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六十裡外,狼虎穀,燈火通明,無數星星點火一路從穀地延伸到群嶺,燦若星辰與天空試比。
在一處巨大的帳篷內,四五十號人擠得滿滿噹噹,篝火上已經烤好了五隻羊,還有各色瓜果蔬菜按盆裝好讓人隨意抓取。
而在中間的火塘上,四條大牛腿也被烤得焦黃,正在滋滋冒油。
兩個穿著破襖子的大漢一邊用小刀拉著肉,一邊舉著胳膊撒著鹽。
說來這些人也是老鹽梟了,這撒鹽控製得不差分毫。
此時,一大群壯漢、梟匪就這樣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而這些人都是武人,個個是大肚漢,尋常百十人能吃飽的食物正夠他們吃。
大家吃的正歡,忽然有個眯眯眼,一頭齊肩的短髮就這樣披著,將一根牛棒骨扔在盤子上,就對上首的中老年大漢說道:
“都統,光吃肉吃酒忒冇勁了,給兄弟們來點攢勁的。”
上首的正是天補均平大都統王仙芝,剛剛他正在思考事情,這會聽到那人說話,看了過去,然後笑道:
“你個和尚吃肉吃酒也就算了,還要玩女人?你這樣的酒肉花和尚,死了都見不了佛祖的!”
那花和尚嘿嘿一笑,說道:
“都統,咱活著快活就夠了,死瞭如何,我都死了,還管這個那個的?”
眾人哈哈大笑。
這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在場的都是抱著這個念頭,不論是做鹽梟也罷,還是做反賊也罷,都無所吊為,隻要現在享受快活就夠了。
總好比和外頭那些流民一樣,苦了一輩子,最後還不是隻能吃土?好人有啥用?惡人吃的就是好人!
王仙芝也跟著笑了笑,也不理會下麵一眾饑渴的眼神,拍了拍手,對大夥說道:
“喊兄弟們來團,吃肉吃酒是為了兄弟感情,不是來玩女人的,要玩,你們自個在營裡玩。今個你們也看到了,西邊燒起了狼煙三道,有多達萬人的隊伍正向咱們這邊進發。”
說著王仙芝掃視著在場人,說道:
“來,都說說,你們怎麼看這事?”
然後他就指著剛剛要攢勁的花和尚,笑道:
“來,李摩雲先來講講,你在官軍那麼呆過,說說你的看法。”
那個眯眯眼的花和尚就是李罕之,他用粗手抹了下嘴邊的油,隨後順手就擦在了衣服上,然後回道:
“都統,這話我可要再解釋一下,咱是在諸葛爽那邊呆過一段時間,可辦砸了人家的私事,所以在那邊也斷了路了,和他們也冇個聯絡。”
“不過就我來看,這一次來的應該就是那支保義軍了。”
這個時候,坐在王仙芝下手的一員大將,麵容堅毅,蓄一口短胡,聽了這話後,眼皮一揚,便問向李罕之:
“哦?聽你這話的語氣是認識保義軍了?”
李罕之點頭,然後望向王仙芝,說道:
“算見過,之前我不是說給諸葛爽辦私事辦砸了嘛,就是辦砸在那個趙懷安手裡的。這人據說以前是個地方小豪俠,也是殺人犯法跑去了西川,冇想到在那裡倒是發了,做到了刺史了。”
聽這話的時候,剛剛還啃著骨頭的票刷們這會都放下骨頭在聽。
這段時間他們也聽多了保義軍的名號,曉得這是一支勁旅,而且就處在他們的西側,很容易就對本方形成夾擊。
所以聽說都統那邊還和副都統討論過,讓人去尋齊州那邊的黃大郎,讓他帶著隊伍再殺回去,為的就是將這支兵給調走。
現在聽這李摩雲的意思,這人也是個冇背景的無資啊。
他們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小土豪出身,也和黃巢一樣試圖走過體製,所以對於朝廷的情況是很瞭解的,也因此,就曉得這趙懷安憑個無資能爬到刺史的位置有多困難。
這人就不簡單啊!
他們當然曉得這個趙懷安在西川陣斬過南詔國主酋龍,但你殺了就能做刺史啊?哪那麼簡單!
上頭的人少說有幾十種辦法讓你這功套在彆人頭上,然後再把你給騙出營弄死,隨便往哪裡一埋,不就成了?
這種事情他們又不是冇遇到過。
那老許不就是因為這個逃出來的?當時他也是命大,被人埋了還能爬出來。
不然怕是這會墳頭草都老高了。
顯然也有不少票帥想到了同樣的事情,都不約而同看向了一個在中間吃酒的票帥。
此人叫許勍,之前是天平軍的隊將,之前草軍能打天平軍打得那麼順利,大部分功勞都是許勍立的。
此刻這許勍看著前方火塘,不曉得在想什麼。
就在李罕之說完,他想起那次在許應那邊見到的保義軍突騎,說了句:
“這保義軍有一支突騎,應該是蠻能打的,去年許應,哦,就是那些徐州軍餘部,就是野外遇到這支騎兵然後被滅的。”
聽了這話,有個大漢將酒碗往案桌上一砸,酒都灑出了一半,然後對李罕之罵道:
“球,能有多厲害?我從來冇聽過南方有甚好騎兵的!那保義軍不光州的嗎?騎個騾子還差不多,還騎兵?”
李罕之聳聳肩,將酒杯舉起然後敬了一下對麵,然後比了一個大拇哥:
“老常說的對,你是這個!來,吃酒!”
這叫老常的是軍中另外一個實力派票帥,叫常宏,因為以前就是馬盜出身,所以手裡有一支七八百人的精銳突騎,算是草軍中排在前列的了。
常宏說話硬氣,但他旁邊,剛剛被他濺了點酒的另外一個票帥蔡溫球,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這保義軍能殺了曹師雄,就不能小覷,現在還帶著萬人來攻咱們?還是要好好對待的。”
就在這個時候,蔡溫球有點反應不過來了,忽然問了一句:
“不過這支保義軍是怎麼進來的?中都那邊不是有柳彥章、王重隱、劉漢宏三支隊伍嗎?”
王仙芝歎了口氣,悶聲道:
“今個來訊息了,王兄弟死了,就是被保義軍殺掉的。訊息是劉二那邊的人送過來的,他們現在到了乾封西麵,不敢靠過來。另外,柳三郎那邊也傳了訊息,說要從瑕丘撤下來,準備回擊那個保義軍。”
一番話說得在場票帥們腦袋嗡嗡的。
不是,王重隱也死了?他兄弟倆手上不是兩三萬人嘛?什麼時候就被保義軍給吃掉了?
這會,冇人說話了。
就在這沉默中,一直端坐的大將柴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在場人道:
“咋了,這就蔫了?就個保義軍,還不曉得現在在哪裡呢,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眾人尷尬。
然後王仙芝捏著下巴,對眾人笑道:
“冇事,這次喊你們來吃酒,就是要問問大家看法。現在嘛,這保義軍顯然就是打完了王家兄弟,嚐到了甜頭,然後就往我們這邊來了,你們說,怎麼辦他?”
下麵的許勍很持重,先問了幾個問題:
“都統,咱們現在隻有一個烽火示警,既不曉得敵軍兵力構成,也不曉得敵軍是怎麼來的,更不清楚現在到了哪個位置。所以都統應該先遣精乾兄弟先去西邊去看看,準備哨探到他們的位置,那纔有的放矢。”
已經喝得有點大了的常宏聽了這話不高興了,頂著酒糟鼻對那許勍說道:
“我說老許啊,我咋聽這話這麼不舒服呢?你這是怪咱們都統拉屎?冇這麼說話的。”
旁邊蔡溫球噗嗤一聲就笑了,然後揶揄道:
“你個呆子,人家老許說的……,哎,反正就不是你那意思!”
常宏搖了搖頭,然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拍著胸脯:
“曉得老許有文化,但管他有冇有屎的,我這裡就撂下話來了,那保義軍不來就罷了,來了就讓我打頭陣,我倒要看看他們多牛氣?到時候我將他腦袋擰下來,然後給老曹還有劉家兄弟報仇!”
這話說得硬氣,一眾吃酒的票帥們紛紛叫好,給常宏鼓掌。
常宏伸了伸手,然後對王仙芝道:
“都統,不如這樣,王家兄弟不在老營還有點人手嘛,現在冇人管了,不如交給我,不然他們那些老小也是被人欺負!我和老王是兄弟來著,這些人我得幫他們照料著。”
聽了這話,眾票帥們才恍然。
就說這常宏個狗才怎麼這麼積極,原來是惦記上劉重隱的那些小妾了,而且他那老營還有二三百騎士,精銳老卒也有千百,也是好大一份家當。
於是當場就有兩個票帥也站了起來,然後對王仙芝拍胸脯,說他們也能做先鋒!他們也能給王家兄弟報仇!
場麵上一時亂鬨哄的,而王仙芝則和旁邊的柴存會看了一眼,然後柴存站了出來對大夥說道:
“剛剛許兄弟說得相當好,咱們草軍再草,打到現在也是個軍了。這行軍打仗就講知己知彼,實際上我白日已讓人沿著汶水去尋保義軍,估摸這兩日就有結果。但不論如何,這一仗肯定是要打的!”
“要是一聽人家來了,咱們就跑,以後還能有好漢子來投咱們?以後讓黃副都統那邊的人怎麼看我們?”
“所以打,肯定要打!正好咱們現在也好久冇團營了,各家兄弟都發展成什麼樣,這一次也都拉出來亮亮!”
“現在咱們局麵很好,黃副都統打了出去,現在戰線已經推進到了沂州城北,那咱們這邊也不能孬了。現在正好,這保義軍竟然敢自己跳進來送死,這是有多看不起咱們?所以這一次,咱們新仇舊恨一起算,就在這萊蕪穀地,咱們和他打一場!”
“這一次喊兄弟們來,就是讓你們回去後各自帶最精銳的兵馬前來團營,到時候咱們併肩子上,一把吃掉這股保義軍!”
眾票帥有的點頭,有的沉默,但大多數人都還是看著王仙芝,指著他說話。
王仙芝看著大夥,點了下頭,說道:
“打肯定是要打一場的,主要也看看這保義軍的實力,這樣以後咱們也曉得怎麼辦。而且咱們這邊剛決定在這裡好好休息一番,那保義軍就來了,正好用他們來殺殺朝廷,讓他們曉得咱們的厲害!”
“至於這一仗怎麼打嘛?也簡單,今夜我不留你們,你們連夜回去,給你們一天時間將隊伍收攏起來,然後每個人要至少帶八百的騎兵,兩千的核心老兄弟來團營。到了後,按照我的旗號分佈戰場各處,然後你們再來我大帳,那會具體確認攻擊順序。”
“而這一戰的首功的,老王留在老營的兵馬、眷屬就都分給他,而且這一次的繳獲也由他先選。”
“兄弟們有什麼意見。”
眾票帥當然冇有意見,他們都是王仙芝的伴當、團夥、盟友,就是佩服王仙芝才和他一起出來造反的。
所以同樣的話,那柴存說來就是個話,可王仙芝說來,那就是命令了。
於是,眾票帥紛紛站起身來,對王仙芝抱拳應喏。
然後就在王仙芝的揮手下,依次出去了。
……
外頭常宏罵罵咧咧的出去了,就準備找個地方睡一覺,這大半夜還回個屁咧。
敵軍能進來還不曉得多久,有啥好急的?
這不,不少票帥和常宏一個想法,這會勾肩搭背正聊著,就聽那蕩笑就曉得在聊女人。
這些票帥們之前都分在各處,也不是經常聚在一起,這會好不容易有機會,那肯定是要聯絡一下感情的。
畢竟平日一起吃酒一起玩女人,關鍵時刻,冇準就能拉兄弟一把。
而常宏看其他人三三兩兩的,冇人來約自己,心裡就更氣了,正要尋個地方自己玩,那邊有人輕輕拽了下自己。
常宏打眼去看,卻正是那花和尚李罕之,對這個新人,他也不甚客氣,乜著問:
“咋?”
李罕之倒是不在意,笑著說道:
“咱平日裡就聽常大郞闊氣,帶兄弟們又是極好,早就想和大郎你親近親近,今個正是好機會,我那有好酒,不如去咱那再吃一頓?”
常宏瞟了一下那邊已經摟肩搭揹走的其他票帥,這會還端著問:
“你那有攢勁的不?”
李罕之哈哈大笑,然後摟著常宏的肩膀,一邊走一邊笑:
“有,都有!包攢勁!”
李罕之來的時間短,雖然人也拚,但也冇攢下多大的本錢,這會看篝火數量也不過星星點點,一路走過來,常宏的肩膀都不讓李罕之摟了。
直到進了帳篷裡,看到一桌子好酒好肉,常宏臉色才稍微好些,問道:
“我坐哪?”
這話說得就是要做主位,而李罕之直接笑道:
“魚頭對哪,老兄就坐哪!”
這話說得相當漂亮,常宏看到魚對著主位,然後滿意地坐了下來,抿了一口酒,連連點頭,這個時候他才問向李罕之:
“我看你營裡人手不多嘛?你也是一方票帥了,如何連個人手都籠不齊?今日我吃你這頓酒,也教教你如何拉人!小子,你掙大發了!”
李罕之哪不曉得他們草軍如何拉人,但他哪裡看得上嘛!那種人拉得再多,也是打不了一點仗!留著還要管飯,他纔不乾。
所以彆看他營裡的人手雖然不多,隻有一千多人,可卻都是有軍事經驗的。
其中一部分是他以前在汝州的時候,和他一起在諸葛爽下頭做事的手下,一部分是草軍曆次作戰,他從俘口裡麵篩的州、縣卒,談不上有多精銳吧,但絕對是正經打仗的。
可李罕之雖然看不上,但還是一個勁吹捧著,直到常宏徹底舒心了,才說了一句:
“王票帥死得可惜了,他是個好人。”
常宏一聽這話就曉得這李罕之在屙什麼屎,斜著看他:
“怎的?你也看上他那幾個小妾了?你幾個人啊?也敢想這個!”
李罕之給常宏又倒了一碗酒,這才解釋道:
“哪能啊!我這才幾個人能吃得下,我是想啊,不如咱們兄弟合作一把。老常你想啊,其他幾個票帥都虎視眈眈的。老兄你呢,雖然實力強,但他們也不差,但要是加上我,你肯定壓住他們!而我也不和你搶,王重隱的騎兵你就分我二百!到時候在戰場,我就幫你一起打!”
常宏端起酒,正要喝,聽了這話後,思索了一下,問道:
“不是不行,但你下麪人有多少能拉上去的?你可彆占咱老常便宜!那會我可翻臉不認人哦!”
李罕之一聽這個就有戲,拍著胸脯道:
“常大兄,我李罕之也是個實誠人,不和你玩虛的,後麵打保義軍,我給你拉出兩千敢戰,你看行不?”
常宏當然行,反正這會都是虛的,先哄這個李罕之幫忙賣命再說。
再說了,這狗東西能來找他,就能去找其他人,不管如何,先穩住這人,彆讓他倒到其他人那。
於是他哈哈大笑: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不過兩百騎兵太多了,給你一百!乾不乾!”
正在努力瓚家業的李罕之哪裡有不願意?再給常宏倒滿。
然後就聽常宏撇撇嘴,哼道:
“光吃酒有什麼勁?攢勁的趕緊上啊!”
李罕之拍著腦袋,然後對外頭的楊師厚喊道:
“老楊,都帶進來!”
隨後,和李罕之一併投了草軍的楊師厚就帶著四個美人進來了。
每一個都是少說一百八十斤往上,各個肥美。
而這四個美人一進來,那常宏眼睛都看直了,酒都不喝了,拍著李罕之,高興喊著:
“這個好!這個攢勁!”
冇辦法,大唐就愛這個。
然後三男四女也不囉嗦,一直折騰到了天亮。
而這一夜,除了許勍、徐唐莒、李重霸三個票帥當夜就回本軍,剩下的票帥們各個都宿到日上三更,這才被老弟兄們抬著返回各營。
此時,趙懷安的船隊距離登陸點還有四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