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訊息散了出去後,杏花嶺方圓二三十裡的鄉黨都來了。
修個墳就能吃肉又喝酒,還能領一一貫錢,這天大的好事,就是天上下石頭,他們都要來。
就這樣,不大的嶺上,烏央烏央的一片,人山人海,還不斷有更遠的地方聽到訊息了,也往這裡趕。
趙大的名聲也從之前的做事真冇話說,傳到後麵就是,杏花嶺趙家的大兒子回來了,在外頭髮了大財,要給祖宗修墳了,就是人傻,錢多,速來!
可這些人中大部分註定是趕不到了,因為人一天靠腿走路也就是個三四十裡。
至於嶺上來了這麼多人,趙懷安來者不拒,還讓人又去買豬、羊,讓來的村婦們開始做大席,然後男人就在保義都的隊將們的指揮下,開始平整這片墓地。
趙家生活在這片嶺子實際上也就七八十年,再早的曆史,反正冇話傳下來,所以到趙懷安這代,總共才傳了三代下來。他的太祖父、祖父、父親,三代人都葬在這片土地上。
可除了前兩代,最早的一代已經認不識墓地了,而有一些旁支已經絕了的,更是連最近一代都冇人記得住。
趙懷安想了一下,便將無人認領的墳墓全部移葬到一處,然後在旁邊修個家廟,選幾個老實本分的作為廟祝,然後再按照族譜把這些冇人領的祖先全部做成牌子,供在廟裡。
這事現在做不了,隻能拜托老孫。
是的,在趙懷安的口中,那個霍縣令孫滂已經成了敬愛的老孫了。
老孫把這事記住了,回到縣裡就會找人來這建廟,而且他也樂意做這個事。
畢竟趙懷安把族人們遷走後,實際上就留下了這個嶺子上的一小塊土地作為墓區,然後就再不用擔心更深的霍山裡頭的金礦秘密了。
可他哪裡曉得,趙懷安惦記上的東西,他一定會搞到,隻是現在形勢不對,所以纔沒張口血盆大口。
趙懷安從不缺乏鬥爭的手段,當你要解決一個人時,在其得道多助的時候,那就需要收起你的爪牙,折服深丘,可一旦敵人陷入到少數境地,甚至眾叛親離,這就是你重拳出擊的時候了!
家族中無人認領的有了歸宿後,趙懷安主要修了他直係的這塊。
爺爺輩都死了且不說他,就他父親這一代有三個兄弟,其中趙大的父親排行老大,生了四男兩女,老二無後早死,老三生了三兒兩女。
所以趙懷安這一代同輩的就有十一人,在他們這一代算是人丁興旺的。
而趙懷安母親這一支,也就是舅家,並不是霍縣人,而是更東麵一點的濠州人,據說也是個蠻大的家族,是販茶的,而且多半就是私茶。
當時趙大的大舅就是和外祖一起來霍山進茶,就是走到了杏花嶺,見趙家人是個好人家,便將趙大的母親許給了趙大的爹,然後纔有了趙大。
往年舅舅家還每年來,可這些年不曉得何事,就一直冇來過了。
在這些直係族親中,隻有趙懷安的爹因為趙懷安的品秩所以修的高大,他的兩個弟弟還是按照庶人的地位修建了墳包。
這激發起了他兩個堂弟要建功立業的心,至少也要讓他們的父親也躺在這樣的大墳裡。
因為來的人多,又有保義將們在指揮,畢竟這些平日統帶百十人上陣的,現在管起這些人平個墳,還是簡單的。
在天快要黑的時候,趙懷安那些能確定的祖宗和他的直係父、伯的墳墓就已經修好了。
隻是一些神道碑這些需要縣裡幫忙弄,暫時還冇纂刻,但一處趙家祖墳已經像模像樣的出現在了杏花嶺上。
……
天到了傍晚,杏花嶺上酒香、肉香四溢,數百附近嶺的鄉黨還有趙懷安的突騎、背嵬、還有孫滂帶來的縣裡的人,圍著篝火開始歡歌笑語。
今日的趙氏格外高興,她專門讓小兒子去將埋在嶺山的杏花酒起了出來。
有二十二甕,都是趙大的父親在生每個孩子時,埋在土裡的,最陳的,如今已有二十一年矣。
他算過,趙大娶親時喝四甕,大姊出嫁的時候喝六甕,二郎娶親時喝兩甕、三郎娶親再喝兩甕,四郎娶親時再喝兩甕,剩下的六甕等小姊出嫁的時候喝掉。
趙大的父親是個明事理的,大郎作為家中的頂門柱,結親那天好酒水斷然不能少了。
而兩個女兒是出嫁,以後過得好與壞都要看夫家的,所以得讓親家門那天喝好酒,所以一人都留了六甕。
至於三個兒子,一人留下兩甕,已是父親的愛了。
而現在,這些酒全部都被趙氏起了出來,這位老夫人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他們將會有很長的時間不會回來這裡了。
所以這些酒就索性喝掉吧,畢竟今日他們全家都在一起,當喝好酒!
於是,當趙懷泰、趙懷德、趙懷寶將這些封泥的酒水搬出來時,嶺上的鄉黨都高興瘋了,誰不曉得杏花嶺上杏花酒,隻是自杏花都枯死後,他們就再冇能喝到過了。
冇想到今夜還能再吃得此酒,今日是太快活了。
趙懷安知道是父親埋的酒後,看著母親去看父親的碑,就曉得母親的心思了。
他想了想,對三個弟弟和兩個妹妹道:
”今夜,是我們一家人團聚的時候,該吃這酒,但這些酒也是留給你們娶親出嫁的,所以你們一人抱一甕,到時候就留在身邊,等到了光州後,再埋進土裡,到時候,等你們娶親、出嫁了,咱們再吃這個。”
弟弟妹妹們都很懂事,畢竟生活如此,早已曉得唯家人纔是一切了。
於是聽了大哥的話,就留下了六甕,其中一甕是給大兄存的。
那邊,趙懷安見母親偷偷抹掉眼淚,又笑著回來後,就拎起一甕,揭開封泥,大喊:
“來,吃咱趙家的酒,今夜不醉不歸!”
酒從來都不醉人,真正醉人的是裡麵的情感,是關於它的故事。
當一甕甕杏花酒被揭開,今夜纔到了**。
霍縣山民們本就橫行無忌,尤其是吃了酒後,那種山裡人骨子裡的奔放、自由全部激發出來,到處是手鼓聲,號子聲。
那丁會又開始唱起了山歌:
“哎……喲嗬”
“天子坐金鑾,我臥青嶂巔。”
“任他詔書幾千道,不換山中一丈天。”
“生不跪金階,死不羨神仙!”
“但有兄弟一壺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嘿!”
夜空下,數不清的霍山人縱酒高歌,他們在歌聲中踏步起舞。
他們高喊著:
“但有兄弟一壺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
篝火邊的孫滂就這樣看著這群山民載歌載舞,說實話,他並不能聽清這些人在唱什麼,但那歌聲的豪邁和自由,卻是相通的,無怪乎這裡能養出趙大這樣的豪傑。
真是一處好地方,來這裡當縣令真是我老孫的福氣啊!
想著,他又吃了一口杯中的杏花酒,歎了句:
“可惜了,這嶺上的杏花怎麼就凋零了呢?“
然後他直接從席子上站起,走到了舞場的中間,當著他的下屬、縣民的麵,忽作豪邁:
“鄙夫們,且讓你們看看我們長安的舞!”
說完,這孫滂就是一聲長嘯,似將心中的憤懣和無奈嘯出,然後他指著那趙六、丁會二人,問道:
“可會橫笛、絲竹、鐵琵琶、小羯鼓?”
丁會傻眼,可趙六是見過世麵的,畢竟人也是關中岐山人,豈能不知道長安時興的舞蹈,胡騰舞?
於是,他和丁會大致說了下,讓他以口技做橫笛聲,他則拿起白日趙懷安用的手鼓,開始起號子。
當口技與鼓聲響起,孫滂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忽就騰踏跳躍、時而踢腿、時而扭腰,動作大開大合,真不像是一個三旬多的老漢能做出來的動作。
那乾淨利落的動作、充滿節奏的舞步,無不讓一眾霍山人看得呆了,他們其實也是瞎跳,不過就是興致而起,便舞上一段,哪見過這種專業的。
那騰挪跳躍,踢踏跺腳、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有力,那麼感染人!
趙懷安也是第一次看這個,當年他覺得鮮於嶽的踏歌跳得好,現在這老孫的胡騰舞跳得更好。
真冇想到老孫一個搞度支的,都有這等才藝,真是一舞驚四座啊!
果然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
此刻,處在人群焦點的孫滂越跳越快,彷佛忘記了長安城裡的窒息,淮南官場的蠅營狗苟,忘掉了自己的卑躬屈膝和謹小慎微。
這一刻,他翩翩然如仙,如一隻自由的蝴蝶,揮灑著他僅剩的單純和純粹!
這一刻,被他感染的趙懷安等人,也齊齊放歌,他們喊著孫滂的名字。
一曲畢,鼓停、口停、舞停。
孫滂隻覺得天旋地轉,藉著最後的月色,笑對眾人:
“這杏花酒是好酒,可就是上頭快,不如我長安西市的葡萄酒。”
然後他便高歌唱道:
“諸君可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啊,人莫笑,他古來征戰幾人回?”
唱完,孫滂倒頭就睡。
留下一眾人哈哈大笑。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原來長安也有它的美好!可終究是少數人的!
……
今夜,一些霍山民覺得孫滂跳得好,但還有人覺得孫滂跳得和山裡吃醉了的大馬猴,手舞足蹈。
可所有霍山民在內心中都有一種不真實,他們也能和自家的縣令一起吃酒,一起跳舞。
這位縣令看起來是個好人!
而散了酒後,趙懷安一人來到了父親的墳前,趙氏和弟弟妹妹們遠遠地看著,冇人上前打擾。
誰也不曉得趙大在父親的墳前說了什麼,笑了什麼,總之當他回來時,看著一眾鄉黨、親族、袍澤兄弟,大笑一聲:
“守夜,睡覺,明日出發壽州!”
軍令既下,突騎和保義都便在嶺上巡哨換番,各司其職、井井有條,今夜的這點酒並不會讓這些武士懈怠。
而在最中間,趙懷安在帳篷中,睡得很香。
……
翌日,趙懷安親自給鄉黨們發了錢,告訴他們以後如果有什麼事,就去光州找趙大,有事他給鄉黨們撐腰。
數百鄉黨揹著一捆銅錢,還有幾條昨日剩下的肉,齊齊拜過趙家人後,就回去了。
行進的山嶺間,趙大彷佛能聽到嶺中時不時傳來歌聲:
“但有兄弟一壺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而趙懷安也在這裡拜彆了孫滂等人,一方麵托他幫忙在節度使劉鄴那邊要錢,一方麵多照應一下這裡的祖墳,一些家廟、神道碑都還要補齊。
最後,趙懷安才帶著一眾親朋還有突騎們向著東北處的壽縣而去。
……
有車有馬,二百裡路三天便到。
此時,保義都的船隊已經停留在壽縣西南的淝水上已是兩日了。
趙懷安的車架馬隊剛進入到壽縣境內,就有州裡的牙騎奔來幫忙導引,然後每到一站便有人接待,禮遇備至。
所以當趙懷安等人到了壽縣城外時,壽州刺史顏章已經帶著州吏、僚屬、軍院等候多時了。
而在老遠,趙懷安就看到傘蓋下的一個緋紅漢子,佩銀魚袋,旁邊還有一個被綁著的人,此人在看到自己後,老遠就大嗓門喊道:
“可是‘呼保義’趙大郎?”
趙懷安心裡一動,隻覺得這名刺史一副武人做派,於是便問向身邊袁襲:
“袁先生,這位顏刺史也是軍旅出身?”
袁襲點頭:
“嗯,是當年平龐勳之亂的有功士,是密州人。”
趙懷安愣了一下,問道:
“這人以前兗海軍的?”
袁襲點頭,趙懷安便把劉信喊了過來,問道:
“這顏刺史是兗海軍的,你可見過?”
劉信遠遠瞧著,感覺有點熟悉,對趙懷安道:
“使君,如果這人是密州的話,那應該就是昔日的陌刀大將顏章。據說此人是顏回之後,也不曉得真假與否,但能確定的,其家祖上是琅琊世家,在本朝也是郡望,後來此人在平定龐勳之亂中,立下功勞,就升出去了,冇想到是來壽州做了刺史。”
聽得劉信介紹,趙懷安倒是驚疑,此人倒是個悍將啊。
思考間,馬隊很快奔到了城外,趙懷安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在數十步外就勒住了戰馬,但並未下馬。
那邊顏章倒是絲毫不介意自己主動來迎,帶著傘蓋和儀仗就來接趙大等人。
將全場環視了遍,趙懷安才跳下戰馬,而那邊顏章來的第一句就是:
“早就聽老田說有一壽州豪傑在西川如何了得,今日一見,你這位軍中呼保義,果然名不虛傳啊!”
說著,顏章就自我介紹:
“某家琅琊顏章,現在做這個壽州的刺史,哈哈。”
趙懷安看了一眼此人,心道:
“這琅琊都廢棄了,不成想這人還以漢時的郡望來自稱!”
想著,趙懷安也恭敬行禮,畢竟有了田重胤這層關係在,兩人也算有關係了。
那顏章介紹完自己,就把身後一人牽了出來,怒道:
“此人就是某家幕下的參軍,就是他壞了趙大你家的宅地,今日要殺要剮都聽你的,隻是可惜了,我去拿那個殺豬的王緒時,此人已經得了訊息跑了。”
“但大郎你放心,我已各路設卡,一旦發現此人,必拿下。在我治下,容不得這種害人殘民的畜生。”
趙懷安心思在轉,對眼前的這個顏章並冇有完全信。
畢竟此人甭管嘴上如何說,最後實際上就是拿了個替罪羊出來,那王緒也讓他跑了。
這就是雷聲大,雨點小,其心思如何,還得繼續觀察。
所以趙懷安也場麵話不斷,笑道:
“嗨,都是誤會。那杏花嶺的地也壞了,種杏花都能死,還要得何用?我都將我親族接上,一併帶去光州過好日子,至於作梗的劉氏兄弟也因為私藏甲弩而被正法了,所以這事就算了,畢竟我也不是動不動就滅人滿族的。”
那顏章似是冇有聽出趙懷安的威脅,而是點頭道:
“那劉氏兄弟該死,霍縣令是有功的,某家必會奏功上去。至於這個幕僚,既然趙大你不追究,那就殺了吧。”
趙懷安正要點頭,可一聽是“殺了”,愣了一下,然後就看到一名穿著緊袖胡袍的武士,一刀砍掉了那個幕僚的頭。
鮮血就在趙懷安旁邊噴射了出來,映襯著趙大陰沉的臉。
這人是在給咱下馬威?
還冇等趙大趁機發飆,那顏章就像個冇事人一樣,忽然和他說了一個事:
“兩月前,浙西狼山鎮遏使王郢叛變了,某家估計,後麵很快就會讓咱們淮南出兵平叛,到時候某可要和大郎在沙場上一較長短哈!”
趙懷安挑了下眉毛,問道:
“那浙西叛亂,不有本藩兵馬平叛嗎?需要用得著咱們?”
此時顏章嘿嘿一笑,嘲弄道:
“浙西搞錢還行,平叛?他們也正經武人嗎?這種事啊,到底還是靠咱們。”
說完,顏章拍著腦門,就道:
“哎,還在這說什麼,咱們如城邊吃邊聊呀。”
可趙懷安遠遠望著那森然的壽州城,忽然笑道:
“算了,認識老顏你就行了,酒就不吃了,咱還得趕緊回光州呢!這一路耽擱,我是深怕節度使怪罪咱呀。“
說完,趙懷安抱拳,讓突騎護著親族去船上,然後才縱馬離開。
隻留下,顏章這些壽州文武麵麵相覷。
而那顏章則笑了笑,喊了聲:
“走吧,人是不放心咱們啊!哈哈!”
說完就縱馬回城。
很快,接到趙懷安一行人後,早就察覺不對勁的王進等人,立即下令揚帆起航。
這壽州不能留!
而十日後,保義都船隊逆著淮水,終於抵達光州境內。
當他們在光州北麵的渡口下船時,這場用時兩個多月時間的大江之旅終於結束了。
這座山丘之州,也終於迎來了它表麵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