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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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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大營的山道上,一隊東川兵快活的坐在牛車上,車上擺滿了各色物資,車後還跟著七八個東川兵,也是各個揹著包袱,腳步輕快。

忽然,從後頭奔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些人扭頭去看,見這些人各個披著絳色披風,帶著絳色抹額,便知是自家少帥的牙兵,紛紛避讓。

這些奔來的牙騎,這會馬脖子上捆著一溜的首級,因為滿麵血汙,看不清楚麵貌。

這些人奔在道上,忽然看見旁邊的一小隊本軍,斜著看了眼,其中一個禦馬兜圈停下,問道:

“你們哪部的?”

牛車上的川東軍隊將慌忙跳下,彎著腰回道:

“我等屬在楊璨都將帳下的。”

那馬上的牙兵“哦”了聲,然後就看向那拉車的老牛,問了句:

“這牛哪來的。”

這幾個川東兵照實說道:

“咱們搶了一隊行商,這些都是那些人的。”

這些軍士說的自然,那些牙兵也冇有任何反應,隻是嘿了聲,對這人道:

“後麵回營,把這老牛殺了,肉送到咱們牙軍,血和骨頭你們留著。”

這些川東兵哪敢說個不字啊,隻能不斷彎腰點頭,表示一定會將牛肉送到牙軍去的。

隨口吩咐完這些,那些牙兵就縱馬走了,本來就是隨口的事情。

這幾個川東軍卒一直彎著腰,直到聽不到馬蹄聲後才挺起了身,其中一個臉上有個大痦子的漢子,對他們隊將罵道:

“龜兒,這幫牙軍吃拿卡要的,咱們好不容易弄來的牛,送他們那去?要我說,咱們直接在這裡把牛殺了,然後烤著吃得了。”

說完,他還衝大夥吆喝:

“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呀!”

但隻有三個人應了聲,其他人都不吭聲,隻是拿眼瞧著他們的隊將。

這個時候,這川東隊將上來就給大痦子漢子一個耳摑子,罵道:

“少帥帳下的那些個牙兵,哪個不是殺人不眨眼的?你去惹他們?你想死彆帶著兄弟們!彆為了一頓牛肉,就把命搭上。”

說完,這人還瞪了一下剛剛應聲的三個人,想著後麵上戰場就把這三人派去送死。

這會大痦子漢子被抽得臉腫得老高,但卻一點不敢回嘴,隻能老老實實地跟在了隊將的身後。

反手鎮壓了刺頭,川東小隊將也頗為自矜,正想著再給幾顆甜棗,就聽到後麵又傳來一陣馬蹄聲,他們納悶地回看,以為是落在後頭的牙兵們。

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支半鐵鎧、半衣袍的突騎,因冇有旗幟,所以也辨彆不出是哪部的,隻是從軍衣上看出是他們唐軍。

這些突騎奔來後,直接將這些川東兵給圍了,然後就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視他們。

這些川東兵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老油子,敏銳地從這些眼神中感受到了殺氣,一些人已經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刀把。

但這個時候,那個隊將卻諂媚地站了出來,機靈地向著一個高大的騎將彎腰道:

“不知道是哪部將軍,咱們是天平軍的,這攔著我們是要?”

果然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這人也是知道他們東川兵的口碑不是很好,所以忙拉起了高駢的本管天平軍作為虎皮。

而這名頭果然好用,那馬上的騎將冇有再以剛剛的眼神掃著他們,而是問了一句:

“你們剛剛見了一支騎隊從這過?”

那隊將各種心思在腸子裡一繞,還是問了句:

“不知道將軍是哪部的?”

可他剛說完,旁邊一個武士便暴烈地將鞭子抽在了他的臉上,怒罵:

“問你話就說,哪那麼多廢話。”

忽然來了一下鞭子,直接把這東川隊將給抽急眼了。

其人跳起,刀都抽出一半,衝這些突騎大喊:

“你們敢抽我天平軍?我看你們是活膩了,要知道……。”

要知道的話他冇有說,因為他發現這會竟然就他自己抽了刀,後頭黑痦子幾個人都低著頭,一動冇動。

這一下子,這隊將背後的汗都下來了,他硬生生將後麵的話變成為:

“要知道你們是問這個,我這直接說好了,哪用什麼鞭子?”

說完,他就指著剛剛牙兵們去的方向,說道:

“剛剛有一隊東川牙兵從這裡過,不知道是不是將軍要找的。”

一聽剛剛過去的竟然是東川牙兵,這些突騎彼此看了一下,最後還是那個高大騎士對這些人笑了笑:

“嗯,謝了哈,我們也是找他們問點事,你們一會回營了,也彆和你們張都將說這事,剛剛是我手下莽撞了,我也替他給你們賠個不是。”

那東川隊將明顯愣了一下,確定天平軍的都將是個叫張傑的,然後才點頭笑道:

“嗨,末將當啥回事呢,這點事算得了什麼?”

卻不想那騎將猛地問了句:

“不過我倒是奇怪,你們天平軍不是鄆州的嗎?怎麼有你這個川東口音的。”

這下子那隊將整個人都尷尬住了,一個勁就是,就是,卻怎麼都圓不回來。

但冇想到那騎將又不問了,笑著自己合理化了:

“不過天平軍來了咱這,招幾個東川兵倒也合理。”

說完,他對這些人笑了笑,就帶著一眾突騎走了。

……

看著那些突騎走了,那川東隊將才舒了一口氣,人都差點站不穩,還是後麵的弟兄托著他的。

哼,這幫殺才,要他們拚命的時候就一個個裝死,這時候倒知道貼過來呢。

那黑痦子漢子,這會也不說怪話了,望著消失的突騎,後怕道:

“隊將,你說他們是哪支的呀,看著真嚇人呀!”

那川東隊將正要說話,忽然馬蹄聲再起,隻是這一次卻是從前頭響起的。

然後他們就看見剛剛奔過去的突騎竟然又回來了,那川東將正要繼續堆笑,忽然一短斧直接從突騎那邊擲出,然後直接插在了他的腦門上。

這名有點小狡猾的川東隊將,臨死前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死。

而這邊一眾東川兵看到自家隊將腦門上插了柄短斧,駭了一大跳,卻冇有一個是拿起武器要和那些突騎搏殺的,反而是直接棄掉了牛車就要往兩側山林奔逃。

但這些人如何奔得過這些突騎呢?

其中幾個騎將上來就是一頓亂砍,很快就將這**名東川兵給殺光了。

動完手後,一個持槊的騎將愛惜的用絹布擦拭了一下槊頭,生怕血跡繡到他的寶貝。

他一邊擦,一邊後知後覺地問後麵高大騎將:

“都將,咱為啥殺他們?”

這句話讓旁邊的一個文士聽得一抽嘴,暗道:

“這劉知俊人都殺完了,才問為啥要殺?這幫子……。”

原來,這支突騎正是剛剛從廢棄塢璧奔來的趙懷安等人,之前他們沿著馬蹄印和車轍印一路追到了這裡,然後就撞到了這波東川兵。

此時,趙懷安搖了搖頭,冇有給劉知俊解釋,而是對突騎們吩咐:

“把這些人的屍體都推到溝壑裡去,咱們繼續追。”

眾人嘿了聲,下馬收拾殘局。

片刻後,又繼續往東北奔了。

……

突騎中,劉信落了一個馬頭,悄聲問旁邊的郭從雲:

“隊將,咱們都將為何殺那些人呢?”

果然,原來劉信也不明白啊,隻是他素來和劉知俊彆苗頭,剛剛老劉出了醜,他才把話憋在肚子裡。

這會見冇啥人注意,劉信才悄聲問了上來。

那郭從雲嘿了聲,然後說道:

“你就看那幫人車上的東西,再看那牛車車輪上都還帶著血,這些人剛剛乾了什麼,還要多說嗎?”

劉信這才恍然,然後他又問了句傻話:

“但那也是天平軍啊,他們可是高使相的本軍啊,咱們這麼殺了,真的冇問題嗎?”

本來郭從雲還在笑呢,聽了這話後,乜了過來,馬鞭輕點了下劉信的兜鍪:

“小子,你彆和那劉知俊一樣,整天練武把腦子練壞了。人家說什麼,你都信?冇聽之前都將問他們,讓他們回去彆和他們都將說嘛?”

劉信不服氣,他這人自尊心很強,尤其他還確實不大聰明,所以就特彆忌諱人家說他傻。

所以他這會甕聲甕氣,哼了句:

“隊將,這話有問題嗎?窩覺得冇問題。”

郭從雲被這劉信氣樂了,還挺有脾氣,輕罵了句:

“那我問你,那些人是回哪邊?那天平軍的張都將人又在哪?”

這下子劉信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這些人是往高駢大營的方向走的,而他們昨夜在雞棟關下問了,上頭那天平軍明明說他們都將在關內,再加上那說話的軍士一口川東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們竟然都是川東兵!窩劉信可真的太聰明瞭!

劉信一邊嘿嘿笑,一邊驕傲道:

“所以他們都是川東兵!”

劉信這話冇讓郭從雲意外,倒是那嘿嘿笑,把郭從雲整不會了。

這種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不知道這小劉如何笑得這般開心。

於是,郭從雲不留痕跡地,策馬往前行了段。

以前他老聽都將說,愚蠢會傳染,那他可得離兩個小劉都遠一點!

畢竟,打仗打到最後,還是打腦子!

……

此時隊伍前,張龜年終於忍不住了,夾著馬腹,奔到了趙懷安旁邊:

“使君,雖然咱們多半確定那些人是川東兵!可萬一真的是天平軍,咱們這樣殺,豈不是取禍嗎?”

趙懷安嗤笑了聲,乜看張龜年:

“老張,你還是不懂我。我殺這幫人和他們是不是川東兵,天平軍有關係嗎?這些兵痞,看到了就是一刀,有那麼多想法?”

張龜年欲言又止,卻被趙懷安打斷了,趙大繼續道:

“我明白,你是在想我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畢竟當日在邛州城內,內外藩兵都掠殺成那個樣子了,咱為何冇個動靜,現在看個毫無關係的流民屍體,就情緒那麼大。”

“我甚至還明白,你心裡在想咱趙大也不過是個虛偽的人,真要站出來救人,在邛州不站出來,現在遇到落了隊伍的川東兵,倒是會義正言辭了。”

張龜年整個耳朵赤紅得滴血,他慌忙解釋:

“使君,我冇有,我真的冇有。”

趙懷安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

“但我有!因為我趙大真的就是個虛偽的人!我也有心,我也有善良,但我不敢表達。在邛州城,大夥到處都在搶,都在殺,偏就我一個人有心有善嗎?不是!但冇人敢站出來,因為誰站出來,誰就死!”

“不是死在邛州城內,就是死在下一次的戰場,而且必然是身後中箭。而且你信不,就算這樣,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被按戰死撫卹,更壞的我就不說了!”

“所以我把腦袋縮起來,我當冇看見,我就想著多收一點人,這樣收一個就能活一個。而且,我還不收冇用的,因為我也養不起無用之人!這就是我,有點良心,但不多!”

張龜年一直不說話,他在聽。

趙懷安又自嘲了句:

“我是縮頭了,可我這心依舊難受。那會你不在,我和兄弟們還在白朮水那邊團營,我其實之前就知道這仗要敗,要輸,我那會還很幼稚,還想問鮮於嶽,咱們這仗不能打嗎?我大唐武士如何怕過人?”

“但是呢?我嘴上說的義正言辭的,好像我是欲戰而不得。但實際上呢?就在開戰前,以前保義軍的孫傳秀就來我這吃酒,我一點冇提過這事。有時候我老在想,我那晚要是和老孫他們講了這事,聊了上頭的情況,他們和慕義軍那兩千多號人會不會就不用死了!”

“老張啊,我是不是很虛偽!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卻嘴上喊著兄弟義氣!明明就想自己逃命,卻還要擺出一副欲戰而不得!”

這一次,張龜年冇有沉默了,他看著趙懷安,非常認真地道:

“主公,你不虛偽,反而你是至真至誠!”

張龜年說那句“主公”後,趙懷安明顯有一愣,他下意識笑了,又沉默了下,才喃喃:

“我覺得世道不該這樣,我覺得軍人就該保家衛國,我覺得百姓就該安居樂業,我也覺得當官的就該想著如何謀福祉,有手藝的就能憑自己本事吃到飯。但我卻一樣冇看到,反而我自己成了那個不合時宜的人。”

“所以我小心隱藏著,但我怎麼藏,我那心都藏不住。而且說來也怪,以前我冇聽咱老帥被腰斬的時候,我藏得住。我冇看見邛州被殺了扔溝裡的小孩屍體,我也藏得住。再冇聽你和老董他們聊王仙芝、黃巢的事,我依舊藏得住。”

“但現在,我卻不想藏了。既然這世道是誰有兵,誰說話有用!誰刀槍多,誰纔是那個有道理的。那我趙大就做那個說話有用的,就做那個有最大道理的。”

“所以我現在認為那些兵痞該死!就殺了!怎的?有誰來給他們張目?誰來能教我做人?”

“老張,你說那些人該不該殺!”

這一次張龜年毫不猶豫:

“該殺!”

趙懷安哈哈大笑,繼而抽馬揚鞭,大笑:

“是該殺!但還不夠!兄弟們,且隨我再殺人!”

一眾武夫們哪有什麼多餘心思,聞聽此言,紛紛號叫。

男兒當殺人,千裡不留情,既然這世道已爛,那就由我趙懷安來砸碎它!

……

七八名川東牙騎正散漫地踱騎在道上,這會說著話。

“其實那幾個婆娘不該殺了的,就算再爛,那也是個婆娘,總好過軍中的那些小廝養,該帶回營去的。”

這人剛說完,有個牙兵就淫笑出聲:

“哪不是這個理嘛!那幫流民,臟是臟了些,但婆娘收拾得倒也乾淨,偶爾吃起來,也有味道。而且不瞞幾位,我就愛那寧死不從,愛那哭哭啼啼,所以老顏要殺那幾個婆娘時,我是拒絕的。”

饒是在場的牙兵們已經夠臟了,在聽了這般無恥的話後,也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這會那領頭的顏姓牙將,笑罵道:

“差不多得了,咱們在外頭怎麼玩都冇事,但彆帶回營裡。咱們少帥這會正愁著呢,彆因這事撞到少帥的刀口上,不然少不得吃個幾鞭子。”

一個吊梢眼的牙兵聽了這話後,試探問了句:

“顏頭,少帥還為節帥的事發愁?難道朝廷真的要奪了節帥的節度使位置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不笑了,皆偷偷打量那位顏姓牙將,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不同的情緒。

這顏牙將也不笑了,哼了句:

“不該打聽的少打聽。再如何,咱節帥在藩內恩信廣著,誰不承咱顏家的恩?就說你們吧,這幾年是女人玩少了,還是錢發少了?且看吧,川東的天依舊是咱顏家的,咱們有刀有槍,就是朝廷也奈何不了我們。所以這女人照樣玩!錢照樣發!”

於是,眾牙兵才齊齊大笑,顏頭說得不差,是這個道理!

而且他們想的更多,現在朝廷似乎要對節帥動手,到時候節帥還不大筆錢糧撒下來,拉攏兄弟們?嘿嘿,到時候兄弟幾個又要吃得滿嘴流油啊!

亂吧,亂吧,越亂越好!

至於到時候是站節帥,還是站朝廷,再說吧!

在這各懷鬼胎的大笑中,後頭傳來一陣馬蹄聲,然後這些人就聽到一聲大喊:

“前頭可是川東軍的好漢?”

這些川東牙騎正驚疑,那吊梢眼的牙騎已經驚恐大喊:

“是保義都的趙大!”

當日顏三郎被趙懷安三拳捶死的時候,這人就在場,所以對趙懷安早有了陰影。

但在場的牙騎們隻是將手放在了刀環上,卻並冇有過激反應,他們還嘲笑那吊梢眼,膽子比雞子還小!

趙大咋啦?能咋啦?還敢殺人?

可下一刻,六枝箭矢齊齊射來,其中一箭更是直接插入了吊梢眼的嘴巴裡。

因為力道太大了,箭矢在貫穿了吊梢眼的後腦勺後,又紮進了後麵的牙將身上,並將此人射落馬下。

那一支箭正是趙懷安所射!毫無運氣,全是實力!

昔高駢一箭落雙鵰,咱趙大一箭貫雙賊!

敢笑高駢,不過如此!

看著手下將剩下中箭未死的川東牙兵們挨個補刀,其中一個甚至還是張龜年殺的,這一刻,趙懷安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有此等心腹肱骨,天下何事不可為?

然後,他就看到了從草叢中鑽出的任通等人,氣氛一時尷尬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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