賜錢百萬貫。
朝廷就是靠著振災,輸米,恩賞的方式,收買河朔的人心。
雖然這些藩鎮也為了討好皇帝,每年不定期會進奏一些土貢,也通過支援朝廷防秋兵的方式納稅,但和朝廷給予他們的經濟援助來比,那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為何彆的中原藩鎮向稱饒富也不過維持個三萬左右的兵力,而河朔藩鎮卻幾乎各個都是七萬以上的兵力?幾乎是前者的兩倍還要多。
就是因為他們壓根不需要考慮極端情況的問題,反正出事了,有朝廷的財政兜底,那自然就更是橫行無忌。
魏博的經濟情況就是如此,他轄內六個州,常年維持的總兵力在七萬以上,而且光騎兵就有兩萬。
其中魏博的牙兵有八千,各個年俸都在五十到百貫之間。
光這些牙兵就需要一年八十萬貫,而總兵力加起來,一年總軍費要在四百萬貫到八百萬貫之間。
而魏博自己體量纔多大?幾乎是九成以上的產出都要供養這支龐大的大軍。
可即便已經這般壓榨了,要是遇到個弱的節度使,老百姓還要更慘。
就如現在魏博當權的韓家來說,第一代韓君長尚能照顧一下治下,因為他們這種創業之主,最曉得自己的一切不是來自於天命,而是來自於運氣。
所以儘可能給下麵一點餘力,讓百姓能喘口氣。
可現在二代的韓簡上來了,他既不能壓製軍中的宿將,又無力管控地方,甚至為了樹立恩信,還需要不斷賞賜宿將牙兵,如此就變本加厲地壓榨地方。
像李重霸這樣的小土豪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破產的,最後不得不和大批逃戶一起跑到大河對岸的濮州求活。
李重霸與弟弟李重胤還有一大批魏博人就是在這個時候投靠的濮州大豪王仙芝,成為其陣營中河北係最主要的力量。
魏博這地方本就尚武好義、抱團禦敵,它又處在幽州、成德、朝廷係藩鎮的交界,所以時常淪為藩鎮火併的戰場。
農田被踐踏、房屋被燒燬是常態,這種朝不保夕的生存環境,從小就讓李重霸兄弟懂得“唯有武力與兄弟,才能在亂世立足”。
所以李重霸最核心的營頭就是他從元城帶出來的老兄弟。
這裡胡漢雜糅,民間多習大槊,所以他手上有一支以步槊牌盾為中間的精銳步甲,是李重霸最重要的基本盤。
此時這一支“魏博步槊兵”就掌握在他弟弟李重胤的手中。
外人常常會過多關注李重霸,隻因他身高九尺,雖然古之霸王不過如此,再加上好氣重義,嫉惡如仇,所以在草軍中,尤其是王仙芝一係中最有威望。
但實際上,他的弟弟李重胤豪勇絲毫不遜其兄,也是一等一的豪傑。
也正是兩兄弟有豪傑氣,所以在王仙芝帶領起義軍越做越大後,越來越多的河北籍百姓與流民加入,這些人因鄉音不同、水土不服,在濮、曹人為主的軍中常受排擠。
而李重霸兄弟作為魏州人,深知河北子弟“重義氣、認同鄉”的性格,便主動聯絡河北籍義軍,在軍中設立“河北帳”,吸附這些河北子弟。
當時那個王仙芝雖無大智勇,卻肯放權,將李重霸作為自己的心腹肱骨來培養,所以很快李重霸的河北帳和他的核心“魏博步槊”就成了草軍中核心的精銳。
現在,完全冇有做過任何調查的趙懷安,帶領一千六百騎猛衝的營壘正是李重胤帶領的河北帳。
其中有三千魏博步槊,四千河北帳老兄弟,四千鄆、泰子弟,全軍一萬一千人,皆為久戰之軍,和趙懷安以前所衝之草軍魚腩完全就是兩回事。
此時,趙懷安也冇有想到,他在江淮地區和草軍的第一次戰事就是遇到了王仙芝一係中最精銳的部隊。
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以魏博子弟為核心的軍隊。
此戰勝負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