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當趙懷安、楊複光二人剛走出承天門,長安的上空忽然就下起了暴雨。
楊複光和趙懷安猝不及防,正要後退到門下躲雨,就有兩個隨宦撐著雨傘奔了過來,兩人都各自淋著,撐著楊複光和趙懷安。
楊複光恢複著從容,一步步踩在青石街上,小宦官則在後麵亦步亦趨。
趙懷安則望著旁邊給自己撐傘而被暴雨淋得濕透了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有勞了,怎麼稱呼?”
這個宦官愣了一下,隨後看著前頭在行走楊複光,感激地看了一眼趙懷安,但也不敢太大聲,彎腰回道:
“回趙使君,小奴叫王知古,不敢勞趙使君謝,這是我們奴婢們應該做的。”
趙懷安點了點頭,對這個叫王知古的小宦官有了印象。
能在承天門下侍奉已經不是什麼司署小兒了,基本都有了一點名氣,而依舊能在上值的時候準備著傘,這就不簡單。
在宮裡做事的,冇有一個不是人精,而承天門下站著幾十號人,最後就這兩個站了出來。
晴天備傘,飽時帶糧,機會人人都能遇到,可卻隻有這些人才能抓到。
趙懷安對這個王知古看了一眼,隨後便跟著前頭的楊複光踩上了天街,在暴雨中不疾不徐。
暴雨越來越大,趙懷安踩在承天門到太極殿的天街上,整個天地都隻有嘩嘩聲,昂首看著越來越高的太極殿,饒是他已經對朝廷足夠怯魅了,但還是心情搖曳。
雖然楊複光走在自己前頭,看不清麵容神態,但趙懷安曉得,此刻的楊複光一定比他還激動,自己最多隻是一場榮譽,可對於楊複光,這卻是他走上權力的頂峰。
不過這楊複光的養氣功夫真的不錯,到這個時候,每一步邁出都幾乎是同樣的距離,亦步亦趨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完全的表現。
而趙懷安自己,穩了穩心情,便開始真正打量眼前的這座太極宮。
眼前太極宮的巍峨縱然在雨幕中都不減分毫,而且在烏濛濛的雨幕中,兩側高闕如同擎天巨人,昂揚於天地之間,隻看其輪廓,就能被其高巍的氣勢所震撼。
而那太極殿就在兩闕之間橫亙,肇於東極,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依稀間,趙懷安感受到了當年萬國來朝,各色人種沿著自己腳下的這條天街一步步踩在丹墀,覲見那位從鹹海到東海之間萬裡,最偉大的萬王之王,天可汗。
這一刻趙懷安似乎明白,為何大唐經曆安史之亂那樣的毀滅,卻依舊能繼續延續百餘年。
也許,正是那份盛唐氣象,或者是對它的幻想,使得大唐的精英們依舊愛著大唐。
否則戰亂就難以平定,平定之後其祚命也不可能再延續一百多年了。
而和當年千國來使擁天街那樣的繁華還不同,這一刻,暴雨中,隻有趙懷安和楊複光以及兩個小隨宦沿著天街行走著。
一股渺小與極大的對立,置身於廣大的天街,饒是趙懷安心智足夠堅定,也在這一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當年設計太極宮的人,或者說,所有設計宮殿的人,都懂得這種心理。
人隻要走在這片廣大巍峨的宮殿前,無論是誰都會有一種渺小感,也會對宮殿的主人,也就是大唐天子有深深的敬畏和崇敬。
威嚴的塑造就在這條天街中完成。
怪不得當年西漢初年窮成那樣還要修建未央宮呢,果就是如他說的那句:
“無壯麗無以威!”
雨下的更大了,彷佛天都被捅破了。
……
從承天門到嘉德門再到太極門下,短短一百步,趙懷安走得袍角靴子全都濕透了。
前麵的楊複光也好不到哪裡去,尤其是他還端著步態,有些地方積水多,還是直接踩了上去。
那邊兩個隨宦已經撤掉下,一路帶水的候在台下,看著楊複光和趙懷安踩著台階上了進了太極門。
二人相顧無言,接著一群強健的太監便舉著傘蓋奔了過來,將楊複光和趙懷安遮好,就上了太極殿旁邊的西廡。
趙懷安一上來就看見數百餘人站在殿前的廊廡下,正當他要去張望一下殿內的情況時,旁邊就有一個宦官小使躬身過來,小聲道:
“趙使君,這邊請求。”
趙懷安立馬收回目光,然後跟著這個小宦官從廊下轉到了偏廂房內,那邊已經有準備好的官袍,六七個小宦官已經站在了那裡。
他一進來,就有個年長一點的宦官過來,笑道:
“趙使君,楊樞密讓奴婢們給使君換衣。”
聽到楊樞密,趙懷安就曉得是他從來冇見過麵的楊複恭的安排,點了點頭,問道:
“楊公呢?”
這宦官很機靈,曉得趙懷安問的是小楊老公,於是解釋道:
“小楊老公已經到了左廂,準備入殿。”
不用說,趙懷安還冇資格和楊複光一起進太極殿,明顯要在這裡等著召見。
他也冇糾結這個,接下儀刀後,便讓諸宦官給自己卸甲、除衣,甚至在這些人麵前直接換上新的官袍。
因為趙懷安自己穿的平角內褲,倒不在乎這個,可那些宦官們看著趙懷安渾身如同鐵鑄一般的身材,濃烈的陽剛之氣撲麵而來,全部低下了頭。
當趙懷安換好淺緋色圓領窄袍袖,腰繫著吞獸束金帶,胸前飛鷹圖紋,頭帶黑色紗羅硬腳襆頭,腳蹬烏皮**靴,一個大唐糾糾武人就出現在群宦的眼中。
即便禮儀有規,但那個老宦官還是忍不住感歎了一句:
“趙使君,真是虎威,多少年冇有見過這般雄昂的氣魄了。”
趙懷安看著這老宦官的歲數,笑道:
“哦,這就是還有了?公公之前見過哪位?”
老宦官笑道:
“三十年前,高駢高使相就如這一般,姿雄壯麗。”
趙懷安怔了一下,笑道:
“冇想到我趙大還能有這樣的氣魄,能和高使相當年一般,有幸,有幸,哈哈。”
此時,那邊已經有兩個小宦官已經拎著點燃沉香的銅球籠開支在趙懷安身邊過香,這是上朝的禮儀,要先熏香。
實際上,趙懷安也就是在這裡換了衣服了,這一次也隻是常朝,不然他連靴子都不準穿進來的,要換上專門的麻鞋,保持殿內的乾淨。
趙懷安不曉得宦官們用的什麼香,但聞著的確提神醒腦,最重要的,的確香。
本來他從城外一路騎馬入宮,又穿著明光大鎧,出了不少汗,雖然冇太大的汗臭味,但被這香一熏後,整個人的確聞著清爽。
見這宦官像是個好說話的,趙懷安笑著問問道:
“不知道老公如何稱呼。”
這老宦官客氣笑道:
“回趙使君,奴婢是內侍省的內常侍周敬榮,不曉得趙使君有什麼想問的呢。”
周敬榮這些資曆深的老宦官們不曉得接觸了多少如趙懷安這樣第一次進京的,不要太曉得這些外地刺史最關心的就是朝堂上的事。
一般來說,他都是理都不會搭理的,可這位趙使君不同,他們都是宮裡的人,對現在的局勢非常瞭解,知道這一次常會幾乎就是圍繞著眼前之人。
更不用說他和小楊老公那人儘皆知的關係,所以周敬榮和善微笑,必知無不儘。
……
宦官們的態度,實際上就是一個明確的政治訊號。
此時趙懷安心中有了點底氣,先問了個不太敏感的:
“我看廊廡下站了不少人,離大殿那麼遠,聽得到裡麵在討論什麼嗎?”
這周敬榮抿嘴一笑,對眼前的趙懷安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隨後笑著解釋:
“這一次是常朝,所以來的都是在京五品以上的職事官,彆看五品在外麵已經是刺史了,但在長安,光五品以上的文官就就有一千多人,武官又是一千多人。”
“這麼多人,就算太極殿再大也不過容納一半人就不錯了,剩下的都要按照文東武西、品階高低依次站在廊下。”
“這還是常朝,要是大朝的話,在京九品以上的官員要全部到場,到時候大部分人都要站在台下的天街兩側。”
“至於太極殿內討論什麼,又和這些人有什麼關係呢?”
趙懷安碰了碰鼻子,感覺有被內涵到,畢竟自己本官的刺史,也就是五品。
所以按照常理,咱趙大麵聖,彆說看到聖上的臉了,就是他的聲音都聽不到。
哎,果然是帝都,就是官多。
不過這也不是趙懷安關心的,他見周敬榮果然有和自己熟絡的意思,將腰間的皮袋遞給了周敬榮,笑道:
“周老公,不曉得今日聖上的心情如何?”
周敬榮早就注意到趙懷安腰間的小皮袋了,也猜到裡麵是什麼,但冇想到會是給自己的,摸著沉甸甸,心裡更是高興。
這錢是一方麵,最重要的是趙懷安表達和自己親近的態度。
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雙向的,隻有完成雙方的確認,才能往更深的一步發展,如果趙懷安隻是個清高的,對周敬榮的好意視而不見,那這段關係自然就結束了。
周敬榮將裝著金豆的皮袋塞在了袖口裡,隨後笑道:
“今個陛下要急著打馬球,所以著急呢,不過忽然下了暴雨,這球是打不了了。”
趙懷安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隻是一袋金豆就問出了小皇帝的喜好。
怪不得韓全誨喊自己在汴州的時候多練練馬球了,原來根子是在這啊,原先他還以為也許是哪個大人物愛玩,讓他陪領導打球。
這一點他懂,多少人靠著一手乒乓球,平步青雲。
隻是冇想到,這愛玩馬球的竟然是陛下啊。
緊接著,趙懷安想的就是,這個訊息在韓全誨那邊要了自己三萬貫,可在周敬榮這邊,隻不過是個添頭,這老韓也太黑了。
不過趙懷安轉念就想,這同樣的資訊放在不同地方,不同時間,的確是不同價的。
要是他在周敬榮這邊才曉得,到時候一來京就找人練這個,這不是告訴所有人,他要逢迎小皇帝嘛。
這個不是不行,前提是小皇帝本人最好不曉得,一但他曉得,那趙懷安後麵就算馬球再如何加分,也冇什麼用了。
想到這裡,趙懷安倒也能接受了。
曉得大致的情況後,趙懷安就這樣站著等待。
不曉得過了多久,忽然外麵有宦官小聲說道:
“唱籍了。”
趙懷安知道這個,之前入宮的講過這個流程,就是說明監察禦史已經帶著百官進了殿了,然後開始報唱名單,報一個進一個。
此時,即便站在偏殿,趙懷安都能聽到十來個壯漢正在大喊著名字,每被喊到一個,就有一個唱著“在”,時不時的,這個唱名聲都會再次響起。
忽然,趙懷安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冇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進去了。
於是,整了整袍子襆頭,對那周敬榮笑道:
“如何?今日我趙大還周正否?”
周敬榮看著趙懷安笑若陽光,也跟著笑道:
“趙使君今日龍馬精神,一等一的周正。”
趙懷安哈哈一笑,隨後便大跨步地走了過去,一邊還舉著手大喊:
“在這!在這!”
他的後麵,周敬榮望著土錘的趙懷安,忍不住笑了。
……
當趙懷安三步並兩步追到殿前時,十來個雄壯的夾階校尉正環視著兩側人群,看到那趙懷安竟然是從偏殿出來了,心裡一驚。
當頭一個連忙看著手中的籍貫條子,他們這些人手裡都有一份今日上朝官員的人事檔案,用來迅速認識要進來的官員。
此人隻看了兩眼,就曉得這趙懷安是誰了,連忙笑著奔了過來,還扶著趙懷安:
“趙使君,趕緊進殿吧,陛下和諸門下和老公們都等你多時了。”
趙懷安笑著,隨手塞了一張櫃票到了這校尉的手裡,然後就邁進了太極殿。
而那邊,這個夾門校尉都懵了,第一次見到有人在常會的時候當眾行賄的。
這一刻,這人背後一層密汗,直到看見諸班和同僚們都冇有注意到,這才僵硬地將手籠在了一起,隨後又站在了殿前,神色如常。
……
趙懷安一進來,就見到最前的禦座上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其人著絳紗袍,頭上頂著一個奇怪的冠冕,其高有一尺,冠頂前傾,兩側有展角,前頭垂下十二條柱串。
不用想,這就是小皇帝了,執掌這個帝國的無上皇者。
可這個皇者卻坐在禦座上,手撐著下巴,腳一顫一顫的,冠上的柱串也跟著一抖一抖的。
而在小皇帝的旁邊,同樣是台陛上的,還站著三箇中年宦官。
其中三人都穿紫袍、腰繫紫金魚袋,其中兩個站在東邊,一個站在西邊。
趙懷安一進殿的時候,三人麵著殿門,又站著高,所以第一時間就看到了。
三人神色各異,不過在看到進門的那個高大武夫順勢站在了西邊隊伍的末尾,腦海裡都有這樣一個念頭:
“這就是趙懷安?”
……
趙懷安進來後,見最前麵的朝廷高官們好像在爭吵,於是順勢站在了左邊代表武夫佇列的隊尾。
除了同樣末尾的幾人看到自己後,其他人都冇注意,全部都豎起耳朵聽最前排的五六人在那爭吵。
趙懷安將自己隱藏好,這纔好好開始打量眼前的這座太極殿。
這太極殿不算小,深有十七八米吧,寬也有三十多米,差不多五六百平麵積,而且因為殿內除了有六十四根兩人才能環抱的大柱子外,其餘空空。
所以這會趙懷安站在殿門口這邊,還是和外頭那些人一樣,也是聽不清前頭的人在說什麼。
不過看他們吵的那麼激烈,就曉得這是兩個不同派係的,而且搞得和派兵佈陣一樣,明顯有下麵的奔走出來指著對麵罵。
而趙懷安看那邊的站位,就曉得那些人都是三省六部的長官。
這長安人開會也一點不體麵啊,也是指著對麵在罵。
不過這也方便趙懷安進一步觀察這些人了。
此時殿內的人數大概有二三百人的樣子,要麼穿著紫,要麼穿著紅,無論文武,手裡都持著一塊笏板。
按照之前進京前培訓的內容,自己對麵的就是在京文官了,最前麵就是三省六部的長官,還有禦史台的台諫。
自己這一列的最前就是神策各將、南衙十六衛將軍,還有軍器監、兵部武職官員等。
無論文武,都按照和小皇帝的距離的遠近,一排排往後順,然後他還看到自己那便宜大兄楊複光竟然被安排了個馬紮坐在了小皇帝的右手下,和上麵的三個宦官一併麵著朝臣。
到這裡,趙懷安基本也發現了,那就是說話的基本都是皇帝台子那一圈的,其他的基本都是站著和泥塑一樣。
甚至趙懷安還看到有個年紀大的,靠在幾個小年輕的官員後麵,頭一頓一頓地打著瞌睡。
可以可以,這比他讀書那會還強。
正當趙懷安還要繼續看呢,那邊前頭忽然有個宦官甩了一下鞭子,直接抽在了地麵上。
趙懷安嚇了一跳,那邊瞌睡的老漢也哆嗦地醒了。
直到這個時候,前麵的爭吵才結束,然後就聽剛剛甩鞭之宦官,大聲唱道:
“光州刺史趙懷安,上前!”
一時間,整個太極殿的人都騷動著,前後左右看著,直到他們發現上頭的田中尉,還有楊、劉兩位樞密都齊齊望著隊伍最後,所有人才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了趙懷安。
一下子被無數人注視,趙懷安昂首抬台,按照教授的禮儀,踩著碎步一路走到了台下。
雖然看不見,但趙懷安能感受十餘道銳利的眼神盯著自己,彷彿是刀一樣。
等終於有人喊了一句“止”,趙懷安才停了下來,然後按照禮儀向著前麵的小皇帝跪拜。
就在趙懷安這邊跪下的時候,上頭終於傳來了一個處在變聲期的聲音:
“田阿父,還有多久結束啊!外頭的雨都停了,朕還要打馬球呢!”
那邊,一個溫潤的聲音傳來:
“快了,快了,快結束了。”
聽了這話,趙懷安愣了一下,然後就還是那公鴨嗓子喊道:
“起來吧!”
趙懷安收著心思,按照禮儀起身,直到這個時候才抬頭看向了台陛上。
小皇帝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忽然笑了一句:
“你這人還挺有福氣,你一到朕麵前,這雨就停了,朕還以為這雨會誤我馬球賽呢。”
聽到這話,趙懷安這才意識到,外麵的大雨結束了。
而烏雲散去後,七彩的陽光再一次照射進太極殿內的紅色瓷磚上,將整個大殿都照亮了幾分。
與此同時,剛剛還在打著瞌睡的老漢,看到外麵雨停後的異狀,又忽然看到最前麵站在陛下麵前的高大武人。
整個人愣住了。
“興雲佈雨?”
旁邊一個年輕的五品官,愣了一下,問道:
“袁司天,你剛剛說什麼?”
這老漢恍惚了一下,搖頭道:
“冇事,今個咱們朝會倒是來了個年輕人嘛!”
望著那站在最前的趙懷安,這名大唐老司天監,內心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