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趙懷安就留在汴州開始坐鎮繳獲和丁口轉運往光州的事宜。
他自己倒是冇忙什麼,主要是他手下的度支杜宗器和宣武這邊的度支使裴迪來負責。
以現在趙懷安和楊複光的關係,保義軍從宣武軍借了大量的船隻來幫忙轉運,甚至帳都走的是平叛,按照安置一項來計。
一開始趙懷安還覺得不合適,但人楊複光說了個更過分的,像長安那邊的田令孜都已經開始賣官了,一個刺史六千貫,一個節度使萬貫。
這倒不是說誰花這個錢都能當,而是合適的人,你跑田令孜的關係,他就給你辦,明碼標價。
所以,這點假公濟私算得了什麼?
聽完後趙懷安傻眼,冇想到你們這些人都已經這樣玩了?好好好,那他更得為自己著想了。
於是這幾天他都是帶著裴十三娘一起亂逛,頗有點樂不思蜀的樣子。
不過今天,他正要帶著一眾人出門約會,然後在門口就被杜宗器給攔住了。
死活要把最近的花銷給趙懷安過一下,趙懷安讓他晚上回來報,他偏不。
冇辦法,趙懷安隻能被杜宗器拉到了邊廂的房間裡,那裡已經坐滿了各曹的書吏,手裡都還捧著一堆賬冊。
趙懷安一看這個架勢就曉得輕重了,讓裴德盛回去給他妹妹說一下,改日再約,然後就坐到了馬紮前,笑道:
“好好好,給咱三堂會審咯!”
……
趙懷安坐下,杜宗器就遞上來一冊賬本,說道:
“使君,這一本是口糧本,上麵記著咱們保義軍和一眾俘虜、丁口、牲畜的糧秣消耗。”
趙懷安接過,隨手翻了幾頁,看了資料,然後又將賬本放在了案幾上,望了一圈這段時間熬夜得麵色發黃的度支、後勤的下屬,心裡也有點不好意思。
看著杜宗器他們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甚至還有點哀怨,趙懷安笑道:
“行了,彆都跟苦命媳婦一樣看著我,咱也是為了我們保義軍的大事!這段時間玩得有點多了,今個咱們就好好處理公務,不過會不能這麼開。”
說完趙懷安指著麵前那本《錢糧簿》,搖頭道:
“這些細賬我就不看了,今個就討論大事、急事,再細的,你們自己討論完後,給我一個紀要就行。好了,現在開始,誰先來?”
他看了一圈,直接點了度支下麵的度支巡官,劉茂。他是杜宗器的副手,分管的就是糧米這一部分入賬、出賬。
“老劉,我看你就很急,來,你先說說。”
然後一名看起來有四十多歲,蓄著山羊鬍的中年佐吏就站了起來,然後躬身說道:
“使君,我這邊重要的事是,如今我軍采購汴州糧,現在已經到了每石五百文的價格,而且價格還在越來越高。”
此時他旁邊的杜宗器為手下補充了下背景,擔心趙懷安忘了這個事:
“使君,咱們回了汴州後,當時西門思恭就鎖了河倉,不允許一粒米再供征剿軍,因為本年的春運漕米開始了,他擔心完不成任務。所以回來後,咱們就開始在市麵上購買。”
趙懷安點頭,這事他曉得。
楊複光還專門和自己說了這個事,他說之前西門思恭從長安過來,就專門守著汴州今年的漕運,那會戰事急,宣武軍、忠武軍、保義軍都在外征戰,所以當時楊複光還能以軍情為重,從漕糧中分撥出軍糧出來。
但現在王仙芝已死,草軍煙消雲散,各軍也都回來了,所以這漕米就不能再白吃了。
當時楊複光說的一點還蠻直接的,他說自己不可能為了讓俘虜吃飯就讓長安人餓著肚子,不然他以後回長安豈不是要被人罵死?
趙懷安想到這個就腹誹,就你長安人是人,其他人不是人?他們就不會餓肚子?
但趙懷安也曉得白吃朝廷的好日子結束了,不過他自己也繳獲了大批糧食,剩下的再從汴州市場上購買,也足夠應付這段時間的轉運工作了。
他主要解決的就是俘虜和丁口的口糧,保義軍的口糧依舊是按照三倍出界糧的規矩,由宣武軍這邊負擔。
但現在聽來,這市麵上買糧還買出了個事來了?
於是,趙懷安讓劉茂繼續說。
劉茂點頭,然後開始說了他和汴州這邊對接官吏的過程:
“使君,這糧價飆升,我去和汴州的官倉吏聊過,他們的意思是,咱們最近在市麵上買的糧食太多,所以價格就漲了。”
“但下吏曉得,這不過是個托詞。如果是彆的地方,糧食有數,咱們在市麵夠糧的行為確實會引起糧食的較大波動,但汴州不同。”
“汴州作為中原漕運樞紐,糧食流通量極大。我們度支曾經估算過數字,如果我們購買的糧食占了汴州市場供應的三成,那將會引起市麵上的糧食短期短缺,糧價是會上漲一半或一倍。”
“但這隻會是短期,因為汴州作為漕運樞紐,一旦這裡的糧食價格過高,那周邊的糧商就會帶著本地糧食來賣,畢竟這樣更有利可圖,最後糧食的供應上升,最後的價格甚至還會下跌到比之前還低。”
這裡劉茂擔心趙懷安不理解,還專門又解釋了一句:
“這是因為訊息傳遞的問題。比如宋州、鄭州那邊離汴州近,訊息傳得快,所以最先把糧食運過來,然後把錢掙了。而如果是淮南那邊,也聽到了這個訊息,等他們把糧食運過來後,汴州這裡的糧食已經不缺了,最後他們要想再處理大批糧食,就隻能以更低的價格甩賣。”
趙懷安明白,讓劉茂繼續。
“除了汴州外的糧食會過來,汴州本身的官儲也是很龐大的。汴州向來有平糶製度,一旦糧價過高,就會釋放倉糧,穩定價格。”
“但我們度支的人自己去走訪過,實際上這段時間官倉一直冇放過糧,而市麵上早就出現了囤積的私人糧商,兩相一疊加,所以城內糧價一日一個樣,僅僅五日不到,糧價翻了一倍。”
說到這裡,劉茂小心措辭道:
“現在城內糧價騰貴,百姓怨聲載道,而且現在都在說,是咱們把糧食都買了去了,給那些草寇吃。”
趙懷安一聽這句話,眉頭就皺起來了,他問劉茂:
“咱們這段時間在市麵上買了多少糧?能引起這麼大的波動嗎?”
不等劉茂說,杜宗器先解釋:
“自咱們進汴州城的七日來,一共從市麵上購買糧食七千三百二十四石,這點糧食在汴州市麵上根本不算什麼。此外,如今糧價這麼高,卻冇有外地糧食來賣糧,這就更不尋常了。”
趙懷安聽完,冷笑道:
“所以這是有人要害咱保義軍?又或者是曉得咱們保義軍一定要買那麼多糧,然後逼著糧食漲價,把咱們當肥豬宰?”
冇人說話,但大夥之所以一大早就攔在趙懷安門口,不就是因為他們也是這麼猜測的?
正常的糧食波動也就算了,可要是被人針對,那就有的說了。
趙懷安叩著案幾,思考了一下,然後問劉茂:
“咱們現在的存量還能支應多久?”
劉茂心裡記著數字,直接回覆道:
“這個數字是動態的,因為咱們每日都在轉運丁口回光州,而這個數字又不定,所以隻能給個大概的時間。我們內部統算過,如果停止在市麵上購買,咱們存量不出二十日便會告罄。”
“現在民怨這麼大,我們要不先暫停購買?”
趙懷安直接搖頭拒絕:
“糧食是穩定人心的定海神針,也是我保義軍的底氣。存量都用光,到時候不僅俘虜和丁口要鬨,我保義軍自己也要仰人鼻息。”
“咱們現在吃汴州的糧,但為何能有獨立行動的權力?就是因為我們自己手裡有糧,嘴巴不會被人扣著,所以我才能在宣武軍節度使麵前挺起腰板。難道後麪人家給個什麼理由扣發,你要咱趙大腆著臉去求人家放糧?”
劉茂被罵了句,臉色發白,正要解釋,然後被旁邊的杜宗器給拽住了。
杜宗器曉得使君冇在說他,這會多解釋,反倒是把火惹在自己頭上了。
趙懷安說完,就開始把手掌往案幾上一攤,發了狠:
“這是有人惦記我腰包呢!這事我自己來辦,你們負責三件事。”
“其一是排程一部分運力去鄭州、宋州去買糧,既然人家不過來,咱們就開過去。到了地方後,也不要直接在市麵上上買,我會讓十三叔托關係去找大糧商接洽,總之,這事要隱蔽,不能讓人曉得我們保義軍在外頭買糧。”
“其二,你們讓人下去到市麵上摸查,看到底是哪些糧商在囤積居奇,到時候我給他來個狠的!”
趙懷安說這個“狠”字的時候,是真的殺氣騰騰。
最後,趙懷安對杜宗器說道:
“老杜,你後麵去找宣武軍的十三叔,將咱們這邊的事情說給他聽,他應該曉得怎麼辦。”
一連三道命令,乾脆利落,相關佐吏連忙將事情應下,坐回去奮筆疾書。
這事冇完,趙懷安默默在心中罵了句。
然後問道:
“下一個!軍器來說。”
一名年輕些的司官立即站起:
“使君,咱們接到光州工坊的幾個大匠的反饋,說咱們這一次從俘虜中甄彆出的各類工匠共一千三百餘人,其中銅鐵匠、木匠、漆工等人數眾多。他們表示,現在戰爭結束,再吸納如此多的人手,各工坊的壓力都很大。”
趙懷安打斷:
“什麼壓力?”
這司吏心一抖,回道:
“說錢糧壓力比較大。”
趙懷安直接拍了桌子,罵道:
“我看這幾個大匠都是欠收拾!被我從西川救出來纔多久呢?就想著當人上人了?什麼時候他們需要管錢糧了?還不是自己吃完飯,就想砸鍋?嫌這些俘口也來吃他們這碗飯了!”
趙懷安直接點了這個司吏,罵道:
“說這話的大匠都記下名字,先警告一次,扣一個月的俸祿,再有下次,都給我從小工重新乾!我明白告訴他們,工坊就是看手藝,彆整那套論資排輩!想踹掉彆人然後在廠裡養老的,都給我滾蛋!”
趙懷安什麼人?他上輩子就是廠子弟,對於這種廠工人的心態是一清二楚。
這些人啊,就是什麼都圈起來吃獨食,外人想進來,門都彆想有。
現在趙懷安把如此多的匠人聚集在一起設立各工坊,可不是讓這些人圈地吃子弟飯的,現在就開始排斥俘虜過來的工匠了,以後還了得?
打倒!
他現在攤子還冇鋪開,等後麵做了節度使,光兵馬就要擴充到三萬,這背後需要無數熟練工匠,更不用說後麵對外征戰,對於物資消耗更是海了去了。
這幾個大匠現在要搞排斥,那就是站在了趙懷安的對立麵,不是這幾個的確有手藝,他非得殺雞儆猴。
想到這裡,趙懷安氣都不順,索性站了起來,在馬紮前踱了兩步,直接給杜宗器下令:
“老杜,這事你親自去抓一下。這次咱們俘虜的工匠,要一個不拉,全部安排下去,每三個,必須要有一個咱們的熟手帶著,讓這些人儘快融入到咱們的工坊。”
“另外,這些工匠要是有家眷,也一併安置在廠院,要讓他們吃飽穿暖,家人有著落,心裡就踏實,這活才乾得細!咱們兄弟們纔不會在前線用劣質甲械!這事必須要重視!”
杜宗器連忙起身說道:
“是!屬下親自辦這個!”
趙懷安點了點頭,示意杜宗器坐下。
但他人是坐下了,可心裡已經將那個不懂事的軍械司的小子罵了一遍,這事他之前就和這人說過,那些個大匠的彙報根本不用理會,他直接一張條子就能擺平這些人。
可這小子被使君一點,腦子一熱就把這事給禿嚕出來。
現在事還是他辦,然後整個幕院都跟著被罵,果然,年輕人就是靠不住。
然後趙懷安順著,點了廄曹的參軍,說到:
“小曹,你來說說戰馬的事情。”
廄曹參軍曹彥,起身回道:
“下吏這邊有個急事,需要使君定奪。”
見趙懷安點頭,曹彥說道:
“昨日泰寧軍那邊來人,想要回康懷貞、閻寶兩部的戰馬,說人他們不要了,但馬是泰寧軍的,要咱們還回去。”
趙懷安聽了這個話,愣了一下,然後對右側的轉輸說了句:
“你把康懷貞、閻寶兩部安排在第一批迴光州的名單,連人帶馬一併回。”
然後他就對曹彥道:
“你帶著泰寧軍的人在汴州逛逛,花費都算咱們的。後麵再問,你就說咱們這冇有泰寧軍的戰馬,他不信的話,可以到我們營裡去看。”
各軍戰馬都有自己的馬印,如康懷貞、閻寶兩人帶來的七百多匹戰馬,就在馬屁股上有“兗海”二字。
所以趙懷安的確冇有說錯,他的確冇有泰寧軍的戰馬。
曹彥心裡佩服,對趙懷安應了後,就坐下了,心裡想著後麵得空問問豆盧押衙,問汴州城裡有什麼好玩的。
說來也是憂傷,來汴州兩次了,他們這些佐吏都是悶在屋子裡算賬,這會讓他曹彥去哪玩他都找不到。
見冇人再說急事了,趙懷安便又重新坐下,說道:
“還有什麼要討論的?”
杜宗器連忙接過話,翻開一本冊子,說道:
“使君,咱們已經編製好返回光州的順序。除了前期運輸回去的物資和人口,這是各部的名單。”
說完,杜宗器將冊子遞給了趙懷安。
趙懷安翻完,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順序撤軍,大部隊趕緊撤,現在狗太監那邊眼紅著呢,動不動就要割咱們肉!咱們也不好和田令孜翻臉。這樣,留飛虎、背嵬兩個都在汴州,後麵帳下都隨我去長安,剩下的就按照這個順序撤吧!”
杜宗器連忙應聲。
接著,趙懷安自己開了個話題:
“現在咱們的傷員也送回去了,我這裡要提一下你們下發撫卹的進度。大原則就是,按照義保製發錢。此外,有突出貢獻的,讓他們下到地方做巡檢、都指揮。這些都是隨我一起在中原流血的兄弟,絕不能虧待!”
“此外,他們退伍後的兵額就從附兵、大彆山都兵中補充。兩邊各一半。”
“還有,裡麵哪些是跟咱們從西川回來的老兄弟,也給我一個名單,後麵我要親自去看他們。”
一番話說完,堂中一片寂靜,隻有書吏們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趙懷安以雷霆之勢,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將最棘手的幾樁大事儘數剖析處置,條理清晰,恩威並施,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悅誠服。
本該要討論一天的會,就這樣提綱契領的解決了。
眾幕僚們抱著賬冊退去後,那邊趙六、豆胖子走了進來,笑道:
“大郎,那咱們去見裴娘子去?”
卻不想趙懷安直接罵道:
“去什麼去?整天就曉得玩,男人就得搞事業,曉得?”
說完,趙懷安抬腿跨出門,看到趙六和豆胖子還楞在那裡,又罵了句:
“還愣著乾啥,去見十三叔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刁吏要害咱趙大!”
趙六和豆胖子互相看了一眼,不用說,就曉得對方的想法。
“不還是去見裴娘子?”
二人嘟噥了句,然後就急忙去追腳步如風的趙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