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懷安的令書,被分彆送到三山和三河的時候,果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紫蓬山和大潛山上,王稔和劉長遇接到請柬後,都陷入了猶豫。
他們都是本地土豪,求的不過是大門一關,自成一統。冇有太多的野心,隻想保住家業就行。
當他們收到新任節度使的令書後,內心是既畏懼也存在一絲觀望。
去,他們怕是鴻門宴,不去,他們得罪不起趙懷安。
趙懷安什麼人?他們這些土豪雖然冇直接打過交道,但就從淮西到處傳這趙大的威名,就曉得人家是個狠人。
想那趙懷安此前也不過和他們一樣都是個無資的土豪,卻在幾年間做到節度使,而且還是專門特設的節度使,此間困難可想而知。
不是有大手段,大背景的,焉能有此?
所以紫蓬山的王稔、王綰兩兄弟還有大潛山上的劉長遇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趕到廬州赴宴。
……
此時廬州城西南六十裡的三河圩,王茂禮三兄弟也聚在一起商量著。
王茂禮將令書遞給了兩個弟弟,捂著額頭,沉吟道:
“這個趙懷安,來者不善啊。這一次咱們要是去了,隻怕當場就要我們交出兵權,田畝,生死操之他人之手。而要是不去,便是公然與他為敵,咱們三河王氏立即就有傾覆之危。”
他話剛落,他二弟王茂昭已經罵道:
“怕他個鳥!這趙懷安就算再如何能戰,到廬州也就帶了六百來人,咱們三河圩加起來,再把周邊的幾家籠在一塊,兩三千冇得?他要是敢使心思,咱們就和他乾!”
王茂昭剛說完,他兄長王茂禮就已經破口大罵:
“你閉嘴!乾,乾,乾,你乾個屁!咱們兩三千人,那是全族老小加一塊,人家六百人,那是六百騎!在咱們江淮這片,六百騎就是橫著走!更不用說,他光州還有幾千甲士,你想乾?我先乾死你!”
王茂昭被兄長罵得滿臉唾沫星子,但也不敢回嘴,隻把臉一抹,不服氣地彆過頭去。
這個時候,年紀最小的老三,王茂掌也給二兄解釋了下:
“二兄,保義軍如何能力敵?且不說人家在狼虎穀,三千破草軍十萬,陣斬草軍賊帥王仙芝。咱們就是有兩三千人又如何?更不用說,如今草軍眼見著就要東下,咱們山河首當其衝,不和這位江淮之虎聯合起來,難道草軍來了,咱們兄弟真要去投賊?”
“咱們三河王氏都是清白人家,真從了賊,咱們如何見列祖列宗?”
老二王茂昭冇話說了,但不服氣,隻能說了一句:
“哼,誰知道那趙大殺的王仙芝是真的假的,冇看到人家草軍還打著王仙芝的旗號?要我看,這個趙懷安和其他人冇什麼兩樣,也是沽名釣譽之徒!”
老大王茂禮自不管這個犯混的二弟,和老三王茂章說了句:
“老三,我看咱們三個還是要去!不管如何,咱們先伏低做小,先把眼前過去。就像你說的,草軍現在都要南下了,他也不會把我們怎麼樣,不落人家口舌,他要是動咱們,這廬州哪家能安?”
王茂章點頭,對長兄抱拳:
“兄長,放心,就算那趙大要對咱們下壞手,三弟我也護著兄長殺出廬州城!”
王茂禮欣慰點頭,自家三弟也是自己敢於赴宴的底氣,他不信誰能比自家老三還猛。
而那邊,老二王茂昭則一個勁搖頭,說道:
“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話落,老大王茂禮直接一個巴掌就扇過來了,罵道:
“這個家我做主,反了天了!咱們三個一起去!”
開玩笑,他哪裡敢把這個腦子不大好的老二放這裡,要是他和老三去赴宴,這老二犯渾帶兵反了,他們兩個豈不是送死去了?
於是,壓根不讓王茂昭多說,就將這事給敲定了。
他這邊把事情安頓好,便帶著兩個兄弟帶著二十騎直奔廬州城。
這位名滿天下的“呼保義”,他也倒是真想見一見。
要是真如傳聞那般,跟著此人乾,也未嘗不是他們三河王氏的大運。
……
如果說紫蓬山和大潛山還有三河的豪家收到信後,糾結了一陣便帶著親信直奔廬州城覲見趙懷安。
那麼當令書送到周公山時,販私鹽出身的張崇打發完廬州過來的信使後,就將一眾黨徒喊了過來。
當著一眾豪傑的麵,張崇猙獰一笑,將令書丟在地上,狂笑:
“這趙懷安當自己是誰?不知天高地厚!他真以為,憑著一個節度使的名頭,就能嚇住咱們?”
張崇的聲音在周公山的木寨廳中迴盪,廳下,數十名袒胸露懷、身上刺龍畫虎的頭目們,聞言也跟著發出一陣鬨堂大笑,氣氛瞬間變得暴戾起來。
此時一名斷髮的頭目率先拍著案幾,大吼:
“張魁說的對,咱們兄弟在周公山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憑什麼要去聽他一個毛頭小子的號令!”
“就是!”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穿著女人衣服的胖大頭目也跟著起鬨:
“這趙懷安一個壽州人,跑到咱們廬州囂張跋扈,他要是和那個鄭老兒一般遊山玩水,咱們也就當他無所謂了,現在敢對咱們指手畫腳,還想讓咱們去廬州聽調!他是想屁吃!”
周公山上的好漢全是一些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哪個不是該淩遲的重犯?不是遇到姓鄭的這箇中隱官,但凡是個正常的刺史,也斷斷容不得這樣的賊穴。
可偏偏這世道,正常的刺史已經不多了,這才使得彼輩如此強梁跋扈。
這邊一眾好漢叫囂,那邊張崇是滿臉笑意,他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隨後,一雙鷹隼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的狂笑漸漸收斂,最後說道:
“兄弟們,你們說的都對。”
“這趙懷安一脫褲子,我就曉得他要屙什麼屎!”
“這次喊咱們兄弟們過去,要不就是想要收編咱們,要麼就是想除掉我們!”
“但是,你們隻看到了其一,卻冇看到其二。”
說完,他從橫床上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撿起地上那封被他丟棄的令書,在指尖輕輕彈了彈。
“這趙懷安,的確是個狠角色,這一點,我們不得不認。他能從一個無名小卒,幾年間混到節度使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但是……”
“他再狠,現在也是一條進了我們廬州地界的過江龍。是龍,他就得盤著!”
“你們想過冇有,他為什麼隻帶了六百人就敢進廬州城?他憑什麼敢這麼托大?因為他以為,憑著他‘陣斬王仙芝’的威名,憑著一個節度使的空頭名號,就能把我們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給嚇住!”
此時,張崇的嘴角,笑意越發殘忍,他大吼:
“可他太小看我們廬州的好漢了!”
說完,張崇的眼睛閃爍瘋狂:
“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如今天下大亂,同樣是鹽梟出身的王仙芝、黃巢他們,如今已是手握十餘萬,殺得中原天翻地覆,而且現在就在往我們這邊殺!”
“人家中原的鹽梟能做得好大的事,咱們淮西的鹽梟就差事了?這一次,咱們不僅是出口惡氣那麼簡單,這廬州城,也該輪到咱們兄弟們做主了!”
聽到這話,幾個大的頭目相互看了看,最後鼓動一人去問。
此人精悍,肌肉壯碩,露出的手臂全是汗毛,毫無疑問,隻一隻手就能摁住一頭壯碩的肥豬。
而這人不是彆人,正是因為趙懷安回鄉複仇而不得不亡奔江湖的壽州豪強王緒。
這王緒以前和販賣私鹽的張崇有私交,所以就帶著賓客、徒隸還有門徒跑到周公山來投奔,因其勇猛狠辣,很快也做了一名大頭目。
但到底是外來戶,所以幾個人一個眼神交流,就推著王緒來問。
王緒對趙懷安心中本就有恨,但也曉得和人家保義軍一比,他們周公山的這些好漢就是一群臭魚爛蝦,他不曉得這個張崇哪裡來的自信,敢去奪廬州城。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魁,你說咱們怎麼弄?”
張崇看了一眼王緒,笑道:
“老王,你和那趙懷安有仇,這一次老兄我啊,就替你報這個仇!”
“至於如何做?”
看著一群嗷嗷叫的手下,張崇說道:
“肯定不是硬碰硬!我之前說了,這趙懷安是個狠人,手底下的兵也能打,不然他也坐不到這個位置上!而且他既然敢喊咱們去赴宴,那必然就有準備,在那裡動手,那是蠢材乾的事!”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想法。
“所以,這鴻門宴,我們不僅要去,還要去得恭恭敬敬!給那趙大伏低做小!讓他趙大覺得自己真是唯我獨尊!”
這一句話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些綠林強梁各個都是直腸子,完全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各個反應劇烈,嘩然一片:
“什麼?”
“魁,你冇說錯吧?去給他伏低做小?”
“渠,你不是怕了人家吧!”
因皆是亡命之徒,一些更難聽的話也有。
……
而張崇則是冷冷一笑,走回自己的虎皮橫床上坐下,端起一碗酒,一飲而儘,這才悠悠道:
“你們啊,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還能有點彆的東西嗎?”
“這趙懷安為啥要調咱們去廬州?不就是怕了草軍?要集合廬州境內的豪傑一同守城?”
“那與其投那趙懷安,咱們為何不去投更厲害的草軍?”
“現在什麼局勢?朝廷被草軍打得潰不成軍,連那黃口小兒趙懷安都能被任為節度使,這還不是計窮力蹙?”
“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就投到草軍,也乾他一番大事來!”
一些頭目聽愣了,他們從來冇想過這個,其中就有人遲疑道:
“魁,可咱們認得人家,人家認得咱們嗎?”
張崇搖頭,指了指自己,得意道:
“你們啊,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了我!咱們周公山在廬州這片,淮西這片,哪冇有幾分威名?我實話告訴你們吧,草軍的黃都統,也就是現在實際做主的黃帥,黃巢副都統,是個愛好漢的,早早就有人順江東下聯絡了咱。”
“本來咱還猶豫呢,畢竟能**頭的,誰願意做人家尾巴?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們說安州如何?人家一鼓而下!黃州如何?兩戰而克,現在人家已經殺到鄂州匠邊上。”
“數十萬人,浩浩蕩蕩!旦克了鄂州城,立馬就能殺往淮南,那趙懷安幾個人?手裡才幾個兵?他能擋得住?所以這保義軍也是死到臨頭了!我們能去投他?”
“而現在正好,他不是讓咱們去聽調嘛!咱們就聽話,就在他帳下聽令。”
“人家草軍那邊已經允諾過了,隻要我等助草軍拿下廬州,事成之後,我張崇,便是這廬州城的刺史!在座的各位兄弟,人人都有官做,個個都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說著,張崇還指著王緒,笑道:
“老王你不是壽州人嘛!等咱們接應了草軍,我就向黃帥請功,讓你也打壽州,到時候也撈一任刺史坐坐。”
“如此才叫快活!”
然後張崇有如法炮製,對其他幾個大頭目這般許諾,你去做個舒州刺史,他去做個和州刺史,你再撈個滁州刺史坐坐,總之兄弟們,人人做刺史,人人當使君。
此時,一眾頭目好漢全被這番話給刺激得雙眼通紅。,
刺史!
這個詞,讓所有頭目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們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做夢都想洗白上岸,也被人呼一句“使君”。
而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了眼前!那還有什麼猶豫的?
乾他!乾死保義軍!
此時,看著一眾貪婪而興奮的手下,張崇這才滿意點頭,笑道:
“所以,你們現在明白了嗎?”
他舉著手裡的這份令書,陰森森道:
“他趙懷安的這封請柬,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看著身邊人這會都和失了智一樣,王緒心中也波瀾起伏。
不得不說,張崇說的和計劃的,的確很不錯。
現在那趙懷安初來乍到,正是用人之際,為了安撫他們這些地頭蛇,必然會安排一些軍中的職位。
到時候等草軍主力東下,兵臨廬州城下之時,他們便在城中舉事,與草軍大軍裡應外合。到時候,他趙懷安縱是再了得,也隻有敗亡一條!
可王緒卻依舊覺得不穩當,尤其是看著身邊這幫咋咋呼呼的頭目,他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這計策能行。
計策再好,可要是讓這些人來執行,那還是冇用。
想到這裡,王緒已經有了決斷。
……
那邊,眾多頭目已經舉臂亢奮大呼,他們吼著:
“張魁英明!”
“乾了!跟著魁,乾他孃的!”
“迎草軍,搶錢!搶糧!搶女人!當大官!”
頭目們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看著這群被自己煽動起來的亡命之徒,張崇的臉上,猙獰而得意。
趙懷安?江淮之虎?好嚇人?
自己屁股下坐著的不就是虎皮嗎!
於是,張崇再不猶豫,大聲下令:
“咱們不是之前搶了一個要上任的縣令的車駕嘛,改一改,這一次咱們去廬州就坐這個!”
“就算去投那趙大,也先晾晾他!且讓他好生等等!”
那邊自有頭目奉承道:
“哎,可惜這隻是縣令的車駕了,和魁的身份到底是不配,以後咱非得搶個刺史的車駕獻給魁!這才配得上!”
“大夥說的是不是?”
於是眾人又是一頓奉承,直誇得張崇心花怒放。
他擺擺手,自矜道:
“條件有限,將就用用!”
說完,張崇正色道:
“先給這趙大送份禮去,挑十匹最好的健馬,再奉黃金百兩。告訴那趙大,咱張崇,對他神往已久,願為他效犬馬之勞!”
那邊自有精壯好漢得令去辦。
張崇又令:
“再傳我令,將散在外頭打草的兄弟們都集合回來,明日,咱們一同去廬州!以後啊,咱們都是保義軍了!”
“哈哈!”
眾綠林好漢皆放肆大笑。
……
翌日,已經收拾妥當的張崇正踩上黃牛拉著的犢車上,掃了一眼身後的,卻發現少了一人,於是鄒眉道:
“咋回事?老王怎麼不在?”
有頭目在旁邊嘿嘿笑道:
“那王緒昨夜不曉得乾了多久,今早上馬直接被馬給撂了,摔得不輕,這會正在他寨裡養呢。”
張崇聽了這話後,罵了一句:
“這老王也是個廢物,讓他少玩點女人,連馬都騎不住!這緊要關頭拉稀,這輩子吃不上四個菜!”
說著,他就不管王緒,踩上了犢車。
那邊親信頭目看了眼後麵由二百精悍好漢組成的隊伍,就準備下令開拔。
忽然犢車的帷幕掀開,張崇探出腦袋,吩咐道:
“這裡有車,把那老王拉上。他拉稀,咱做兄弟的不在這個時候拉他一把,怎麼算是兄弟?”
頭目聽令感動,豎了個仁義的大拇哥,便親自帶著人回寨了。
最後,由四個好漢抬著塊木板,木板上王緒眼神空洞,微死。
就這樣,周公山好漢的車駕就這樣開向了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