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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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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定高駢大營方向後,趙懷安等人就連夜奔行。

雖然他們提前準備了備用馬,可饒是如此,到了後半夜還是人困馬乏,最後隻能找了一片地方夜宿,到了第二天淩晨才繼續趕路。

也是到了白天,趙懷安等人也最終確定,他們跑的方向是對的。

因為他們很快就在土道上看到了一些密集的車轍印,這是大軍輜重行過的痕跡,他們找對了。

沿著山道趕路,趙懷安等人忽然看見一座藏在山後的村落,遠遠的看去,似是已經廢棄了。

由於水袋裡的水已經不多了,趙懷安他們就打算折往那處廢墟,因為再廢棄的村落,也會有一口水井。

他們人類啊,總是伴水而居的。

進了村落,趙懷安他們才發現,這裡比看著要大得多。

和大多數的鄉間塢璧不同,這處村落有一片很平整的曬場,從現在依舊殘留的茶香味來看,這地方是用來曬茶的。

這裡以前應該是個富裕的村落,但這會也隻剩下斷壁殘垣了。

行近,馬上的趙大隻是遠望一眼,就看到靠著土牆邊,有一處處窩棚,看來這裡雖然都被遺棄了,但還是有流民住在了那裡。

趙懷安想了想,便打算放棄取水,他不想驚擾了這些流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就在趙懷安準備帶著突騎們離開。

忽然,他鼻子皺了皺,還冇說話,旁邊的劉知俊就抽弓在手,將趙懷安護在身後,警惕道:

“都將,有血腥味!”

這會趙懷安也從戰馬的褡褳中抽出一麵短斧,將掌書記張龜年護在了身後。

而劉信則帶著四名雄壯的騎士下馬,從備用的戰馬那取下鐵鎧,然後在袍澤的幫助下穿戴好,再由伴當幫扶著,重新上馬。

而剩下的突騎則已經散開,如同飛鳥一樣從塢璧的前後左右遊弋了過去。

隨著一聲聲哨聲,突騎們在各處彙報著“安全”,然後就再次返回趙懷安這邊,其中一個突騎奔來,大聲喊道:

“都將,塢璧裡冇人,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隻有一堆屍體。”

趙懷安皺著眉,然後帶著張龜年他們進了那片塢璧殘墟。

一進去,趙懷安就看到幾具屍體被砍了頭壓在了窩棚上,塢璧內人高的雜草裡,隨處能見到被砍頭的屍體。

因劉信已經穿戴了鐵鎧,所以劉知俊主動下麵去檢視這些屍體的情況。

他隨手翻了一個人,雖然冇有首級無法辨認,但隻摸了一下屍體手上的老繭的位置,劉知俊就能確定,這人是一個農夫,或者至少以前是農夫。

劉知俊又翻了幾個,全部都是男的,但並冇有看見小孩,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自覺地舒了一口氣。

又翻找了幾下,劉知俊觀察了一下廢墟的佈局,大概模擬了一下當時的場景,於是奔回來向趙大彙報:

“都將,這裡應該被一夥流民占據,應該是昨夜,有一夥兵順著豁口殺進了塢裡,將窩棚裡的流民都殺了。”

趙懷安點了下頭,反而是旁邊的王進為劉知俊補充:

“這些流民統統被斬了首級,這殺法隻有軍兵纔會這樣做,因為首級可以計功。”

聽了王進的補充,背嵬中有幾個年輕的武士這才恍然。

而趙懷安聽了後,皺眉問道:

“能判斷出南詔人殺的還是咱們唐軍乾的?”

劉知俊搖頭,這個的確難判斷。

趙大歎了口氣,這世道就這樣,他也不是什麼感情氾濫的,可看到這些人曝屍於野,心裡還是不舒服。

於是他便對王進、郭從雲道:

“在這歇一會吧,我看見那邊有口井,讓兄弟們把水袋都蓄滿,然後咱們一口氣奔到大營去。”

王進等人得令,便下馬去取水,而即便是這樣,依舊有幾名突騎馳到了附近高處,小心的戒備著。

保義都的這些突騎,雖然隻有七八十騎,但要麼是出自南詔軍的精銳騎士,要麼就是來自中原各藩的騎兵種子,都是精銳的精銳。

所以彆看趙懷安一門心思要擴建騎兵部隊,但依舊冇說隨便去成都募一批騎士的,最多也就委托大牙商杜宗翰去蒐羅些人。

為何?

隻因為趙懷安不大信任成都騎士的戰鬥力,那裡能打的早在四年前就被蒐羅進成都突騎了,剩下的趙懷安也看不上。

所以其實趙懷安現在也陷入了一個困境,那就是西川這邊實在是乏勇士,他自己走的是精兵路線,畢竟每月一個人是實打實發兩貫錢的。

這些錢哪一貫不是他帶著兄弟們玩命掙下來的?能讓混子做了薪水小偷?

所以趙大縱然很急,但依然冇有動過在川西大規模招募騎兵的想法。

這一刻,趙懷安想去中原或者淮西謀一地使職的想法越發強烈。

他以前和忠武軍的李師泰吃酒,聽他聊過淮西那片有規模的馬場,從來就不缺良馬、騎士。

之前張龜年和自己說了徐州的情況,他一度是想去徐州謀個使職的。

但現實情況是他這樣的身份,就是立再大的功勞也不可能成為運河樞紐徐州的防禦使的,所以趙懷安就退而求其次,將目光放在了淮西之地。

淮西這個地方狹隘指的就是申、光、蔡三地,而廣泛的話,則涵蓋汴、滑、鄭、蔡、安、光、許、申多地。

以前趙大和李師泰吃酒的時候,也藉機問過,為何中原那麼多藩鎮,偏就你忠武軍最強?真有那麼厲害?

李師泰當時吃酒吃上頭了,直接懟趙大這個土錘虧是個壽州人,竟然不知道他們淮西的厲害!

可以這麼說吧,天下號為精兵處,不過就是齊蔡燕趙魏。

其中燕趙魏就是現在的河北三鎮,這三家實力自然不用多說,能有現在藩鎮林立的格局,全因這三家武力相抗長安。

而齊地也不用多講,因為本來青州之地就是出豪傑的地方,更不用說現在的淄青節度使所領的平盧軍,其老底子就是昔日遼東的營州平盧軍。

當年這些營州兵在安祿山帳下就是精兵,後麵叛軍破潼關、陷兩京,多賴此部之勇。

而當年有一些營州兵不願意隨安祿山,就浮海南下青州,並在那裡歸正朝廷,所以此後青淄那片就用了平盧軍的軍號。

不過後來這些人又叛到了安祿山那一派,之後更是獨掌青州五十多年,其間父子相承,幾與諸侯王同。

現在的平盧軍之所以能重回朝廷的懷抱,那是五十多年前憲宗時期的事了。

也就是說,淄青那片的平盧軍與朝廷抗衡幾達五十年多年,其兵如何能不銳?

但以上這些地區,幾乎都是北兵,唯有蔡州是實打實的南兵,而且戰功最為傲人。

一開始淮西軍也和中原諸軍一樣,都比較弱,在安史之亂中也不起眼,也就守守運河河道。

可後麵在李忠臣、李希烈、吳少誠、吳少陽時期,淮西軍的實力突飛猛進,其巔峰兵力能達精兵三萬,掃兵能得七萬的規模。

此後在數位節度使的帶領下,淮西軍以一鎮而抗天下,就如憲宗元和年間,朝廷集十六道藩兵圍剿淮西,最後被打得潰不成軍。

從此,蔡兵之勇,冠絕中原。

李師泰告訴趙懷安,他們忠武軍是以昔日淮西鎮精兵為主體重建的,有北兵騎軍之長,又有南兵步卒之韌,連戰數十年,是一支從鐵與火中淬鍊出來的鐵軍。

此外,現在的忠武軍,基本技藝、戰法都師承於當年那些淮西精銳武士,延續至今,可以說精兵猛將車載鬥量。

李師泰不止一次指著自己說:

“趙大,彆看你拳腳了得,但上了戰場又有何用?戰陣之藝在於弓馬騎射,大槊鐵矛,我李師泰不是自吹,我披三層甲、乘千斤馬,縱馬馳奔,那是千軍避易。而我忠武軍中,如李師泰者?車載鬥量!”

不得不說,當日李師泰的這番話對趙懷安的影響很大。

在冇上戰場,冇親自領兵,冇和精銳武士打過,趙懷安是一直以為精兵都能練出來的,就好像日後的戚繼光不就從零開始練出了精兵嗎?

可從戰場走過幾遭後,他就明白這想法是大錯特錯。

有些地方的兵不行就是不行,不是說他們冇有勇者,而是這些人冇有習武的傳統,刀矛上的武藝最是吃時間,冇有長年累月的打磨,你是練不出來的。

一開始趙懷安也想過,按照以前自己在網路上看到的,就是拉一幫農民每天去練長矛,然後就能成一支精兵了。

可到了咱這大唐,趙懷安接觸了真實的戰爭,才知道這種文人眼裡的練兵是多可笑。

諸多兵種中,步槊兵的訓練週期的確是最短的,但也最冇用。

因為他隻能作為扛線的消耗品,一支隻能列陣才能戰鬥的步槊兵,離開軍陣後,戰場生存能力幾乎為零。

可大多數時候,以密集軍陣對陣隻會出現在戰場的開始階段,因為一旦兩支步陣開始焦灼對線,彼此軍中真正的精銳,也就是刀盾手、披甲士就會出動陷陣。

以牌盾、鐵鎧為主體的刀盾手們,直接可以頂著步槊的砸擊衝入方陣。

如此,缺乏短兵作戰能力的步槊手,隻能崩潰。

所以一支具備戰場生存能力的部隊,必然是一支多兵種部隊、以排槊、弓弩、刀盾、騎兵混合的部隊。

而我唐就是如此編組軍隊的,也就是所謂的“花隊”。

可要組建多兵種部隊,步槊手從來不是問題,而是其他幾個兵種。

弓弩手中,弩手的訓練週期最短,可他們裝填速度慢,臨陣一般不過三輪。

但一個技藝精熟的弓手,卻可以一分鐘射出十箭,二者的火力密度是完全不能比的。

可一名成熟的弓手,差不多需要兩年以上才能練出,如果隻靠軍隊自己來培養的話,任何一支軍隊都負擔不起這個培養週期。

所以,軍中的弓手在入軍前,就是用弓好手了!

而一個農民,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伺候莊稼,能有多長時間練習弓術呢?

以前我唐府兵還冇崩壞時,還有鷹揚府組織農民在農閒時練習操練,但現在?這些鄉夫農兵隻能作為一群炮灰!

此外如牌盾兵、騎士更是如此,他們這些人就是藩鎮武士的典型兵種,拿著藩鎮幕府發的錢糧,終日脫產隻在打磨武藝。

可也正是那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十年苦功,纔有戰場上殺人如割草的一刻鐘。

而那些匆匆練個一年半載的刀盾、騎士,和這些精銳武士一對陣,必是十死無生!

所以趙懷安就是從那個時候明白了,精兵、精銳武士從來都是稀缺資源,不是地上的莊稼,收了一茬還有一茬。

本來趙懷安知道歸知道,但也不覺得有什麼緊迫的,畢竟世道再亂,有他手裡的保義都,去哪裡都混得下去。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個時候竟然是唐末,而且正是王仙芝、黃巢起勢的時候,而且後麵還有開創了五代十國的唐末群雄,那保義都這點兵力就不夠了。

可要擴兵,在西川招募隻會浪費錢糧,而且一旦真的在這裡落了腳了,他趙懷安遲早要被中原崛起的諸侯暴打。

川蜀地利是絕險,可千百年間卻從來冇有庇護住任何一支蜀地勢力,毫無例外。

所以必須要跳出去,而且要跳到出精兵的地方,如此他才能積累出足夠的軍事力量,然後與日後的天下群雄相抗衡。

而精兵之地無非就是那些地方,除了淮西,幾乎都是北方的。

他趙懷安和麾下的保義都,九成九都是來自江淮、中原的武人,到了北方根本不可能有立足之地。

所以趙懷安就相好了淮西這片地方,這裡有精兵、有武士、有戰馬、更有淮水之利,供應物資,實乃創業的好地方。

更不用說他趙懷安還是壽州人,這壽州就在淮西的光州的旁邊,附近又是濠州、廬州這些出豪傑的地方。

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從這裡走出去的創業集團,不管有幾個是上市成功的,到底是打出了“淮海創業集團”的名頭。

而且,這裡還靠近天下錢糧重地的揚吳越,一旦他能掃淮西之精勇、下吳越之錢糧,那就是拿著刀把子,錢袋子。

到時候天下在手不敢說,半壁江山還是手拿把攥的。

所以淮西之地就是他趙大的天選之地,他合該在這裡創業起家,而這片南詔戰場不過就是他賺取第一桶金的地方。

他已想好了,一旦打完南詔戰爭,他就托關係,不論是老宋還是老楊,甚至高駢,隻要能幫他運作到淮西做個一州的防禦使,他都去嘗試。

這些心思,趙懷安誰都冇說過。

所謂”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幾事不密則害成。”

這番話還是有點玄的,趙懷安前世就吃過教訓。

每到事成前他總喜歡和彆人說,先收穫一番滿足感,可最後總會因為這個或那個的變故,而功敗垂成。

也是吃多了教訓,趙懷安纔開始守密。

爾後神奇的事就來了,此後他悶聲乾事,最後做一事就成一事。

你也說不清這是人性還是玄機。

也許真應了那句,說出來,就不靈了。

……

正當趙大念茲在茲如何運作到淮西時,前方正在井水邊汲水的王進等人,直接怒罵,甚至有個背嵬更是直接吐了出來。

趙懷安皺眉走過去,問幾人:

“怎麼的?一井水駭得你們這樣?”

卻聽王進此刻早已怒髮衝冠,他重重捶在了井邊,然後對趙懷安義憤填膺:

“都將,那幫殺才真的是畜生,他們竟然將孩子都殺了扔在了水井裡!這必然是南詔狗賊,欲亡我蜀人啊!”

這由不得王進不憤怒,孩子代表著蜀人的未來,而水井則關係到這片聚集地的存續,能如此歹毒壞我川西未來的,除了南詔狗賊還能有誰?

此刻趙懷安看著水井下的幽玄,見七八個半大孩子腫脹著將水井塞滿,

這些孩子是被溺在了裡麵的,臨死前都扒著水井的邊緣,試圖往上爬,可通道早被他們自己給堵死了,如何能爬得出來呢?

不知道為什麼,趙懷安看著這一副景象,想到了當日打下邛州後的慘相,於是一股情緒一點點在胸口醞釀,再醞釀。

這會王進他們已經將這些孩子屍體給撈了出來,因為泡得太久,早就麵目全非,甚至其中兩個被撈上來時,直接一截兩段,慘不忍睹。

趙懷安胸口的情緒漸漸的化為了憤怒,他麵無表情。

那邊王進等人在收斂,劉知俊他們則開始堆土石把水井封了,這處水井已經被汙了,不能吃了。

趙懷安胸口的憤怒越來越濃烈,他呼吸有點悶,他很燥,怎麼脖子上的護頸這麼擠呢?

忽然,郭從雲從一處廢墟的背風處跑了過來,大喊:

“都將,後頭有火堆,還有馬糞,都還熱著,敵人冇走多遠!”

這一刻,憤怒終於爆炸,趙懷安一句話冇說,翻身上馬,然後沿著土道的方向縱馬狂奔。

不知道為什麼,趙懷安下意識地選擇了唐軍大營的那個方向。

此時,郭從雲、王進等突騎紛紛上馬,護著中間的張龜年,就縱馬去追趙懷安。

人人胸中殺意四溢!

隻有中間的張龜年擔憂地看了一眼前頭的趙懷安:

“使君,萬萬不能衝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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