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此前所有從長安來的宣慰使一樣,隨同韓全誨來的還有二百人左右的神策軍,此刻這間兩進院子內外遍是披甲執銳的神策軍武士。
這些人當中有不少都是宦官的親兄弟,因為北衙宦官世家們之所以能成為世家,就是因為權力和資產得以傳承下去。
而傳承人都是來自福建或者關中地區的窮苦人家,這些人的孩子送到宮裡做了老公的兒子,從眾多兒子中又殺出來繼承權力,那他們的兄弟和兄弟的子侄自然也得以富貴。
而這些人進的最多的,就是進入神策軍,為他們在宮裡的兄弟提供外援,而兄弟又為他們保駕護航。
所以為什麼神策軍到後麵隻認中尉,不認皇帝?
就是因為神策軍和宦官中尉係統實際上就是雙生子,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這就是宦官這個群體的最獨特之處,他們既有權力的擬親,但又有宮外的血親,二者一併,那就是宦官世界和神策軍。
這會,張龜年雙手籠在長袖中,站在廊廡下,認認真真地看著麵前的石景,彷佛上麵能看出花來。
這個時候,宣慰使韓全誨的一個小監走了過來,笑著對張龜年道:
“張生,久等了,我家宣慰剛醒酒,不得不說,你們家趙使君是真海量啊,咱從來還冇見過我們宣慰喝吐過呢。”
張龜年聽了這話,尷尬笑著,然後手順勢就握在了這名小監手上,一觸就走,隻留下一把冰冷冷的金豆子。
然後張龜年笑道:
“公公,初來乍到,還不曉得韓宣慰脾氣呢,不曉得公公能有什麼地方可以提點幾句的。”
握著紮實的金豆子,這小使笑得更燦爛了。
費心費勁出外差,不就是為了這個?現在看來,這些殺纔是真撈到錢了。
心裡有了計較,這個隨來的小使笑著奉承了句,然後說道:
“我家宣慰這人最直接了,愛交朋友,而且多多益善!”
張龜年心裡罵了句“有夠貪的”,然後點頭,隨著這小使拐了兩個彎,進了後院,並在正室內看到了躺在軟榻上休息的韓全誨。
室內隻有一盞燭燈,照亮半間,而韓全誨則是斜靠在軟榻上,隱在暗處。
張龜年也是老白手套了,以前每次去見上頭,對方都這樣佈置。
自己在光下無所遁形,對方在黑裡顯得高深莫測,以前張龜年還年輕,還真覺得這些貴人們威勢十足,但現在卻把這事給看清了。
這些人要麼就搞這些暗示心理的小動作,要麼就是有拿捏彆人的地方,所以一舉一動都讓下麪人膽戰心驚。
可你要是真看清裡麵的門道,也冇什麼地方好求這些人的,無慾則剛,那這些人所謂營造出來的權勢感,就是一隻披著虎皮的綿羊,弱不禁風!
張龜年也是能跨馬舞劍的好男兒,而前麵的這個韓全誨呢?雖然保養得不錯,但張龜年隻看了一眼,就有信心兩拳撂翻這人。
什麼宣慰不宣慰的!他張龜年又不靠這人吃飯,在他麵前弄這些,他隻感覺想笑。
看來和趙大呆久了,體麪人的張龜年也開始從權力的本質去看待人和事了。
對此,韓全誨並冇有察覺出,繼續隱在黑暗裡,眯著眼看著,也不說話,隻是用手上的金鑲紅寶石戒指輕輕颳著手上的醒酒茶碗。
尖銳的摩擦聲在私室內迴盪,如一般人聽到了,已是心煩意亂,可早就見識過的張龜年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直到摩擦聲停了後,張龜年才下拜對韓全誨說道:
“宣慰,我家使君讓我來看看宣慰有冇有大礙,他說從來冇見過如宣慰這樣的酒中聖手了,特讓下吏來看看。”
韓全誨注視著燭光下的張龜年,鎮定有氣度,彆說做一個刺史的掌書記了,就是做一個大藩的掌書記,那也是綽綽有餘。
這趙懷安手裡有人才呀!
聽著張龜年的話,韓全誨嘿嘿笑著,將醒酒湯放在了榻邊的矮幾上,然後笑道:
“趙大讓你來就過來看看我醉冇醉?想贏過我?那他怕是要失望了。說吧,來這什麼事?”
不等張龜年說話,韓全誨就主動提了一句:
“趙大是個豪爽的,我向來從酒品看人品。和我連喝十幾杯,杯杯到底,碰杯也是碰在我下頭,爽快又有分寸,比那些個粗傻直的匹夫和矯揉造作的朝官強多了。所以趙大這個朋友,我是樂意交的。但是嘛……”
但是什麼,韓全誨冇說,但張龜年卻在心裡為他補上了:
“得要錢唄!”
然後張龜年就從袖口送出一份劄子,然後遞給了韓全誨。
之前趙懷安不是問楊複光去長安要準備什麼嗎?老楊說帶上錢就行。
然後趙懷安就開始準備這些禮物,都是從草軍那邊繳獲的,但說實話,高階貨不多,畢竟太高階的,草軍也認不得,劫掠的時候也糟蹋掉了。
但有一點那就是,每一樣雖然冇多頂級,但數量一定管夠,主打一個財大氣粗。
用使君的話來說,當官就怕兩個彈,要麼是肉彈、要麼就是銀彈。
現在對韓全誨這樣的宦官,肉彈是用不上了,而且就算人家也好這口,他趙懷安也給不出,畢竟他自己都還旱著呢。
所以對於僅剩的銀彈,那就更得打滿了。
送禮這種事情,要麼不送,要送就必須一步到位,差一點那就是差到天。
張龜年不曉得為何自家使君對於跑官送禮這一套比他還熟稔,隻能感歎,生活不易,家裡冇背景,使得使君隻能學習這些。
而現在,張龜年隻看韓全誨的表情,就曉得這位長安來的宣慰使,對於自家使君的禮單是非常滿意。
……
也確實如此,韓全誨此時手上拿著的,正是趙懷安親自手書的。
說來這字歪歪扭扭的,但韓全誨卻怎麼看怎麼有股氣度在裡麵,全因為這些字寫的都是真金白銀。
這禮單很簡練,分成三類,而且一點不玩花頭,直接就是金銀、器玩、綢緞三類。
金銀下麵,寫著金鋌百枚,每一枚都是重二兩的;銀餅二百枚,每枚重五兩;金豆子十斤。
器玩下麵,寫著玉琮一件;鎏金鸚鵡紋銀壺一對;水晶筆架一座;波斯琉璃碗五隻。
綢緞下麵也是這樣,緋紅、暗黃鸞鳥紋蜀錦二十匹;素色吳綾百匹;聯珠紋胡錦三十匹。
隻看這份禮單,韓全誨就能大致算出這份禮單的價值,這倒是不足為奇,畢竟唯手熟矣。
器玩不好算,但他按照自己心裡的估價,然後再金銀綢緞折價,三類加起來,至少九千貫到萬貫。
這狗腳的趙大,打個草軍這麼掙錢的嗎?
心裡又羨慕又羨慕,然後他就看見劄子末尾還注了行小字:
“另備淮西特產臘羊肉二十壇,炙魚五十尾,皆用秘法醃製,可存半年不壞。”
這直接把韓全誨給弄笑了,這趙大果然如傳言一樣,就是個土錘。
前頭送的是一副暴發戶的樣子,這裡送的又和個鄉下土豪一樣,臘羊肉、鹹魚乾都送來了,還專門說可儲存半年不壞。
他韓全誨什麼吃不到?就是黃河大鯉魚,他在長安想要吃,也能天天吃。
不過,看到這份禮單上的數字,韓全誨還是心裡在抖,他也想端一下,可這趙大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說個不怕丟人的,這是韓全誨收的最大禮。
在冇攬到這個差事之前,他不過就是弓箭庫副使,而一旦帶個副的,那基本就是乾活的命,冇有收禮的命。
所以握著這份沉甸甸的禮單,韓全誨舔了舔嘴巴,發顫地問道:
“這趙大有什麼事要咱辦的?”
低著頭,張龜年笑了,讓你擱那裝權勢,這波銀彈打下去,直接把你矮成三寸丁。
張龜年下拜後,然後麵色如常,小聲說道:
“我家使君聽說,今年又要防秋了,這防秋的名單應該不會有咱們保義軍吧。”
韓全誨怔了一下,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下麵帶來的那些個小使是不是已經被腐化了。
不然怎麼這趙懷安曉得自己此行來的目的呢?
不過韓全誨轉念一想,猜出更大的可能,應該是那位楊複光楊老公給這趙大透了底。
不然這種剛冒頭的軍頭如何能曉得上頭們的手段?
防秋,防秋,吐蕃都碎了,還是年年防秋,那防的是誰呢?不就是下麵這些軍頭?
所以每年抽隊,都會有小使到各地方查閱兵冊,挑選猛將精兵去西北防秋。到了那,吃幾年沙子,在當地再娶個婆姨,就彆再想回去了。
這個辦法用得非常趁手。
北衙宦官們掌握權力百餘年,他們當下曉得自己的權力來源已不是皇帝,而是手上的神策軍。
但神策軍的戰力如何,他們當然曉得。
實際上,甭管此前什麼精銳,隻要在京城駐紮個一代人,那都是隻會做生意。
以前也有中尉試圖整訓過京城神策軍係統,但根本冇用,隻能去收債做專案,披甲上陣是一點不能。
然後宦官當中有能人啊,就想到了這個辦法,那就是對來西北諸鎮防秋的外藩兵們下手。
一般來說,能來防秋的本來也在本藩混得不咋樣的,不然也不會來西北吃沙子。
所以聽到能進神策軍,十個裡麵十一個答應,剩下那個連老家的弟弟都一併帶過來。
神策軍,待遇好的冇說,打仗還不要衝前頭,甚至站穩腳跟,生兩代人,能三代都為神策軍,那自此也能稱一句“長安人”了。
所以,中尉們和神策軍用這招是屢試不爽。
而現在,冇想到啊,冇想到,楊複光那個濃眉大眼的,竟然直接給趙懷安說了這個事,還提前收買自己。
這趙懷安是給了你楊複光多少錢呀!要這麼出賣自己人?
不過緊接著,韓全誨卻是這樣想的。
既然四代五“四貴”的楊複光都賣,我為何不能賣?
於是,捏著禮單,韓全誨張了張嘴,歎了口氣:
“張生,你們有點神通哦!不錯,我這次來就是負田中尉的令,要帶一份保義軍的軍冊回去,明年的防秋就會從你們保義軍抽隊。”
“而現在你們弄了這麼一出,我很難辦啊!錢我不想退,但田中尉那邊我也想有個交代!張生,你是趙大的心腹,肯定點子多,你幫我想想,我該如何?”
這番話落在張龜年耳朵裡,翻來覆去不過這三個字:
“得加錢!”
這一刻,張龜年想到早上在大相國寺門口,使君說的那句話:
“能用錢解決的,那就不是事!”
於是張龜年直截了當問道:
“韓宣慰,你說個數,看多少能做朋友。”
韓全誨咳嗽了聲,又伸出一根指頭,故作為難道:
“你曉得的,我也要給上麵交待的!而且說個再不濟的,後麵咱得罪了田中尉,將咱弄去守陵,咱也要有點依靠嗎?你說不是?”
張龜年毫不猶豫上前,按住韓全誨的手指頭,然後又扒出來一根,笑道:
“韓宣慰,咱們也彆兩萬貫了,咱再加上一根!三萬!除了這裡的禮單,在韓宣慰走的時候,我們還再奉送兩萬貫的票據,你想要哪個寺廟的,咱們就存哪處。你看咱們現在是朋友嗎?”
韓全誨被張龜年的豪爽,哦不,是財大氣粗給震懾到了。
果然錢是男兒膽,這一次韓全誨隻覺得這個小小的掌書記竟然如此有權力。
這保義軍奉送給他的三萬貫,那是多大的錢啊?朝廷一年茶稅不過六十萬貫,而他韓全誨竟然能獨占二十份之一。甚至一般一個州一年的結餘都冇有三萬貫。
現在保義軍的趙大就直接送給自己了?
這一刻,韓全誨的心裡忽然都有一種不敢受這個賄了。
如果說他韓全誨是箇中尉、樞密,再不濟是個藩鎮監軍使,這錢他都不一定敢收。
當年權相元載被抄家的時候,一共被抄出來不過十萬貫賄賂,元載當年多霸道?做了七年的獨相,比他強的也就是玄宗朝的李林甫了。
就這樣,人家纔不過十萬家資。
可現在他不過一個冇啥權力的弓箭庫副使,這趙懷安就敢賄賂自己三萬貫,這何等大的手筆啊?
這錢要是收了,得讓自己乾多大的事啊!自己這小身板能扛得動嗎?
所以,這一刻韓全誨倒真有點後悔了,要是冇那麼貪,隻收個萬貫,這事情還有前後騰挪的餘地。
可現在對麵三萬貫開出來了,他收了這錢,那就真得辦事了,不然自己小命一定不保。
這韓全誨是靠著酒量從底層爬上來的,所以對於北衙的人是一清二楚。
人家能用三萬貫買自己辦事,那再花個一兩萬貫要自己的命,這很難嗎?到時候,就是身邊小使都想著害自己。
不是韓全誨妄自菲薄,而是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他們這些有使職的宦官並不常在宮中,而一旦到了外麵,被刺殺是非常容易的。當年武元衡這樣的名宰相上朝的路上都被砍,他一個從三品,是個屁咧!
此時,韓全誨望著那張龜年,似乎也從這人的臉上看出了這個意思。
不容拒絕!
那張龜年依舊笑著:
“宣慰,無需擔心,我家使君就是想和你交個朋友,畢竟能和我家使君在酒中論高低的,也就是宣慰你了。難道宣慰不願意和我家使君做朋友嗎?”
明明燭火是打在張龜年的臉上,可韓全誨卻覺得自己是被看光的那個。
手裡握著剛剛那份禮單,又看了看右手扒拉出的兩根手指頭,韓全誨一咬牙,一跺腳,乾了。
連楊複光都和趙懷安稱兄道弟,他如何就不能交這個朋友?更不用說,那田令孜也不定能把自己如何。
畢竟這田令孜在神策軍係統的時間太多了,而係統內幾乎都是各家宦官的庇戶和血親戶,早就是鐵板一塊,像田令孜這樣的人,人雖然在位上飄,但下麵如何還是如何。
指望小皇帝一聲令下就能改變神策軍,那是多瞧不起宦官世家們百年家業呀!
所以像自己這樣身份乾淨,能乾活,而且從底層爬上來的,是他最需要爭取的力量,為了個保義軍的防秋兵就把自己給辦了,那不就更勢單力薄了?這樣還怎麼鬥楊家。
不過就算田令孜真要對咱如何,咱正好藉著趙大這個跳板,去投了楊家。
這一次楊複光立下這等軍功,他的兄長已經在北衙開始運作了,流水的錢花下去,就是為了那個空缺的右神策軍中尉的位置。
以韓全誨對上麵的瞭解,這事基本算是成了。
一旦楊複光真做到中尉,那在神策軍中的影響可不是田令孜能比的。
田令孜有幾個人?不是小天子,他這會還是一個皇子身邊的老公呢,能進北衙?而楊傢什麼情況?資曆就不用說了,就軍中的義子就七八十號人。
這些義子又有兄弟、伴當,可以說,楊家在神策軍的影響力是一張網,而田令孜的影響不過是一條線,還時不時就斷。
到那個時候,楊家兩兄弟一箇中尉,一個樞密,再有同輩的其他幾個義兄弟一起幫襯,這北衙啊,還得是楊家說的算!
所以咱韓全誨就算不為了這個錢,就為了後麵的前程,也要靠上楊複光這條大船。
於是,韓全誨再不猶豫,將禮單放在了袖子裡,最後笑著對張龜年說道:
“張生,你回去和趙大說,他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讓他不要擔心其他雜事!到時候高高興興上京,其他的,自有朋友們辦!”
說完,韓全誨都忍不住感歎了句:
“你家使君啊!往後朋友不會少的!”
張龜年恭敬一拜,然後退了出去。
直到被引出了院子,老張纔給自己的手來了一下:
“讓你撥那根手指頭!現在看你怎麼回去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