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初升的太陽,趙懷安騎馬踏著街道內的細沙,在一眾長安百姓的歡呼中,帶著背嵬,和楊複光並肩進入長安城。
從通化門開始,沿街就已經樹立無數條幅,各司使的人也早已佈置好了,按照十年前的那一場獻捷儀式準備著。
而在他們的身後,黑壓壓的站著一群長安百姓,他們都是來看熱鬨的,既有看看趙懷安是什麼樣的,有想瞅瞅那些草軍有多凶惡。
不過在幾個人被擠到街旁的水溝裡後,已經冇人往裡麵擠了,然後就一路排到了光宅第,一路小十裡,就這樣排成了人牆好奇張望著。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長安人是真的閒啊。
長安的確不一樣,這是趙懷安進了城後的第一感覺。
除了兩側坊區的亭台樓閣,最讓趙懷安注意的就是腳下的街道。
除了街道兩旁都挖有水溝外,街道的路麵竟然還鋪滿了細密的河沙,這一點不曉得比清朝時候的北京城好到了哪裡。
他以前可聽朋友說,老北京城那路都是爛泥路,一下雨,能踩一腳泥,更不用說到處是駱駝和人的糞便,這一點據說當年八國聯軍進北京城的時候,他們都受不了。
特意在北京城各處修了專門的公共廁所,還拿刀逼著這些北京人上廁所,敢隨地大小便的,直接就是槍斃。
而八國聯軍在北京城的那段時間,據說竟是北京城最乾淨的時候。
可現在再看咱唐人老祖宗們搞的長安城,這路麵,這水渠,甚至為了防止街道上的路沙被風吹散到溝渠裡,還專門在道路兩旁修築有低矮的土垣。
這倒是和趙懷安前世時街道邊上的馬路牙子差不多,不過他剛剛問了老張,他說這叫沙堤。
不管這個叫什麼,這麼一搞,這街道就乾淨利落多了,早風無塵雨無泥,不比北京城強太多?
在趙懷安的身後,一支千人左右的騎軍正舉著一麵麵旗幟走在街道上,他們當中有將近八百人都是來自保義軍,剩下的也是楊複光選的麾下的忠武軍武士。
很顯然,楊複光也曉得自己帳下的那些神策軍,在軍威上如何都比不上保義軍,他擔心神策軍給自己人生高光時刻丟人,索性讓他們留在了城外。
此時,帶著征伐的肅殺,小千騎就這樣踏在細沙上,兩側無數人在歡呼中。
那邊楊複光時不時向路邊揮手並報以微笑,等走過了一個坊區後,前頭已經能看到宮城的白牆,那是覆蓋在夯土表麵的白灰漿,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楊複光小聲對趙懷安笑道:
“大郎,如何?準備好了嗎?要迎接屬於咱們的榮光了!”
此時的楊複光是那麼的意氣風發。
在這個重要的日子,他也穿上了明光大鎧,披著蜀繡披風,騎著一匹高頭白馬,滿麵紅光,在身後一眾儀仗的扈從下,閃耀奪目。
趙懷安對楊複光報以微笑,然後點了點頭。
楊複光頷首,隨後猛然拔出腰間橫刀,沖天一指:
“奏樂!”
隨後,早就準備的好的兩側軍樂們,便開始敲敲打打吹吹,唱起那首大唐人人都會的《秦王破陣樂》。
隨著激昂的鼓點,楊複光抬頭挺胸,對前方有著無窮的自信。
而那邊趙懷安則在沉默,他正思考今早到城外那座章敬寺禮佛的時候的見聞。
不得不說,這寺廟的確大,而且香火鼎盛,要不是他和楊複光的關係,根本輪不到他進正殿拜佛。
趙懷安望著漆著金漆的大佛,認真朝拜了下,然後就到了偏廂,這裡是大佛的側麵,一個老和尚已經等在了那裡。
趙懷安在心裡默唸一句:
“佛祖,這一次咱趙大能如願以償嗎?”
隨後也不篩簽,直接從竹筒裡抽出了一根,上麵寫著:
“潛龍或淵,厚積薄發。萬般天註定,半分不由人。”
趙懷安也不需要前麵老和尚解,便將簽子又塞了進去,隨後又抽出了一根,上麵寫著:
“藏器於身,待時而動。風雷雲霄起,龍遊大海時。”
將這兩簽抽完,趙懷安冇和那和尚說一句,便要從側廂離開,然後就聽到老和尚忽然問了一句:
“施主要吃一碗茶再走嗎?”
趙懷安想了想,便坐在了大佛的身後,隨後一個小沙彌便捧著一碗茶水小心走了過來。
這沙彌粉裝肉嘟,看著就討喜,趙懷安隨意將茶水喝完,發現竟然還是溫的,解乏得很,便笑對小沙彌道:
“去,再給我弄一碗。”
那沙彌剛要張口說一碗一貫,就聽到趙懷安說這話,於是撇著嘴,便回去又給端來了一碗。
趙懷安一碰嘴,就發現比剛纔燙了,看了一眼那小沙彌,便將茶水一飲而儘,隨後便起身走了。
可他正要邁步出去時候,又折了回來,對那小沙彌道:
“去,再給我弄一碗。”
那小沙彌呆了,不曉得這個高大的武士要乾什麼,但看到後麵老經僧冇有說話,便還是回去又端了一碗過來。
隻是這一次,這茶水實在太燙,根本碰不了嘴。
隨後趙懷安就這樣坐在金佛下,靜靜地盯著眼前的茶水,那邊老僧還是冇有動靜,而小沙彌也靜靜地站在原地。
這一刻,時間都彷彿靜止了。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趙懷安再一次端起茶碗,口感就是第一次喝的一樣,於是他一口將茶水灌完,然後對那小沙彌笑道:
“不錯,茶不錯,就是以後彆加東西煮了,後麵我會讓人給你們寺捐贈一批茶葉,到時候就用開水泡就行。”
說完,趙懷安再一次看向那個經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這老和尚剛剛笑了。
搖了搖頭,趙懷安離開了禪房,與外頭的帳下都和背嵬們彙合。
……
趙懷安目不斜視,聽著那些長安人高吼著,曉得這些人隻是圖個高興,真不是聞戰則喜,老秦人的魂早在這些人身上看不到了。
他扶著刀柄,眼睛望向那前方巍峨的宮城,眼神忍不住眯起。
在先後穿過大寧坊、來庭坊後,趙懷安他們在前麵鴻臚寺的官員引導下,向南轉了個彎,隨後隊伍便到了宮城前的延喜門。
此時等候在那邊的一眾迎接使者連忙開始奏樂,而趙懷安也隨楊複光一起下馬。
到這裡,入城軍隊的凱旋算是結束了,接下來他趙懷安將要和楊複光一道孤身進宮。
在重重鼓聲中,趙懷安看到一眾帳下都們投來的眼神,隨後便跟著楊複光踏入了那朱門之後。
……
隊伍行至皇城延喜門外,文武百官早已在此等候。在萬眾矚目之下,趙懷安和楊複光翻身下馬,由鴻臚寺的官員引導著,穿過重重宮門。
長安城雖然是四四方方的,可實際上城內的地麵卻並不是平的,當年隋朝本來也是要在漢周的長安城上立都的。
可當時漢周長安城已經用了數百年,數不清的生活垃圾已經讓城內的水渠變得肮臟滂臭,已經不再具備居住的條件了。
所以隋文帝便讓大匠宇文愷在長安的南麵龍首原上建起了這座巨大的都邑,一座能容納百萬人生活的巨大都市。
但龍首原叫原,隻意味著它大體是平的,而在具體城內,卻是溝溝壑壑,有高有低。
其中作為中軸線之頂的太極宮,也就是皇帝的寢宮偏偏就坐在低矮的溝下,而為了防備大內安全,又在內省外又修建了宮城。
後來李唐得了江山,便在宮城的東北城郭內修建了一座新的宮殿,它就是大明宮。
此宮落在龍首原的高台上,高爽清亮,生活條件要遠遠好過太極宮,所以高祖為太上皇後就移宮到了這裡,後來此宮就成了大唐天子的寢宮,和西邊執政用的太極宮做了區分。
此刻,趙懷安他們進了宮後,就沿著太極宮的南麵走向正南門,也就是承天門。
這一路,楊複光和趙懷安都冇有說話,前麵隻有導引的一班宦官。
趙懷安跟在楊複光後麵,忽然聽他說道:
“大郎,咱們去的太極宮是大朝的地方,所以待會你不僅會看到陛下,也會看到諸高官官、南北諸衙,在京百官,怕嗎?”
趙懷安搖頭。
他隻感覺眼前的這座太極宮又低又濕,他甚至都能看到一些無人注意到的牆根下,白色的灰牆已經脫落,露出裡麵黃色的夯土。
楊複光見趙懷安神色如常,一點冇有怯場的樣子,心裡再一次感歎,趙大的確是能拜上將軍的人。
他為國家選出趙大,冇錯。
於是他點了點頭,帶著趙懷安來到了眼前的承天門下,望著前麵已經洞開的正門,望著一路向上的台陛,楊複光對趙懷安說了這樣一句:
“從延喜門走進來,你是不是在想,這一路到底要走多久呢?我第一次入宮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然後這一走,就走了二十六年。但這路,我還會一直走,一直走到我走不動為止!“
“趙大,這一路,你願意隨我一起走嗎?”
趙懷安望著眼前的楊複光,點了點頭,笑道:
“這也是我趙大要走的路!”
楊複光望著趙懷安,微微一笑,便帶著趙懷安走進了太極宮。
在那裡,年輕的皇帝和這個帝國的執掌者們早已在太極殿內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