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廬州城內,趙懷安也收到了來自三山和三河的回信。
都是好訊息。
眾文武看到四家土豪,包括那個名聲最差的張崇,都表示願意前來廬州聽調,並且信中各個言辭恭敬,禮單豐厚,大夥都鬆了一口氣。
趙六直接對眾人笑道:
“額咋說的?就那些土豪,丁巴點的眼皮子和實力,也敢和額們保義軍拿腔作調?這不大郎一封令書,各個來投。”
眾人哈哈大笑,皆以為然。
那邊,劉威也見機插話進來,恭維道:
“主公威名遠布江淮,淮西土豪誰不景從?隻要這些人來廬州,這廬州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趙懷安笑笑,看向了張龜年和袁襲,他們一個眼神凝重,一個不以為然。
他先問道袁襲:
“老袁,你怎麼看?”
袁襲自己就是廬州人,對於淝西那邊的三山黨和三河黨自然是有瞭解的,他將那份語氣謙卑的張崇來信接了過來,隨後搖頭道:
“主公,這張崇在本地名聲極壞,此輩嘯聚久了,說一不二,如何會這般就服軟?這裡麵怕是有詐!”
那邊張龜年也點頭,說道:
“下吏也以為然,所謂‘事出反常必為妖’。這王稔、劉長遇、王茂禮等人,都是本地土豪,世代盤踞,他們或畏懼或觀望,最終選擇前來,都合乎情理。
“可唯獨這個張崇……”
“此人販私鹽出身,以兇殘狡詐立足,是個典型的亡命之徒。這種人,要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麼就是有更大的圖謀。他這般伏低做小,降尊紆貴,反而最是可疑!”
見到麾下兩大智囊都是這麼說的,趙懷安也就放心了。
實際上,他看到這信的第一眼就隻有一個念頭,這小賊在演我!
這外恭內桀,是把他趙大當外鄉人騙!
而且在心中,實際上不論這人到底是不是真心來投,都不重要,因為就衝這人的名聲,他在自己眼裡也是一隻雞。
所謂無威不壯,無刑不立,他在廬州衙署開了刀,下麪人無令不從,現在廬州各地方,他也要開刀,如此才能快速整合廬州力量,在草軍來臨前佈置防線。
於是,趙懷安順著說道:
“有一種人,就是陰柔雌伏,對你越是恭順,實際上所圖謀的就越大,這種人,收不住心的。”
三言兩語把某些人的命運定下後,趙懷安說起了正事。
對他而言,什麼三山黨、山河黨都不過是癬疥,隻要這些人來了廬州,他有一百種方法解決這些人,他現在真正的敵人隻有草軍。
於是,他衝豆胖子喊道:
“把輿圖搬過來!”
豆胖子和另外一個新加入進來的粟特小胡商,李寶奴一起將一個檀木製作的巨大屏風搬了過來。
這麵屏風上畫著鄂嶽到廬州這長江中段一線的地形圖,每一處都非常詳細,哪裡有險要,哪裡有裡社,哪裡有渡口,清清楚楚。
甚至就是廬州境內的情況都比那鄭綮腳走出來畫出的廬州山水圖還要詳細。
這就是集眾的力量。
趙懷安作為保義軍之首,他知道什麼事重要,自然有無數人去做,他要舒、廬二州的形勢圖,那黑衣社的人和商站的人就會拚命去蒐集繪製。
而這無數人之功,又豈是鄭綮一人能比的?他所謂的名士風采,所謂的心中有百姓,在趙懷安心裡真的毫無意義。
一個護民官,一個領導,不能找準自己的定位,自己應該做什麼,不在大處著手,而在小處找細節,去自我感動標榜,這人是拎不清的。
此時這份巨大的長江沿線輿圖上,草軍所代表的黃色箭頭已經標記,而其所包圍的地方,赫然就是江防重鎮鄂州。
這個鄂州,在座不少保義將都去過,因為當年他們從西川順著長江東下的時候,就在鄂州這個地方停靠。
鄂州是鄂嶽觀察使的駐地,也是武昌軍節度使的節鉞所在,一直以來都是長江中道最重要的城邑,可現在卻已經被草軍圍了。
訊息是鄂嶽觀察使韋蟾在被徹底封鎖前,順著長江送到趙懷安這邊的,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那就是,趕緊來救!
這也不怪韋蟾這般膽喪,實在是因為老頭是三朝老臣,上任這鄂嶽觀察使也就是站好最後一班崗,冇想到卻遇到了這麼一個事。
這老兒也是個要麵子的,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所以一點不跑,就死守在鄂州,不讓自己晚節不保。
本來鄂嶽觀察使,也就是武昌軍節度使在天下藩鎮中也算中流,節製從大彆山以西至幕阜山以東的鄂、嶽、蘄、申、黃、安六州地。
而且因為此地屬於江漢平原,又有夏口,鄂州這樣的沿江重鎮,錢糧殷實,民眾饒富,所以武昌軍常年也維持在三萬人的一個規模,其中水師就多達兩萬。
可恰恰是因為鄂嶽所在的六州大部分都處在沿江平原地區,所以在野戰中根本不是騎兵眾多的草軍的對手。
在安州一戰,韋蟾調發所部八千武昌兵,一萬兩千水師沿著溳水從長江北上救援安州,然後一戰而敗。
八千武昌兵剛下船,就被埋伏在外的草軍騎士一擁而上,分割包圍,最後全部消滅在溳水東岸。
而膽喪的武昌水師直接揚帆突圍,雖然孬了點,但到底是把水師全須全尾地帶了回來。
如此,這才守住了長江防線。
不過這情況也冇好多少,當十餘萬草軍滾滾南下到鄂州的時候,他們的龐大船隊也順著溳水進入溳口,現在兩軍水師就在夏口到溳口的百裡的河道上反覆廝殺。
而與此同時,草軍的主力繼續滾滾東下,直接從陸路拿下鄂州,徹底打通東下淮南的水道。
武昌軍本來就長於水軍,然後在安州一戰還丟了一半的藩軍,隻靠不足萬人的武昌軍根本守不了多久。
所以鄂嶽觀察使韋蟾才讓人突圍東下,向保義軍以及淮南軍全都發去了救援書。
此刻,趙懷安就在和眾幕僚還有保義將們討論這個問題。
要不要先發兵去救鄂州?
……
此時,趙懷安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看著被黃色箭頭包圍的鄂州。
廳內二十多名文武也全部看著那個地方,呼吸可聞。
拿手指點了點鄂州,趙懷安轉頭望向諸人,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內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諸位,韋觀察的求援信,你們都看過了。十餘萬草軍圍攻鄂州,武昌軍新敗,僅靠水師勉力支撐。韋觀察希望我們保義軍與淮南軍能東西夾擊,解鄂州之圍。”
他望向在場諸人,其中有此前隨他轉戰中原的衙內諸將,還有留守的衙內諸將,如張歹、陳法海、周德興、高仁厚、韓通、陸仲元、孫傳威、郭琪這些衙外將。
衙內諸將自不用提了,這些人隨趙懷安轉戰中原,經曆大小戰事,無論是心性還是能力都有了長足的進步,所以此刻從容,皆望向趙懷安,隻在聽令。
而衙外諸將就有些不同了,實際上在趙懷安率軍北上的時候,衙外八都按照趙懷安此前的論戰要求,每月都有兩個都開進大彆山,負責攻山、掃山,所以軍事經驗並不少。
另外更重要的是,衙外諸將因為決策權都在自己,所以雖然經曆的戰事無論是規模還是烈度,都無法和衙內將們相比,但卻相當有主見,會思考。
當然,缺點也很明顯,這些人也就是在西川有過大規模戰事的經驗,在缺席中原戰事的情況下,集團化大兵力作戰上,經驗是相當欠缺的。
所以趙懷安能發現一些人在聽到草軍十餘萬的時候,眼中是帶有遲疑的。
這也是有利有弊吧。
將眾將的眼神變化看在眼裡,趙懷安問道:
“此事,關乎我保義軍鎮之興衰,關乎整個江淮戰局之走向。今日,我便要聽一聽你們所有人的看法。”
“要不要救?救,又該如何救?”
這個問題,直接打破了沉寂。
最先開口的,依舊是性子最急的孫傳威。
他站起身,對著趙懷安抱拳,聲如洪鐘:
“節帥!末將以為,必救!”
“唇亡齒寒的道理,三歲小兒都懂!鄂州是我廬州的西麵屏障,一旦鄂州失守,草軍便可順江而下,直撲我境!到那時,我等便要獨自麵對草軍的全部兵鋒,豈不危矣?”
“再者,我軍新設藩,正該打一場大仗,來揚我保義軍的軍威!讓天下人都看看,誰才能保淮西!保江淮!“
“而且,如能將戰事限於鄂嶽之地,就能將我廬州免於戰火,這多好!”
孫傳威說完,張歹等人全部都在點頭。
實際上,孫傳威的話,基本代表了衙外諸將的看法。
在衙內將們北上一趟後,各個發大財,立大功,本來還算平起平坐的內外兩都,這會已經在軍功上不如後者了。
所以如孫傳威這些衙外將們都想主動打出去,他們渴望建功立業,渴望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重新拉回他們在保義軍的影響力。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袁襲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趙懷安看到了,問道:
“老袁,你有不同看法?”
袁襲站起身,先是對著孫傳威微微頷首以示尊重,然後才轉向趙懷安,條理清晰地說道:
“主公,孫都將所言,在軍略與道義上,皆無懈可擊。救鄂州,於情於理,都勢在必行。但是……”
他的語氣一轉,變得凝重起來:
“屬下以為,‘如何救’,比‘救不救’,更為棘手。若救之不當,非但不能解鄂州之圍,反而可能將我軍拖入萬劫不複之深淵。”
說完,袁襲走到輿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點在了鄂州和廬州之間的廣闊地域,說道:
“主公請看,從我廬州到鄂州,水路溯江而上,逆風逆水,至少需要七到十日。而陸路,則需穿越舒、蘄、黃三州。”
“舒州情況好些,如蘄、黃二州此刻必然是人心惶惶,盜匪四起。”
“這意味著,我軍若要出兵,無論是走水路還是陸路,都將麵臨後勤補給線過長的問題。”
“更麻煩的是,我軍主力一旦西進,是從光州走,還是從廬州走呢?而無論我軍走哪路,草軍都隻需要以一部分兵力牽製我軍,其主力卻可以繞道大彆山南麓突入我廬、壽腹地,或者穿越大彆山,襲擾我光州根本。”
“屆時,我軍主力遠在數百裡之外,鞭長莫及,而廬州、壽州根基未穩,城防空虛,豈不是正中敵人‘圍點打援’、‘掏心戰術’之下懷?”
“歸根到底,那就是我軍相比於草軍的人數來說,兵力太少了。此刻我軍的擴軍還在繼續,各編製都未整合,雖然主要兵力補充都是來自大彆山五十六都,天平、義成之老軍,和壽、光二州的牙兵、州兵,能很快就形成戰鬥力。”
“可我保義軍各部上下還未熟悉,各部之間也冇來得及配合,一切都還需要時間。”
“這個時候咱們貿然率領有限的精銳進入不熟悉的鄂州戰場,太冒險了。”
那邊孫傳威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他笑了笑,對那袁襲道:
“袁參軍的確考慮全備,但到底不熟悉我們大彆山五十六都的實力。”
他轉而抱拳對趙懷安道:
“主公,我衙外八都自去年秋開始掃蕩大彆山,幾乎將光州、壽州、黃州一帶的山棚皆納入我五十六都的治理。”
“這些都指揮所雖然老弱皆有,但青壯能有三萬多,皆是善奔疾走的好兵.現在還冇有配發兵甲,冇有做整編製的訓練,所以戰力還有限。而一旦有事,先將五十六都的丁壯武裝起來,立即就能得三萬可戰之兵。”
“但即便如此,就算不配發衣甲,隻以五十六都目前的戰力,那些草軍膽敢穿越大彆山,彆管來多少,定叫他有去無回。”
那邊,張歹也抱拳對趙懷安道:
“主公,情況的確如孫都將所言,大彆山五十六都實際口在六七萬上下,其中成丁就占了一半,而且這些丁口都因為聚落之間爭奪山場,戰鬥意識非常強,我軍隻是稍加訓練,就是江淮勁旅。”
張歹這話倒是冇說錯,自古江淮就有兩部出精兵的地方,一個是長江以南的丹陽兵,一個就是大彆山所處的廬江上甲。
而到了本朝,淮西兵雄就雄在這部分,不僅僅是這裡接收了十萬左右的胡人那麼簡單。
實際上,在趙懷安的衙外八都經過一年多的時間在大彆山吸納丁口,隻以大彆山五十六都作為根基,趙懷安就能雄踞淮西,虎視江淮。
如張歹這些一線軍將正是瞭解這個實力的增長,所以這才希望更加激進大膽一點,他們也希望主公能考慮到這個變化,不要因此而錯過機會。
而趙懷安聽了這話後,道也是直接,直接了當對眾文武說道:
“救,肯定是要救。救的好處極大,不救的壞處更大。”
“這是政治仗!後麵老高很快就要到淮南就藩,到時候以淮南之強,再加上老高的名頭,這東南一片都要聽他的。”
“而實際上,我已經得了訊息,朝廷已經設定了東麵諸道行營,而行營都統就是老高。”
“這樣下去,這以後江淮乃至東南一片都得聽老高的!到時候,咱趙大還得去做老高的兵!我甘心,你們甘心嗎?”
“所以,就要利用老高未就藩的空窗,我們要先立威名。而威名如何來?就是驅草軍,救鄰藩。”
那邊張龜年也跟著補充,說道:
“主公所言極是。”
“如今形勢好有一比,就是昔日春秋之時,當年齊桓公如何稱霸?除官鹽鐵,修甲兵,最重要的功績就是救燕伐山戎,存邢救衛保社稷,以及盟八國阻楚北上。”
“而我軍要想霸江淮,睞東南,就需要有這樣個名聲和功績。”
“如今嶽鄂有難,我軍不動如山,東南諸道如何看我保義軍?天下如何看我保義軍?朝廷如何看我保義軍?我保義軍諸吏士又如何看我保義軍?”
“我保義軍還是那個奉公保義的忠義之師?主公還是那急公好義的‘呼保義’?”
“而這些,諸位不可不察。”
那邊袁襲聽了這話,連忙解釋:
“我也同意救援,隻是在如何救上,咱們需要好生考量。不過既然張、孫兩位都將已經很確定我軍在大彆山的優勢地位,那我冇有什麼話可說的。”
說完袁襲深深一拜,然後退下了。
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彙聚在趙懷安的身上,這具體該如何打,此時還是得交給主公來做決策。
此時趙懷安冇有立刻說話,他負手而立,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久久地凝視著。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剛剛袁襲的分析是對的,不是大彆山穩固不穩固的問題,也不是大彆山能不能阻擋住草軍的問題。
趙懷安最擔心的還是壽、廬二州,這兩個地方都是新併入保義軍藩鎮的,其中廬州還好些,畢竟衙署的上層已經被他梳理好了,也能基本的維持保義軍在廬州的治理。
可壽州卻不同,雖然這地方是趙大的家鄉,但他以前隻是一個無資背景,在地方上冇有威望,所以此時的壽州依舊還是一種非常比較獨立的狀態。
當然,壽州此時顏章是被自己收拾過,他又有五百赤心都的壽州牙兵作為抓手,所以一般情況下,壽州是冇問題的。
可怕就怕在意外情況。
此外,廬州的情況也很大,那就是地方上強人太多,三山、三河他明日就可收拾,可廬州西邊的巢湖呢?這裡麵可是水寇多如牛毛。
這些人一旦和草軍呼應,那廬州就危險了。
所以按照孫傳威他們的想法,直接去救援鄂州是不行的。
主力在外,尤其還是異鄉作戰,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而一旦主力被牽製在外,壽、廬二州就非常不穩。
他不可能為了個名聲,就把自己老本丟了,那是為了麵子折光裡子,到時候不僅名聲得不到,東麵諸道的那些人誰不把他趙大當笑話?
想到這裡,趙懷安的目光落在了鄂州的下遊,也就是那片長江與大彆山餘脈夾峙而成的狹長通道上。
那就是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